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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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趙冶便著人去查看僅剩的那兩戶人家,若是孩子不在,那之後要做的事才叫真的繁覆。

很快,趙旬便回來了,從他的口中,趙冶得知,其中一家經營者布莊的人家倒是有個十二三的孩子,那孩子的左手常年套著一個手套,八成就是他。

趙冶忙帶人一起出門。

這張家布莊雖然門面不大,但是處於鬧市之中,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想來生意不錯。剛一進門,趙冶便看到站在櫃臺處的一位笑容和煦、利落得體的婦人,那婦人正笑瞇瞇地理著手邊的料子,和面前的兩位夫人談著:“您二位可以再轉轉,找不到合適的再來,沒大事!貨比三家,咱們理解的!”

送走了那兩位,她扭頭看見了並行而至的趙冶和薛凡煙,笑得眼都瞇了起來:“哎喲,小郎君好俊俏,真是可是來給夫人挑做衣服的料子的?您二位可真是天造地設、金童玉女呀,我賣了這麽些年貨,還沒見過您二位這樣板配的人呢!”

趙冶和薛凡煙俱被說的面紅耳赤,趙冶咳了咳,轉頭看向別處,薛凡煙忙擺手:“夫人別誤會了!我們二人不是……不是夫妻,這位……這位是我哥,哥哥!”

“哦?是嗎?”老板娘歪了歪頭,又笑了起來:“我說吶,怎麽都生的這麽好看!原來是一個娘生的!那就難怪了!”

“呃……這……”薛凡煙無措地看了眼趙冶,只看到半截白中透著血色的脖子。算了,就這樣吧……

趙月跟在後面吭哧吭哧地笑著,只覺得眼前這可以算得上是一景兒了。

力爭時刻為主子排憂解難的趙旬清了清嗓子,走到櫃臺前,岔開了話題:“老板娘,我們從兗州以北而來,前來尋人。來您這裏,無非是想和您打聽一下您家公子……”

那老板娘聞言臉一白,面上的笑險險掛著幾分,吞吞吐吐地回道:“你……你說什麽吶,賣布我歡迎,別的什麽,恕我失禮了!”

說著示意店裏的夥計趕他們走,自己卻扭頭撩開身後的簾子鉆了進去。

趙冶示意趙月、趙旬稍安勿躁,便順著店中夥計的言語出了布莊。

“可知道這布莊後面的院子是對著那條巷子?”趙冶問道。

“知道。”趙旬點頭:“主子要現在過去嗎?”

看趙冶同意,趙旬便引著幾人繞過這條長長的鬧市街道,轉向側邊一條巷子。這巷子的兩邊皆是民宅,青磚墨瓦,鱗次櫛比。路的兩邊還栽著一排排高大的銀杏樹,有些葉子已經泛黃了,乍看下去,十分漂亮。

趙旬敲響一家路中的人家的大門,一個青年漢子開了門,看到是陌生人,也沒客氣,粗聲問道:“找誰?”

“找你們當家的。”趙旬直截了當地回答。

“等著。”那漢子又把門合上。

不多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開了門,未語先笑:“各位久等。不知道您幾位是……”

趙旬覆又將方才和布莊老板娘說的話又說了一遍,這位男子登時臉就拉了下來,二話不說就要關門。

趙旬一手輕而易舉地將門推開,另外一只手隨手一摸掏出一塊腰牌。這塊牌子是他與京中別的衙門的兄弟們打賭贏得,從來沒用過,出了京倒是派上了用場:“京城大理寺!勸你不要讓我們等來硬的!”

那男子眉頭皺的更緊,與趙旬僵持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無奈松開了手放他們進來。

等人全進來,男子慌忙將門合上,跟在後面急急地說著:“各位大人,小民真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麽,是不是找錯了人?您各位遠道而來怕是不知道,這兗州的張家布莊有好幾處……”

不料此時從屋中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兩三歲的小童,張著手不清不楚地喊著爹爹,直沖著這個男子跑來,根本沒瞧見門口那階高高的臺階。

離得最近的趙旬正要飛身上前,卻不料斜方沖出一個身穿青色長袍的孩子將那小童穩穩地抱進了懷中,他的身後、方才閃身離開的老板娘正撕心裂肺地喊著:“良生!!”

這一陣變故使得進了院子的幾人呆在原地,男子忙沖了上前,推著兩個孩子進屋。可那孩子卻昂著頭、直直看向趙冶等人,揚聲道:“他們不就是沖著我來的嗎?那就來啊!”

如果忽略他聲音中輕輕的顫抖,誰都會覺得這孩子是個無畏的勇者。

趙冶在看到這個孩子的第一眼,就確定了,他要找的人就是他。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這孩子的眉眼……真的太像皇兄,甚至骨子裏那股倔強,也同當年還是太子的皇兄別無二致。

“我們不是壞人。”趙冶想了片刻,對坐在對面的男孩開口道:“我是你的血親,今日前來,是為了尋你回家……”

此刻他們已經被請去了堂屋,主人張老板屏退了閑雜人等,只留了一家四口和趙冶這一行人。聽到趙冶所說,老板娘早已泣不成聲。

“你憑什麽覺得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又憑什麽相信你就是我的血親?!是非黑白單憑你你張口就來麽?”張良生梗著脖子,他正處於變聲期,聲音有些啞。

“雖然不能明說……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你我身份並不簡單,在見你之前,我們已經經過了重重調查,不會出錯。除此之外……你同你的父親很像,非常像!”

“父親?”張良生嘲諷一笑:“我只有一個父親,他就這堂中坐著他就在此處!!你說的,我不信!”

“你……”趙冶不知道怎麽才能在不傷害他的情況下將此事告訴他、說服他同自己離開,他向來直來直往慣了,面對這樣情緒化的孩子實在是有些棘手。咽了咽口水,他看向張良生的戴著手套的左手:“你的左手是六指,對不對?這是你的母親親口說的……”

不待眾人反應,張良生便咬著牙倏地站起身,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不及堂中眾人反應,院中一處就傳來了一聲蒼老的、崩潰的慘叫:“良生!”

楞怔的老板娘慌忙跑了出去,堂中眾人也跟著出去。

是廚房。發出聲音的是一個年長的婆婆。

趙冶等人看到的,便是那個十三歲的孩子滿手的血,案臺上是一把染了血的刀,和一截鮮血淋漓的手指。血從張良生的左手傷口處竄出,他慘白著臉,頰邊掛著兩行淚,倔強地不肯低頭:“現在我不是了,你們都滾!滾出我家!!”

老板娘抱著他瘦長的身子,難以自抑地哭嚎著:“傻孩子!!傻孩子啊!你怎麽這麽傻?!”

沈默了一路的薛凡煙擠開人沖了進去,揪出自己的衣服兩下撕出幾條布條:“我是大夫!老板娘你放開他,我是大夫!”

“滾!你們都滾!”半大小子的力氣真是不小,薛凡煙一個沒留神便被他推倒在地。她顧不上別的,站起身來狠狠瞪了張良生一眼,斥道:“你給我閉嘴!還想要這條胳膊就老實點!!”

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張老板忙上前,扯開狀似癲狂的妻子,牢牢地掰著張良生的肩,方便薛凡煙行動。

張良生嗚嗚哭著,嗓子早已啞的不成樣子,嘴裏翻來覆去地念著:“我不是六指了,我不是了,你們走,別在這,你們走……”

薛凡煙被張良生的不配合折騰出滿頭汗,好歹算是給他止了血,她又伸手從腰間取了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吞了!”

張良生扭頭不肯,薛凡煙只能用自己沾滿血的手用力捏著他的兩腮,總算是餵進去了。

“送回房吧。”她穿著粗氣對同樣喘著粗氣的張老板說道。

張老板點了點頭,咬牙抱起張良生,疾步將他送回了臥房。薛凡煙伸手用袖子將額頭、兩頰的汗抹了抹,跟在張老板身後急急走了出去。

趙月、趙旬楞怔地站在廚房外,不知該如何反應。

而等在一旁的趙冶心中情緒翻湧,緊握的手心被指甲鉆破流血仍舊無知無覺。他本來以為此事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尋找,卻沒料到,勸服孩子隨他回去卻成為了最大的難處。他看向案臺上那節鮮血淋漓的手指,一時之間竟然覺得茫然至極。

也許這個孩子,最想要的東西,他、他的皇兄、京城的所有人全都給不了。反而是這間普普通通、一眼便能望到底的四方院子裏的這對普通夫妻、這對與這孩子沒有半絲血緣關系的夫妻才能給的。

張老板將張良生輕輕放到床上,他下意識便蜷縮了起來,身體不住地顫抖,聲音漸低、唇齒逐漸含混,雙眼慢慢閉了起來,不多時便睡著了。老板娘坐在床邊,張老板站在一旁緊緊地扶著她,夫妻二人都雙目赤紅,輕聲啜泣,看著床上面無血色的兒子心痛不已。

薛凡煙端著一攤子酒,拿出自己別再腰間的匕首,用火、酒反覆消毒,又將手裏裏外外清洗幹凈,托起張良生暴露在外的傷口細細地處理起來。

索性傷口不大,再加上她的匕首十分鋒利,過程倒是沒有持續很久。她將傷口處理地漂漂亮亮的,又用藥、繃帶包紮好,回頭和死守在一旁的張家夫婦說道:“二位放心,他的傷口已經處理幹凈了,後面我會仔細看著,可能會發燒,不過這也難免,我看情況開幾副藥就行。不會出大問題的,放心。”

“良……良生的胳膊……胳膊不會有事吧?”老板娘還記著方才混亂中薛凡煙的話,哽咽著問道。

“不會。以後就和普通人一樣,傷口處理的不錯,到時候只會留下一點疤,如果不說,也沒人知道他曾經是六指了。”

聞言,老板娘仿佛心落在肚子裏一般放松了緊繃的身子,默默捂著臉繼續哭去了。薛凡煙扭頭和張老板對視,張老板登時落了幾滴男兒淚,對著她又是鞠躬又是揖手,感激的不得了。

薛凡煙也松了一口氣,這才覺察出她的後背心早已濕透,閑下來後只覺得嗖嗖冷風直往裏鉆。正想出門回客棧換身衣裳,卻發現張家夫婦二人在門前躊躇著不肯出去。

原因也不難想象,本不想摻和到這件事中的薛凡煙糾結片刻,還是開了口:“二位,這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我知道二位也是真心疼愛良生,良生也想留在這個家裏。外面主事的那個人……雖位高權重,卻不是個冷酷無情之人。以我與他的相處看來,他也有體諒他人之心。我想,您二位若是真的舍不得良生……不如與他冷靜商量,不一定事情還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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