凡煙小說

第35章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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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的回答讓秦肅的面色有一瞬間僵硬。

但他是何等人物,自制力又是何等之強,這麽點小場面,絕不至於當場翻臉。

放開方回的手,他的唇角依然勾起,卻只是輕輕哼笑了幾聲,心裏把此事記下來,嘴上卻沒再說什麽了,好像方才的對話只是幻夢一場。

歇夠了,兩人簡單吃了些東西充饑,便繼續朝東南方向行進。

秦肅的身體畢竟經不起長時間勞累,走走停停,約莫三日之後,兩人走到了一處桃花林外。

放眼望去,粉白的小花綴滿枝頭,在微風中抖動嬉鬧,繁花似錦,根本望不到邊際。

沿著中間一條丈許寬的小溪前進,周邊依然是繁盛的桃花,小溪清澈見底,偶有魚蝦嬉戲其中,圍繞著光滑的鵝卵石盤旋來回。

當真是個賞心悅目、心曠神怡的好地方,修真界雖然擁有比這兒更美的景象,危機卻也是一等一的,像此地這樣又美又安全的地方,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秦肅忍不住放緩了腳步,想要在此地多停留一會兒。

倒是方回,面上完全看不出任何驚艷之色,仿佛此地勝景與先前那枯燥雪景沒什麽兩樣,這萬千的繁花在他眼裏,好似紅粉枯骨,勾不起他半點讚嘆。

世人只知無情道修者威能強大,站在萬眾之顛,哪知道隨著修為的加深,他們眼中的世界也會慢慢失去光彩,即便當真走上巔峰,也如行屍走肉,無知無覺,感受不到半點樂趣。

看著方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再看看周邊這連自己都忍不住讚嘆的美景,不知怎麽的,秦肅突然有那麽點胸悶,綿綿密密,鬧得人說不出的難受。

當初重傷方回,廢他大好前途之時,秦肅是萬萬想不到,方回竟然會走上這條路,並且以他怎麽也想不到的方式榮耀歸來,重重地打了他的臉,同時,也徹底走上了一條通往“行屍走肉”的不歸路。

而如今,他卻偏偏又要把方回從“行屍走肉”的邊緣拽回來,要讓他感受到最奢侈的“愛”,這不得不說是天道與秦肅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秦肅擡手扯扯方回的袍袖。

“何事,需要休息?”方回想當然地問道,趕路時停下來,當然是為了休息。

秦肅此時其實並沒有很累,但是轉念一想,也就順勢點了頭,尋了棵樹齡較大樹幹較粗的桃花樹靠坐下來。

方回見此,也在秦肅不遠處盤腿而坐,閉目養神。

這可不是秦肅想要看到的,他得想辦法喚醒一點方回作為“人”的情緒,是真正的情緒,而不是他刻意對方小蟬展露出來的那種“情”。

思索片刻,秦肅開了口。

“回兒可見過這樣寧靜又祥和的美景?”他的聲音裏帶了點笑意,試圖勾起方回的興趣,“若是成日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倒也不錯。”

方回卻淡淡地道:“絕靈之地對你我沒好處。”開口便毫不留情地反駁了秦肅。

“話可不能這麽說,等回了道宗,為師也在宗門弄這樣一個地方,如此,不就能時常觀賞了?”

“你是掌門,自然可以。”方回依然連眼睛也沒有睜開。

秦肅深覺與方回閑聊真是件累人的事情,卻也不得不繼續:“回兒,把眼睛睜開,此地不能修煉,你無需整日做這些無用功。”

方回淡淡地道:“習慣了。”

秦肅暗暗咬了咬牙,突然撫著大腹呼道:“哎喲。”

方回終於睜開眸子望過來:“怎麽?”

秦肅面露痛苦:“哎喲,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疼得厲害,許是這兩日累著了。”

方回忙起身來到秦肅身邊,抓起他的腕子把脈,然而兩個脈象一重一輕和諧跳動,並無任何異樣。

他皺了眉不解地問道:“除了肚腹疼,還有哪裏不適?”

秦肅微微靠近方回,作勢閉了眸子仔細感受一會兒,才道:“胸口也有些悶,喘不上氣。”

方回繼續把脈,依然不解:“按脈象來看不該如此。”

秦肅哪裏容得他深思,當即說道:“回兒替為師揉揉,記得你當年的按摩手法很不錯。”

方回將信將疑地看著秦肅胸口:“當真難受?”

秦肅立刻點頭,又做出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當真。”

方回這才用掌心貼在秦肅心口,模樣認真,有規律地輕輕重重揉起來。

就在這一刻,秦肅突然覺得,或許接下來的幾個月,就在這絕靈之地待著也是可以的,兩人在此處,可比外界容易親近多了。

兩相比較,當然是在此地更容易達成目的!

只有一樣,若是聶明淵在外頭當真能尋到落胎之法助他解脫,那他一直在此處待著,便是得不償失。

想來想去,只能在尋到出口的基礎上,想方設法將方回拖延在此地,等腹中的孩子快要出生前,再出去看看聶明淵是否回轉。

若是回來了,他便再嘗試一次落胎,不,到那時便不能稱為落胎,而是早產了,不過終歸能擺脫系統就是好事。

若是沒有回來,那他便帶著這些日子的成果,孤註一擲,怎麽都要破了方回的無情道,讓他徹徹底底地愛上自己!

秦肅心裏已經盤算好了未來的路該怎麽走,方回卻還在替他揉胸口,邊問:“感覺如何?”

秦肅面色恢覆了些,柔和一笑:“好些了,再歇歇咱們便啟程。”

方回一看沒事了,正要收回手,繼續去打坐,秦肅卻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別走”二字脫口而出。

方回抽了抽手,沒抽動。

秦肅朝他歉意一笑:“先前不是與你說過麽?腹中胎兒淘得很,你靠為師越近,為師便越舒服,你只當是勉強一下,遷就遷就為師,這樣還不成麽?”

說著說著,竟無端地帶出了幾分可憐。

往日高高在上、端坐掌門寶座的樣子自然不會可憐,如今雪色披風之下雖然還是那身深藍色掌門道袍,可腰腹間的隆起昭示著他懷有身孕的事實,再加上身子確實被胎兒弄得很虛弱,面色比往日蒼白不少,這可憐樣子一做,還真有那麽幾份像樣。

方回這人雖然不講情面,可他講理,只要不違背心中的道理,他就可以點頭。

見方回不走了,秦肅笑道:“回兒,別總是這樣冷若冰霜,為師知道你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又憑著自己的意志,站上旁人難以想象的高處。可你要想一想,除了那事以外,你這一生難道不是比旁人順遂很多嗎?但凡有能耐站在高處的人,誰不是經歷過萬千磨難才蛻變的。”

看著方回認真聆聽的模樣,秦肅頓了頓,繼續說道:“便是為師,你可知為師幼時經歷過什麽,青年時又經歷過什麽,如何摸爬滾打,才走到如今,可這命運偏偏不讓為師好過,將為師作為一個男子的尊嚴踩在腳底不算,還要狠狠地碾幾下。哪怕如此,為師不還能用一張笑臉來面對你麽。”

方回自有記憶以來,秦肅便是他高高在上的師尊和掌門,後來落入泥淖,便只知是對方害了自己,而後便得到了無情道心法,勤勉修習,以至於他從未想過,此人是經歷過什麽,才能從一介凡夫走上道宗掌門之位,更沒有深入地思考過,到底為什麽自己那麽敬仰的師尊,會對一直很看重的徒弟做出那麽狠心之事。

此時此刻,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裏,他突然就想問一問那個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那麽,你當初到底為什麽會那麽果斷地害了我。”

秦肅哼笑:“你只知為師出手果斷,可曾想過,為師心裏有過怎樣的掙紮?為師也是個人,與你那麽多年的師徒情分,難道當真全部都是作假不成?你當年就是個相當聰明的孩子,若當真是假的,長年累月相處下來,難道還會發現不了?”

“那究竟為何?”

“因為為師害怕!再親近的人也會有反目的一日,與其如此,倒不如自己出手了斷心魔,為師不想與你走到跟你父親一樣的地步……”秦肅看似激動,脫口而出,但話到此處,卻停住了,閉了眸子,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

這樣的留白,卻比直接道出實情高明多了,“害怕”二字是多麽引人遐想,從道宗掌門秦肅的嘴裏說出來,便更加意味深長。

為何會害怕?

方回已經知道了自己親生父母的糾葛,也知道秦肅在其中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可他還不知道秦肅和聶明淵之間的內情,而且,師兄弟、師徒之間即便親近,能有道侶和父女之間親近?

“笑話,那為何師娘和婉兒依然好端端地在道宗!”不知不覺間,方回已經被引導地跟著秦肅的思路走了。

“因為為師此生活了數百年,唯有腹中這一個親生子!”秦肅看著方回的眼睛,一字一句、狠狠地道出實情。

“怎麽——”此事對方回的爆炸性,不亞於知曉自己親生父母那時,“婉兒難道不是你……,那麽師娘她……”

話到此處,秦肅已經閉了嘴,再不肯開口,他深谙語言的藝術,也深知點到為止的魅力。

任由方回自己瞎想,他借著方回的力道站起身來:“走吧。”隨後攏了攏雪色披風,當先往前走去。

方回站在後頭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麽,卻喉頭發緊發不出聲來,最後還是默默跟在秦肅身後走向桃花林深處。

可是這一回,他的視線卻牢牢地黏在秦肅背上,哪怕被披風覆蓋著,他依然能感覺到,那背脊挺得是何等筆直。

難道在這人心裏,他和父親的重量超過了師娘和婉兒,所以,才會成為心魔?

父親,在這人心裏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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