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杏花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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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底, 即將過年的時候, 趙衡親自押送糧草, 出發往甘肅去。

小有、衛錚隨行。

臘月二十四,沈靜得知消息以後,曾去趙衡那裏請求隨行:“我若同去, 殿下若有不適,也可照應一二。”

趙衡當面便駁回了:“不必了,有太醫隨行。孤走之後,所有王府中文書通傳, 大小事宜, 還要由你總攬。”

沈靜還想爭辯, 趙衡擡頭看他一眼:“你在孤身邊, 有所不便。”

沈靜一楞,擡頭看向趙衡。

趙衡的目光卻收了回去:“府裏的文書事務, 你都清楚, 不多說了;大小瑣事, 秦管家會提醒你,不知道的盡管去問。外頭的事, 有什麽疑問去問丁寶和孫平, 還不能決斷的, 直接寫信來甘肅。”

頓了頓又道:“若覺得來回不方便,便暫時搬回府裏住一陣子。”

沈靜垂著眼答應:“知道了。”

趙衡擺了擺手:“去吧。明日天不亮大隊就要開拔。天太冷, 你也不必來送了。”

沈靜默默行禮, 轉身出來趙書房, 慢慢往西院裏去。

隆冬臘月,北風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沈靜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一件事:趙衡與他,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了。

雖信任仍在,可那次酒後的事情就像一把刀,在從前的情誼上捅了個窟窿。盡管兩人都小心翼翼想假裝這個窟窿不存在,避開它,但存在的事實卻無法忽視和逃避。

已經到了小西院門口,沈靜卻沒有進去。他站在院子門口,默默盯著西廂房窗下那棵杏樹發呆。

這是他第一次進豫王府的時候站的地方。

也是在那棵樹下,趙衡曾來找他下棋,談棋譜。還曾站在這顆樹下,向他討豆沙糕。

時光匆匆,不覺竟然已經一年。

這一年的時光,回頭去看,自己想起來最多的場景,竟然不是與小有日常的絮叨,而是與趙衡偶爾相處:下棋,談書,偶爾的玩笑。

小有固然見多識廣,為人坦誠,對他多有照顧。趙衡性格深沈,話並不多,偶爾開口也不過寥寥幾個字而已,但他不俗的見解,開闊的眼界,高超的棋藝,淵博的見識,則更加令他這個同樣讀書之人發自內心的讚嘆折服。

不知是因為趙衡的深沈,還是因為事情發生的太細水長流,順其自然。自己雖向來自詡擅長察言觀色,可是竟然絲毫也沒有察覺,趙衡對自己竟然會生出了那樣的心思?

也可能只是因為事情太出乎意料,自己就算再怎麽想,也實在沒有想到,權勢煊赫、高高在上的豫王殿下,竟然會對自己這麽一介布衣青眼有加……以至於毫無防備,手足無措,使得事情發展到了如今這麽一個……難以轉圜的兩難境地。

正在出神,忽然聽到小有喊他:“哎!這麽冷的天,站在外頭發什麽呆?”

沈靜猛地回神,擡頭見小有正站在西院門口對他招手:“中了邪了?在風口上吹著風不快進來,想什麽呢?”

“沒什麽。”沈靜進了屋,將披風退下,才覺察臉被凍得僵了,話都說不利索了。接過小有遞過來的熱茶暖了暖手,然後將手心在臉頰上貼了一會兒,才勉強暖和了過來,“殿下……不令我一起去甘肅。”

“不去就對了。甘肅這時候的天,你是不知道多冷。你那身子骨只怕受不了那個磋磨。”小有又給他添了點茶水,“而且殿下叫你留在府裏,必定也有他的考量。你聽從就是了。”

放下茶壺,又遞給沈靜幾張信紙:“這兩天我也想了想。府裏近來的事需要留意的,都已經列在上頭了。秦管家和小童都在,你照著來就是了。”

沈靜接過來看了一遍,看完了便擱在一邊,邊捧著茶慢慢喝著便聽小有一件一件的囑咐著。

過了會兒,小有擡手在他眼前晃晃:“你今日怎麽了?怎麽總是走神?”

沈靜眼神從虛空裏收回來:“……沒啊。”

“沒?”小有冷哼一聲,“那我剛才說的什麽?”

沈靜頓了頓,張嘴便把剛才那張紙上列的都背誦了出來。他從小讀書便過目不忘,這幾張紙自然更不在話下。

小有聽了幾句便沒好氣的擺手:“行了。既然你聽得厭煩,我也不叨叨了。”

沈靜歉疚道:“你別氣。剛才我……心裏有些事。”

小有看他一眼,嘆口氣勸道:“殿下這麽安排,自有他的考量和計較。你何苦非得跟去,難為了他,也難為了自己?”

沈靜面色一僵。

小有這話,分明是話裏有話。

沈靜捧著茶碗,兩人相對無言沈默了半晌,沈靜低聲道:“你……都知道了?”

小有微微搖頭:“我什麽也不知道。”

沈靜長嘆一聲:“既然如此。不瞞你說,我剛才站在院子門口,是在想一件事。”

他將茶碗放在桌上,輕聲說道:“明年開春的春試,我想著……下場試上一試。”

留在王府裏,與趙衡擡頭低頭,這份小心翼翼裏,徒生多少尷尬。若能入朝為官,想想那天吃飯的時候曹豐說的話,也未嘗不是另一條能走得通的路子。

小有看了沈靜一眼:“是不是那天曹豐說的話,你留了心了?這事,你要好好的想好。”

頓了頓,輕嘆一聲道:“那條路好不好走還另說。只說一條:殿下從不結交文官的,你若入朝為官……從今以後,便真是與殿下陌路了。”

沈靜又沈默了半晌,道:“你放心,我總不會辜負了殿下待我的好。我會再仔細的想想……你暫且先不要同旁人說。自己心裏有個數就行了。”

小有嘆氣應了。兩人喝了會茶,又聊了幾句瑣碎,沈靜當晚便歇在了王府裏。

雖然趙衡不令他起來送,次日沈靜仍然早早起來了。

外頭天色漆黑,府門口護衛已經列好隊形,整裝待發。打頭的衛兵舉著火把照著路,微微的北風吹得火苗搖搖晃晃,王府的旌旗獵獵。

沈靜裹著披風,與秦管家等一幹家仆站在豫王府門前石階下,默默看著身著戎裝的趙衡、小有、衛錚依次上馬。

衛錚低聲整肅隊伍,看向趙衡。

趙衡回頭往門前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揮了揮手。

整齊的隊列便離開了王府門前,篤篤的馬蹄聲中,大隊人馬漸漸遠去。

趙衡這一去便是四個月。

不過短短四個月,中間多少曲折。沈靜雖人安安穩穩在府中,卻因為西北的軍報,時時心中忐忑。正月初時,整個京城沈浸在過年的熱鬧裏,獨獨他對著西北的軍情難以下咽。

趙衡幾次被韃子圍城,雖最終挫敗了對方,但因甘肅糧草不繼,無力縱深向對方反擊。

孫平與丁寶在朝中與戶部多次周旋,最終還是聖上震怒,才終於從通州調撥了糧草,運往甘肅,勉強解了燃眉之急。

幸好到了二月末,奚維想辦法向江浙一帶富商籌集了大批糧草布帛,從陸路運往甘肅。有了充足的糧草做後盾,三月青黃不接,正是韃子一年之中最猖獗之時,趙衡從寧夏調集兵馬,周密部署,狠狠打了犯邊的韃子一個措手不及,終於大獲全勝。

消息傳到京城時已經三月末,朝中與民間都是一片振奮。

沈靜看到姍姍來遲的大捷的軍報,和趙衡將回京的消息,也悄悄的松了一口氣,然後又忙碌了起來。

大捷的消息之後,豫王府裏陸陸續續不知道收到多少帖子,也有賀喜的,也有拜貼,還有書信,雪片一樣紛至沓來。沈靜一一看過,不要緊的暫留,要緊的便快馬遞往甘肅,由趙衡親自過目。

白天在府裏忙一天公務瑣事,晚上回到西院裏,他還要挑燈讀書備考。

自從趙衡走後,他每天看書,從未有一天間斷過。

經過反覆思量,沈靜已下定了決心,準備參加五月的春試。

本來時間是在三月,他覺得時間有些來不及,都想放棄了。但因今年北方戰事吃緊,禮部與韃子談判不斷,因此聖上親自下旨,將春試時間延後,改在了五月。

聖旨一出,沈靜再不猶豫的下定了決心,讀書更加賣力。

他因此夜夜讀書到三更以後,整個人都熬瘦了不少。幸好年少時底子深厚,中間讀書文章都沒有荒廢,如今只是重溫,因此一天有一天的長進。

四月初,時候已是深春。白天已經很暖了,夜裏仍有些涼。

窗前的杏花,從含苞待放,到滿樹繁花,如今已經只剩下零落的幾朵,飄在新綠的梢頭,看上去分外清純可愛。

近日來春雨連綿,院子裏青苔又生,一片潮潤。

沈靜在燈下看夠了書,起身在院子裏站了片刻,擡頭數了數梢頭的杏花,又回到屋裏,在桌前坐下,聚精會神到書卷裏。

院裏依稀有開門聲和腳步聲,沈靜也充耳不聞。直到門口響起輕扣,他才從書中回神,揉著脖子擡起頭來,溫聲道:“來了。”

小童知道他挑燈夜讀,輕易不來打攪,不過偶爾會貼心的命廚下送些宵夜來。

沈靜秉著燭臺,起身迎向門口。

本以為進來的是小童,誰知打開了門,竟是趙衡裹著披風站在門口,帶著一身的風塵仆仆。

沈靜驚得手一松,燭臺落地,火苗撲的熄滅。

深夜的黑暗中,面對著門口高大的人影,沈靜許久才囁嚅出聲:“……殿下。”

只三四個月未見,久得卻好像是三年一樣。

他正想彎腰拾起蠟燭,誰知黑暗之中,趙衡拉住他的袖子,猛地將他扯近,用力的擁進了懷裏。

沈靜在驚得瞪大了雙眼,也忘記了掙紮。

無盡的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

只有趙衡一身風塵仆仆的氣息滿滿的縈繞在沈靜鼻端,還有壓在他背上的溫熱的手,以及在他耳邊響起的,趙衡深情的低聲的嘆息:“……妙安。”

“孤十分的……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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