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抵達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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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草草沖了個涼,換了衣服出去。

趙衡披散頭發站在樹下等他,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薄薄照著,只能看出瘦削的輪廓,眉目都籠在陰影裏,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沈靜系好腰帶,輕咳一聲上前,接過他手裏的衣裳:

“久等了。”

“你手腳倒快。”

“仲安兄過獎。”

趙衡低頭看他一眼,聲音帶笑:

“我還以為白告訴你了。”

沈靜抱著一堆衣裳,不知道怎麽,覺得這位剛沖了個涼的豫王,格外沒有架子:

“夜裏蚊蟲多,仲安兄不必等我的。”

“屋裏悶。外頭風涼。”趙衡走在前頭,仰頭望望碧藍的夜空,“這裏的夜比起京城,似乎特別黑。”

“京城宅院裏處處燈火,自然不覺得暗。”沈靜跟著擡頭看看,“不過若是有星有月的夜晚,想必這裏比起京城也是格外的亮。”

兩人邊說著到了客棧後門,正好看見有人在客棧門前貼紅紙,隔三五步貼一張,從門口一直貼到二樓樓梯,趙衡上樓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邊走邊疑惑道:

“這是?”

沈靜解釋道:

“民間習俗,成親的時候,新人須紅紙引路,昭示著新婚以後的日子,一路紅紅火火。”

“哦,竟有這樣的事。”趙衡回頭看一眼,“京城裏成親似乎都是貼紅雙喜字。”

沈靜道:

“蘇州浙江也是貼雙喜。山東安徽似乎是貼紅紙。”

兩人順著一溜紅紙上去樓梯,直到了客房門口,一路紅光艷艷,豫王回頭看看沈靜,竟開起玩笑來:

“新人還沒走呢,倒先便宜了你我了。”

“……”

沈靜無語。豫王大概是很喜歡洗澡吧?沖了個涼之後,人似乎都格外活潑呢。

“妙安還未成親吧。”

“尚未。”

“可有心儀的人?”

“……沒有。”

“沒人為你做媒?”

“家徒四壁,舉目無親,不敢拖累旁人。”

說著已經到了門口,豫王聽到回答,一邊推門,一邊說道:

“沒有也好。家累家累,沒有家累,倒省卻了許多麻煩。”

沈靜沒有接話,進門利落的為豫王鋪好了床,然後抱起床上剩下的被子鋪在門後頭的臥榻上。一切收拾妥當之後,將門窗緊閉,燭臺擱在臥榻旁邊椅子上,回頭催促趙衡道:

“仲安兄,早些歇著吧。掌櫃說明日寅時新郎來接親,到時候必定要在外頭鬧騰。滿打滿算,還可以睡三個半時辰。”

趙衡應著聲走到床前,隨手褪了外頭衣裳,伸展手腳躺下,舒適的喟嘆一聲:

“躺下一舒展,才覺得身上真是乏了。這小騾車匣子似的,坐一天身上蜷的難受。”

沈靜側身吹滅了椅子上的蠟燭,和衣往榻上一倒,低聲道:

“且再忍耐兩天。明日一天,後日再一天的路。後日傍晚到了南京,就可以好好歇息了。”

“哪裏歇的了。”趙衡哼笑一聲,翻個身,“只怕到時比趕路還累。”

沈靜趕了一天的車,又得伺候著住店吃飯穿衣洗澡,早已經累的不行,半闔著眼心想:這位豫王大老爺,不知怎麽了,今晚似乎格外的話多。

他只裝作睡著了,沒有接話。

許久,外頭走廊上進進出出的腳步漸漸熄了,只剩一片蟲蟄窸窸窣窣的暢鳴。睡意朦朧中,似乎聽到豫王低聲的慨嘆:

“……若生在平常人家,讀書耕田,嫁人生子,想必還有些趣味。”

朦朦朧朧,沈靜半睡半醒中,含糊接了一句:

“也沒什麽趣……如螻蟻偷生,任人踐踏罷了。”

趙衡聽了未作聲,許久輕聲問道:

“妙安有此感嘆,想必經過一番變故?”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安靜,和睡著的沈靜規律綿長的呼吸聲。

接下來兩日天氣不太好,先是天氣陰了一天好歹還沒有耽誤趕路,當天夜裏竟然下起了小雨。清晨趕路,沈靜只好現從客棧掌櫃那裏打聽有沒有雨具。

掌櫃鉆進後院柴房,許久抱出來一堆落滿灰塵的茅草,展開來才看出,竟然是件粗糙的蓑衣:

“一百個錢賣與你吧。”

沈靜一聽,小聲同趙衡嘀咕著這價錢忒離譜了些,便想掉頭離開,再沿路去買。

誰知趙衡不走,竟認真與掌櫃砍價起來:

“太貴了。便宜些。”

沈靜:“……”

掌櫃:“你給多少?”

趙衡指指櫃臺後頭墻上掛著的鬥笠:

“連那個一起,四十錢。”

掌櫃:“這哪裏買的著?外頭一捆草都要二十個錢了!八十您拿走怎麽樣?”

趙衡伸出五只修長的手指:

“五十不能再多了。”

掌櫃:“至少七十。”

趙衡:“算了。妙安,我們別處看看。”

“哎等等!看你們趕路,不計較了,我這可都是新的。”掌櫃半真半假的心疼道,“嘖,這位爺真會講價錢。”

沈靜目瞪口呆,一刻鐘後帶著鬥笠披著蓑衣,駕著騾車載著砍價成功得意洋洋的豫王上了路。

下雨耽擱了行程,趕到南京已經是第四天深夜。

彼時雨已經漸漸停了,只是路仍然有些濕滑難走。騾馬奔波了一天,腳程也開始踟躕。不知道是不是陰天的緣故,目光所及,看不到村落或者鎮子的燈光。

明明之前認真確認過路標了,沈靜還是忍不住開始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

照著騾子後腿抽了兩鞭子,他解開濕透的蓑衣仍在車轅上,掀了掀頭上鬥笠,回頭問道:

“看不到燈光。是找地方歇一晚再走,還是繼續趕路?”

趙衡撩起車簾躬身鉆出車廂,溫暖的手掌先往沈靜肩頭上按了按,聲音溫和,面色卻有些沈:

“今晚務必要趕到南京。你進去歇會吧,我來趕車。”

沈靜當然不讓,可是豫王身高腿長,一步邁到車轅上,修長五指穩穩攥住沈靜手裏的馬鞭,略一用力,一個巧勁就將馬鞭奪了過去,另一手已經摘下他頭上的鬥笠扣在了自己頭上,沈聲道:

“進去吧。”

力量氣勢懸殊,沈靜只好鉆進車廂。先翻出包袱,窸窸窣窣將身上濕透的衣裳換了下來,從車壁上取了水囊喝了幾口,又就著涼水吃了幾口幹糧。等他漸漸暖和過來,撩起車簾往外看,才終於松了口氣:

“可看到光了。我還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錯不了,這路我走過。”趙衡有模有樣駕著騾車,“估摸再有半個時辰,便可到城門了。”

果然半個多時辰後,已經約莫三更時分,騾車到了城門下頭。

無聲的小雨裏,隱約可見兩溜幾十個守城的士兵在城門下排開,中間簇擁著隱約三四盞風燈,懸在一頂藏青色油布轎頂子下頭。

沈靜躬身半跪在車廂門口,掀著簾子往外看。

騾車漸漸近了城門,下轎子旁邊兩個穿著飛魚服的青年上前掀起轎簾,其中一人撐著一把寬大的油紙傘,從轎子裏迎出一位童顏鶴發,身披披風,頭戴烏色軟紗的花甲老人來。

趙衡勒住騾車,丟了鞭子跳下車轅,掀了頭上鬥笠。

沈靜忙提著行囊下車,緊隨在他身後。

只見轎子前頭的老人往前兩步,隔著被風燈照的晶晶亮的雨絲,在傘下瞇眼對著趙衡看了看,才又笑又哭的小跑著迎了上來:

“殿下!是殿下到了!”

早有人從旁邊遞過一面黑絨披風,老人接過來,跑進細雨裏到了跟前為趙衡披上,這才往趙衡身前一跪:

“老奴丁寶,見過二殿下了!”

碩大的油紙傘下,趙衡彎腰雙手將他從地上扶起來,面上帶著微笑,口氣仿佛又恢覆了在京城的內斂與嫻熟:

“丁寶公公,真是許多年未見了。”

“是,是多年未見了!”丁寶擡頭對著趙衡,又笑又淚,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開,“當年分別的時候,二殿下才是個半大少年,如今已經這麽英武沈穩了!”

趙衡微微笑了笑,抽出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撫幾句,才回頭對沈靜點點下巴:

“這是陪我來南京的沈靜,沈妙安。妙安,這位是南京鎮守,丁寶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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