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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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冶自小廣博群書、才智過人,長大後又接手拱衛司,見慣了人的際遇更變,自問也算得上是處變不驚,擔得起京中百官口中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可是此刻,他才驚覺,並不是他足夠臨危不亂,而是刀沒紮到自己身上。

真疼啊。

趙月低頭跪在一旁,後悔又難堪。趙旬與趙季跪在趙月身後,三人是如出一轍的懊惱。

木生站在一旁,看著趙冶寢衣衣擺上的大片茶漬,前後猶豫,不知現在是否可以上前給自家主子擦一擦。這茶是新泡好的,那水剛一燒沸便澆到了茶餅上……

“什麽時候發現的?”聲音喑啞,趙冶拼命想要用混沌不堪的大腦理出頭緒。

“……一刻鐘之前。”趙月低聲回答:“屬下值夜結束,交班後回屋,發現屋中沒人。天黑的深沈,按往日的習慣,薛姑娘是睡著的。

本以為是起夜,可是屬下等了一會,仍不見人影,這才覺得不對。掀開床簾……被子和枕頭並未動過。應是在入睡之前便不見了……”

“還有呢?”趙冶指尖的痛麻緩解了一些,只是還是涼的很。他伸手將空了的茶盞放在桌上,眼睛盯著趙月不動。

一滴冷汗從趙月背心緩緩滑下,即便已近冬日,她卻出了一身的汗。而此刻,她更是不敢伸手去擦汗津津的腦門,硬著頭皮回答:“桌上有一份清粥和一壺茶,粥用了近一半,茶沒動。已經有懂藥理的兄弟去看了,應該馬上就能知道結果了。”

“鐘澤方呢?”忽然間,趙冶想起了他。現在他的房裏動靜這麽大,鐘澤方不可能不知道。或許,或許凡煙是跟著鐘澤方一起去找王鉞了呢?現時現刻,趙冶無比希望薛凡煙是被仇恨也好沖動也罷沖昏了頭腦,去主動找了王鉞。

他什麽也不奢望了,怎樣都好,只要薛凡煙平安,他什麽都能接受。

“鐘公子也不在房中,昨夜他便出去了,有兄弟看到他自己出了客棧。之後再沒回來。”趙旬低聲回答。

“我有沒有說過要保護好凡煙!”趙冶“謔”地站起了身,高聲呵斥,再無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樣。他好看的眼睛中皆是憤怒:“她隨我出行,同我歷險,我視她如珠如寶,你們怎可這般擅自忽視她的安危?!她一介女子,若是!若是!……”

他哽住了聲音,再不敢說下去。她一個女孩子,就算有武功傍身,可是她也是個會累會痛、會害怕會難過的女孩子啊。她信任他,隨他出京,將所有事情都毫無隱瞞地告訴他,可是卻換來了這樣的結果……

跪在下首的三人心中後悔不已,趙月更甚。這一路上,趙月已然將薛凡煙當成了自己的妹妹,不僅如此,她更是佩服薛凡煙的,她聰明大膽,不懼險境,實乃女中英豪。可是,也許正是因為潛意識中的這些想法,讓她覺得趙冶比起薛凡煙更需要保護、照顧,所以,他們白天、夜間的護衛自然是以趙冶為主。終於,出事了。

對薛凡煙遺漏了應有的保護,是她的責任。

門外有人敲門,那人低頭進來,不敢擡頭看跪了一地的各位頭兒,語速極快地匯報:“薛姑娘房間裏,粥中茶中皆有迷藥,劑量雖小但藥效較強。”

“味道呢?”趙冶急聲發問。

“回指揮使,沒有異常。”

深深喘了幾口氣,趙冶用力揉了揉壓了壓手心的勞宮穴。這是凡煙教他的,在京城時,她見自己被公事纏身、心緒煩躁時,教他可以時不時壓一壓勞宮穴。

“這裏,靜心安神,也可以緩解夜間難眠。王爺要是煩心,可以按一按這裏。”她溫暖的手按著他的手心,力度適中,片刻便讓他平靜了下來。音猶在耳,人卻無跡可尋。

“去查,將所有人都派出去,酒樓也好,城中、城外也罷,不可放過蛛絲馬跡,一定要將凡煙安全帶回來!如若不然……你們幾個也不必在我身邊待著了!”

“是!”三趙高聲應道,之後便迅速出了門,各自散開。

將木生趕出去後,趙冶獨自在屋中,盯著跳躍的燭火,漸漸紅了眼眶。他更多的,其實是在怪自己。昨日,凡煙本就心神不定,他只顧著四處跑,將推著她向前的外在因素一一肅清,卻忘了他最該守著的凡煙。

她說想靜靜,他竟然就隨了她去?癡纏耍賴他從沒做過,可是在那種情景下,卻也不是不能做,若他一直待在她的身邊,是否就不會讓別人鉆了空子?又或者,她的心情好了,一如往日警覺,是否便不會中了招?

木之洗漱好後出了房門,便看到愁雲籠罩的木生抱著劍站在門前,耳朵貼著房門,眉頭皺的死緊。

“怎麽了?”木之走過去悄聲問。

“薛姑娘不見了。”木生壓著聲音回答他:“主子……挺難受的,不讓我在裏面待著。”

聽到木生的回答,木之一驚,臉色頓時就變了。他沒木生能壓得住性子,一下便急了起來:“那怎麽辦!派人找了嗎?!”

木生慌忙地去捂他的嘴:“低點低點!!大家都去找了,現在主子身邊留的人都沒幾個了……”

“唉……”木之嘆了口氣,看了眼外面擦亮的天,推了推木生:“你快去睡一會吧,守了一夜了。”

“我和你一起。”木生搖了搖頭,不願離開。

很快,天便徹底亮了,門口一個熟悉的人影哼著歌兒晃了進來。

木生見到來人,忙下樓截住了他。將昨夜所發生的事大致說清後,鐘澤方臉上的怡然頓時換成了凝重。他“噔噔”幾步快速上了樓,“咣咣”地拍著趙冶的房門。

“趙冶!你出來!”

房門很快便開了。

屋裏的趙冶雖然已經基本確定薛凡煙是被擄走了,可是內心深處還是不由地有那麽一絲僥幸,希望她是與鐘澤方一起走的。沒有留信、沒有告訴他,沒關系,只要鐘澤方在她身邊。

可是門被敲響那一刻,他的心便久久地沈了下去,徹骨涼意席卷而上。

鐘澤方怒不可遏地敲開了門,卻看到一個難過的趙冶。不是一般的難過,是特別的難過,難過的就像,隨手一碰,他就會號啕大哭一般。

本來想要興師問罪的鐘澤方一下不敢開口了,他楞楞地看了趙冶半晌,才磕磕絆絆地開了口:“我,我來問問細,細節……”

“鐘兄……”趙冶眼睛濕漉漉的:“凡煙被我弄丟了……”

“咳……”鐘澤方偏了偏頭,心裏有種奇異的、當哥哥的自得,又有些無措,他僵著胳膊拍了拍趙冶的肩安慰他:“沒,沒事啊,那丫頭鬼精鬼精的,出不了事,沒事,沒事。”

見趙冶垂著頭,鐘澤方絞盡腦汁:“你的人還有別的用處,別都支出去了。到時候要是你出了事,凡煙回來看到,非得扒了我的皮。我們廣盛鏢局有自己的法子傳遞消息,凡煙也知道,我去找。”

說完,鐘澤方便扭頭離開,他要去凡煙的屋裏看看。趙冶快步跟在鐘澤方身後,急急開口:“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凡煙,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鐘兄,我與你同去,一應人等皆聽鐘兄調遣!只要能找到凡煙,怎樣都行!”

嗬!鐘澤方當過鏢局裏兄弟們的頭兒,但還沒當過這群吃公糧的官爺們的領導,這,嘖,感覺真爽。

應聲的同時,鐘澤方推開門,他四處看著,生怕自己錯過任何一個細節。趙冶也掃視著四周。房中與往日無異,回想了一下昨天他離開時的模樣,除了桌上多了一個托盤,托盤上的東西應該已經被他們拿了下去,沒有別的變化。

他走到窗邊,看到了角落裏凡煙的包裹。伸手拿過來,他輕輕湊上去嗅了嗅,除了凡煙身上常有的那股中藥香,再無別的味道。

聞著這熟悉的味道,趙冶心裏更覺得犯苦,不知她現在在哪裏?有沒有害怕?還是在轉著眼睛、拼命冷靜下來想要靠自己脫身?

只是……只有一個瓷瓶?趙冶渾身一凜,腦中光一般地閃過什麽,他想要抓住,卻又想不起來。顧不上禮節,他徑直打開了包裹。

只有一個瓷瓶!

"鐘兄!"趙冶激動地喊著四下看著的鐘澤方:“鐘兄!你看!只有這一個瓷瓶!”

“那又怎樣?”鐘澤方走過來,接過瓷瓶,打開湊過去聞了聞。

“你忘了嗎?凡煙之前說過的,她包裹裏有三瓶藥,一瓶鎮痛已經被你拿走,還剩一瓶止血,一瓶解毒。這是那止血的一瓶!她定然是有所察覺,服了解毒的藥丸!”

這個發現比任何人的任何安慰都足夠讓他振奮,果然,凡煙並不是能夠隨意擺布的人,她那麽聰明,定然早就知道了自己要面對什麽!

“嘶……你確定這瓶是止血的?”鐘澤方撓了撓頭,凡煙的藥與尋常能買到的不同,他反正是辨不清。

“我記得,我記得清楚。解毒那瓶是暗紅色的,我記得。”

“我就說嘛!”鐘澤方也笑了起來,拍了拍又直棱起來的趙冶,甚是滿意:“那丫頭鬼精鬼精的,沒事的。”

二人叫進來木生木之,繼續搜尋著屋裏是否有什麽線索。不一會,木之便在床底深處找到了那個暗紅色的小瓷瓶。趙冶懸著心接過來,打開之後,欣喜地確認凡煙定是知道。

那藥瓶是空的!

“嘿,我就知道!”與此同時,蹲在桌子下面的鐘澤方樂滋滋地說著自己的發現:“這桌子下面有刻痕,而且是新的。照我們鏢局的話翻譯,就是一個字,安。那丫頭沒事兒呢,慢慢來吧,別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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