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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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之際,薛凡煙思前想後,還是將自己腹中轉了許久的話告訴了她身後含笑凝視著她的趙冶。

“王爺,我聽爹爹說,中秋陛下將會舉辦夜宴,百官也會有五日的休沐。不知王爺屆時有什麽安排,怕那時來不及……我是想說,我中秋之後就要離開京城了。”

趙冶大震,漂亮的雙眼裏漸漸漫上來許許多多的無措,半晌說不出話來。

薛凡煙站在對面,垂著頭不再言語。她不知道王爺是怎麽定義他們二人的關系,有可能是朋友,有可能僅僅是一個普通下官的女兒,但是在她的心中,至少在今日、他懇切地解釋過那日之事後,她心中已經將趙冶看成是她的朋友了,這回離開京城,前路迷茫,不知等著她又是什麽,也許再無歸期……那今日,興許便是他們二人的最後一面了。

“離開……離開京城,是什麽意思?什麽時候……回來?”趙冶磕磕絆絆地說完,喉中幹澀,茫然無措。若只是普通的出行,凡煙不會這樣一副神色……好像再也不回來一般……

“我需要去完成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歸期未定。”薛凡煙不知道他會這麽難過,心裏愧疚,鼻尖一酸,胡亂安慰著他:“王爺放心,我肯,肯定會回來的……”

“你說謊。”豈料趙冶並不願意接受薛凡煙粉飾太平的虛假安慰,毫不留情面地拆穿她:“凡煙,你說謊!”

被戳穿的薛凡煙一時沖動,決定將一切告訴他,爽快承認:“是,我說謊。”她踱至亭邊,語氣是她慣有的堅決:“我的父兄苦學幾十載,遍嘗百草,廢寢忘食,是想要給病患一點希望,救下能救之人;王爺夙夜勞苦、不顧身邊的重重危險,是為了輔佐陛下開創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

我也一樣。

凡煙沒有什麽大的志向,呵,也許以前是有的吧,但是現在的我,只想要完成那件事,為亡者討一個公道。天理昭昭,該還的,逃不掉。”

“那……京城的……呢?”趙冶含混提問,想要聽她說哪怕一句對他的不舍。

“京城……”她低下頭,低聲回答:“不會有任何不同。我不是任何人生命中的無可替代,卻是她昭雪的唯一希望。”

趙冶頹然坐下,再不覆方才的清俊風流,甚至想要沖動之中將自己的心情剖開給她看。怎麽會不是無可替代呢?於他而言,這二十多年來,也只有這麽一個薛凡煙吶!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橫加阻攔之事我的確做不出來,可是我又該怎麽辦?

“王爺,這件事還請你保密。了解我此行真實目的的人少之又少,父母兄長那邊更是不知,我不想他們過分擔憂……”見趙冶還是一副神色未定的模樣,薛凡煙安慰道:“王爺,你也不要過分擔心,我保證,不會有危險。只是……我以後可能再無法堂堂正正回京城,我們也可以書信來往,等我安頓下來就給你寫信,我不會消失的!”

薛凡煙的話並不是沒有作用,至少趙冶明白她確實相信自己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只是無法堂堂正正的回京城這句話……顯然已經暴露了許多,她定是要出去做什麽不為世人所接受的事,結合方才所說的“為亡者討個公道”種種,趙冶想到的便是她要殺人。

雖然相處時日不長,但是趙冶自問也算了解她。她從未殺過人,也不喜歡殺人。她與薛家父子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醫者仁心。他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夠讓她放棄在守在父母身邊的機會、放棄自己?

他雖掌殺生之柄,但是從未做過徇私枉法之事。可此刻,他腦中鉆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可以用自己手中的權力讓凡煙換個身份繼續在這京城中活下去。

旋即,這想法便被他自己否決了。不說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擅用權力是錯的,凡煙那般驕傲又耀眼的人,也定不會為了茍活而藏在別人的身份下。

“你何必和我說的這麽明白……”趙冶苦笑一聲,他想留她,他多麽想留她。他可以,但是他不能。

薛凡煙摸了摸鼻子,竟然罕見地羞了起來:“不怕王爺笑話,我當王爺是摯友,不想騙你。”

苦樂參半,不過如是。趙冶心想。

此刻的二人,終是沒料到,變故竟然來的那麽快。

中秋前一天,趙冶便將戶部貪瀆大案的所有卷宗、證據等整理完畢,秘密封存,之後便進了宮。

皇帝接過趙冶的折子,越看越氣,翻到附在最後的證據清單,更是怒火中燒、恨不得此時此刻就將那戶部尚書的腦袋摘下來。

軍中將士的夥食、冬日的棉衣沒錢改善,給汛期遭了災的州府撥下去的災款還要分個三四波才能湊齊,貴為一國公主的長公主甚至不願鋪張浪費,連著五年的生辰只是一頓齋飯了事。

錢去了哪裏?都進了這群狗官的肚子、被他們中飽私囊了!

“朕非要狠狠治這群人不可!”皇帝在冷清的書房裏發了半天火,冷靜下來想了許久的章程、大差不差將此事如何解決理出頭緒後,才察覺自己的弟弟靜悄悄坐在一旁、垂著眸不知在想些什麽。奇怪,以往這種情況,他就算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也總是會來來回回說幾句“皇兄消消氣”來著。

皇帝撓頭。

“樂游,你是有什麽心事嗎?”

“沒有。”趙冶回過神來,忙回答:“皇兄也不必這麽生氣,那嚴樸出身於微末,有膽貪卻沒膽花,據線報,他貪得錢財倒是大多存著,到時候查抄了,倒也能做些實事。”

“辛苦你了。此事關系重大,節後開朝,朕便讓他們三司會審,這些證據卷宗,你一並交給他們即可。”

“臣弟遵旨。”趙冶起身行禮。

“起來起來。”皇帝揮了揮手,沈吟片刻,說了另一件事:“其實讓你騰出手來,還有另一件事要做。近日民間盛傳‘死嬰換皇子’之事,你可有聽聞?”

“臣弟略有耳聞。”趙冶有些印象。

“本來朕只覺得荒謬,便也沒管。只是,前些日子,母後卻同朕說,這事並非空穴來風,她身邊的嬤嬤知道些皮毛,只是那嬤嬤年邁昏聵,許多事情都說不清楚。朕讓皇後仔細查了,然而十幾年過去了,這宮闈之中的證據早已被人抹的差不多,珍妃育有皇長子,也算是有功在身,不好定罪,再加上沒有證據,皇後只能慎之又慎,也是有心無力。

不過朕倒是百思不得其解,靜嬪究竟是被拿捏住了什麽把柄,竟然扔下生育皇長子的榮光,任珍妃擺弄。不過這事,自有皇後料理,你也不用在這些地方花心思。

中秋過完,你便去查查那孩子吧。涉及皇家,也不好交給外人。那孩子好歹也是朕的骨肉,流落在民間總歸不妥,如果還活著,就將其接回來。”

本來以為是民間藝人胡亂編造演繹的故事,今日告知他確有其事,趙冶大為震驚。大皇子誕生那年,皇兄剛登上皇位沒多久,政局本就動蕩。而那時的他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孩童,躲在母後、兄長周密的保護下,完全沒有意識到皇兄除了要面對風起雲湧的朝堂,還要提防暗潮湧動的後宮。

“若是那孩子還活著……接回來皇兄要如何處置?”

“稚子何辜,他自然能得到他該得的。只是靜嬪、珍妃二人,朕卻不能容她們!將皇家血脈當兒戲,簡直膽大包天!待皇後查出眉目,朕便將她們一一處置,決不輕饒!”

百忙之中抽空來到太後身邊的皇後扶著用過飯的太後在殿外閑走消食,低聲絮絮地將自己近些日子日調查所得一一告知,太後聽過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又要籌備中秋夜宴,還要翻這些陳年舊賬,中秋過了,就好好兒休息吧。”

“這些都是兒臣應該做的。當年那事發生,也是兒臣失察……陛下和母後沒有怪罪,兒臣已經感激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現在做這些,也不過是為了彌補……”皇後哪敢應下,只能又一次譴責起自己來。

“掌管後宮十幾年,也只有這麽件事,你已經很厲害了。至於當年那事……”太後望向遠處,長嘆道:“先帝猝然離世,當年前朝後宮亂成一團,兩個嬪妃的勾心鬥角,咱們哪有時間搭理他們。只是這靜嬪珍妃做了別的也就罷了,竟然敢害我皇室血脈流落在外,膽大妄為啊!”

“母後莫氣,氣壞了身子就不值當了。”

“可從靜嬪口中問出什麽了嗎?”太後略一思索,問道。

“靜嬪自當年死嬰一事後便有些神志不清,十幾年都過去了,更是成了沈屙宿疾,太醫都沒有辦法,兒臣去了幾次,她也只顧著抱著那只枕頭,實在是拿她沒轍。”

只是這究竟是真的還是裝的,卻有待商榷。進了這皇宮的女人哪有一個簡單的?更何況當年這靜嬪明裏暗裏可是爭的厲害,怎麽可能從此一蹶不振?“不過珍妃那裏,兒臣已經想了些法子,現在就等一個時機了。”

太後笑呵呵看向皇後:“事情交給你哀家放心。這珍妃就是個刺手的家夥,仗著自己養育皇長子有功,皇帝看在自己兒子的面子上,也不會難為她。不過你有一副七竅玲瓏心,自是有辦法讓她把該說的都說出來。”

等皇後走了,不多時,趙冶又來了,太後聞著自己小兒子身上的一股子酒味,無奈至極。

“怎麽,身子一好了,就忍不住那些饞蟲了?又喝了多少?”

“皇兄說這段時間沒人陪他喝酒,念的緊,兒臣便陪了幾杯。”趙冶討好地給太後加了夾了一筷子菜,面上訕訕。太後一向不喜歡他喝酒,可是他也只有這麽點愛好了。

太後將菜吃了,看向他,臉上都是了然:“你定是心裏藏了事。你瞧瞧你,自打進了哀家這殿裏,不和你說話的時候眉頭就皺著,笑得也勉強。你是哀家生出來的,以為能在你娘面前裝個什麽樣子?”

兄長與母親皆看穿了他,可是他卻難以言說,心中更是苦悶。

總不能和這兩位世上最尊貴的人說,你兒子、你弟弟看上了一個女子,只是那女子即將離京,有可能再不回來了。

那這兩個急了自己婚事許久的人,可能就要出手攔著了。

有苦難言的趙冶只能牽起嘴角勉強笑了一下:“也沒什麽大事,兒子能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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