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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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馬兒拴在一旁,薛凡煙守在城外的長亭處時不時向遠方望一眼。官道兩旁的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太陽就這麽照下來,她甚至能聞到空氣中的桂花的香氣。

自從娘親得知師姐等人要來京城,就高興了整整兩天,家中的客房、被褥都被吩咐收拾了個遍,甚至府裏采買的食材都多了好多,今日又死活要讓薛凡煙來城外接師姐進城,生怕對方在這偌大的京城裏多走一步。

薛凡煙也想外公那邊的親人,近三年沒見,她分外想見師姐。更何況,師姐還帶來了她想要的消息。

等了近一個時辰,薛凡煙看到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人馬不少,她心中一喜,解開韁繩飛身上馬,雙腿一夾向那處奔去。

“師姐!”她沖著隊伍打頭陣的、身後背著一柄重劍緩緩而行的女子高聲喊道。

郭遲早就看到了雀躍奔來的小師妹,腦袋後面的馬尾一甩一甩的,聽到對方歡欣的呼喚,她一向不茍言笑的面頰也不禁露出幾分笑。輕輕一夾馬腹,迎上了喜形於色的薛凡煙。

“跑慢些,急什麽。”

“師姐,我好想你啊!”薛凡煙駕著馬歡欣地圍著郭遲繞了一圈,停在對方的身邊,絮絮地和對方說著話。

二人等著鏢師們跟上後,並排騎著馬往京城裏去。

剛走到薛凡煙方才帶著的那座長亭處,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就見斜側的一條小路上插出幾人,護著一架奢華的馬車急速跑來,打頭陣的赫然正是薛凡煙兩天前遇到的李星歷。

鏢局的鏢師們登時目光警惕,手中緊握著自己的兵器蓄勢待發。

郭遲沈著臉凝神看著越來越近的一行人,橫馬於最前處,雙手捏著韁繩,神色警惕,渾身緊繃,作勢護著身後的眾人。

仔細端詳了對方一眾人馬,竟然還看見了跟在趙冶身邊、從不離身的趙季!薛凡煙與身側的郭遲低語幾句,郭遲猶豫片刻,向身後的鏢師們打了個手勢,退到薛凡煙身後。

消了鏢隊兄弟們的驚嚇,薛凡煙向神色嚴肅的郭遲點頭示意,自己策馬迎上風塵仆仆的李星歷。

“郡王爺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麽事?”

李星歷皺著眉頭,壓著聲音與薛凡煙說道:“王爺遇伏,我為了護送母親抄小路躲開了歹徒,只是王爺那邊人手撥給了我們一些,不知援兵是否來得及。丫頭,你若是方便,不如去搭把手?”

“王爺遇伏?!”薛凡煙心臟急跳,萬萬沒想到,時隔兩個月,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她急忙看向李星歷身後的趙季,匆匆問道:“趙季大哥,王爺那裏有多少人?是否挺得住?”

趙季一張黑臉看不出什麽表情,低著頭不願看向薛凡煙:“王爺身邊現有五人,來人……還是薛姑娘知道的那波人。”

李星歷也著急,附身和馬車裏的人解釋:“父親母親!有趙季和護衛們護著您二位進城,兒子得去幫幫王爺。”

心急如焚的薛凡煙於是也快速回到郭遲身邊,三言兩語間與她簡單解釋了一下來龍去脈。郭遲輕輕皺了下眉,聽到師妹說那殺手極其兇險,想到這趟鏢索性也到了京郊,這麽多鏢師在,應是不會出什麽問題。

“我與你一起去。”郭遲開口道。

“師姐,你去了的話,這鏢……”薛凡煙並不讚同。

“沒事,我有分寸。”郭遲輕輕點頭,她雖惜字如金,卻向來說什麽就是什麽。看著對面的李星歷神色鄭重地與趙季說著什麽,她揚聲提議:“這位公子,我們是廣盛鏢局的鏢師,公子若是放心,可以讓我鏢局的兄弟們護衛左右,全速進城,以保安全。”

聽到對方的提議,李星歷先是看了眼薛凡煙,見她對那女子全然信賴的樣子不像做假,回頭又看向趙季。見趙季輕輕點頭,李星歷才對郭遲拱手道謝,後又向馬車中的父母解釋了幾句。

車簾被車內人輕輕撩開,一位雍容華貴的夫人望向了穿著男裝的薛凡煙,輕聲問道:“那便是薛凡煙薛姑娘嗎?”

“母親說的沒錯,那便是薛凡煙,就是那日在酒樓與人爭執那位。”

“護好她,可別讓她受傷了。”長公主囑托自己的兒子。

李星歷:……我呢?我呢我呢我呢?

“薛丫頭!走了!”

三人快馬加鞭離去。

果然,趙冶這邊的幾人正在苦苦支撐,趙年帶著四人正與外圍十幾個黑衣人鏖戰,人數相差甚大,他們幾人戰得十分艱難,見到他們三人來助,一時間難掩興奮。

見來了三個幫手,草叢中竟然又跳出多人襲來,薛凡煙、郭遲棄馬血戰上前,一陣破空聲傳來,薛凡煙抽出青劍正要回身抵擋,卻見郭遲三步化作兩步疾速上前,雙手緊握身後重劍,以腰為軸,重劍旋即立於身前。“鏘鏘!”幾聲,箭羽頹然落下,跌至腳底。箭頭彎曲,可見其力道。

不待薛凡煙說什麽,郭遲又是挪了幾步,將那重劍舞得虎虎生風,砍倒兩個殺手的同時還擋了三五支射向他們的箭。

“他們竟有弓箭手?!”郭遲雖經驗豐富,但是江湖中人再怎麽放肆,也是不敢私自擁有弓弩的,現在這個情況,顯然是不同以往的艱險,她再不敢分神。

“馬上就沒了!”李星歷朗聲高喝,趁身前沒人,快速擡起手腕,回想著方才幾道羽箭飛來的方向,沈著射出袖中箭,破空之聲由近及遠,隨即,遠處傳來幾陣慘叫聲、重物落地之聲,他們幾人果然再沒受到弓箭偷襲!

與此同時,薛凡煙勢如破竹,劍招迅疾,無與倫比,招式之間迸發出的蓬勃殺意竟叫左右滾滾襲來的殺手們下意識駐足不前,回過神後的他們惱怒上前,眨眼間卻被那個眉目淩厲、神情肅然的女子一一刺傷。

她分明可以將他們一劍封喉,卻最終只是刺傷他們?殺手們不解,卻在對方強大的實力面前躊躇了起來,再不敢上前。薛凡煙疾步走近那個被射的像個刺猬一樣的馬車,揚聲喚道:“王爺!王爺你還好嗎?”

車簾輕動,趙冶那張好看的臉露了出來,面色是薛凡煙從未見過的嚴肅,語氣沈重,難辨喜怒:“凡煙,你不應該來的。”

聽到這話的薛凡煙一楞,眉頭一皺,還來不及問出為什麽,便又聽到身後腳步聲傳來,她扭腰回身,青劍高擡至頭頂,頂住對方全力劈來的一招。為不將對方註意力引到趙冶身邊,她又纏著對方遠離了馬車附近。

漸漸的,他們開始吃力。五個侍衛三個重傷,倚著馬車退無可退,只剩他們三人和趙年與另外一位侍衛。縱使薛凡煙與郭遲是一頂一的高手,李星歷更是軍中屍山血海走出來的鐵血戰將,可是對方人手眾多,便是車輪戰,也能將他們三人耗死在此處,更別提他們烏泱泱湧上來,左邊刺一劍右邊捅一刀這樣的流氓打法。

包圍圈越來越小,渾身血淋淋的趙年見狀,吹出一個響亮尖利的哨音。不待在場的人有什麽反應,外圍的樹上、遠處的草叢中傳來一些悉悉索索的動靜,片刻間出現了更多的人包圍住了所有的殺手,以及中心處的薛凡煙等人。

如秋風掃落葉一般,那些殺手們面對全身裹著鎧甲、有組織有紀律的軍人,只有被活擒、被斬殺的下場,無一遺漏。

危機就這樣以一種令人出乎意料的方式解除。

身上掛彩、狼狽淩亂的李星歷一掌拍上馬車,氣地直嚷嚷:“你早有準備?!虧我這麽盡心盡力的幫你,不能提前通個氣嗎?還以為今天小爺就要交代在這了!”

趙冶跳下馬車,沒理發脾氣的李星歷,只凝眸望向忙著給重傷的侍衛上藥止血、包紮傷口的薛凡煙。

薛凡煙也聽到了李星歷的話,此刻倒是十分認同趙冶剛才同她說的話。她心知自己確實有些關心則亂,趙冶不是別人,是心機深沈、手捏朝廷百官命脈的拱衛司指揮使,縱使他會犯錯,但卻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之前在京郊遇伏,想來已經是他難以忍受的一次疏忽,怎會一而再面對同樣的風險?保不齊這次的事情還是他親手策劃的呢!

想到這裏的薛凡煙覺得自己真的是蠢爆了,哪裏用得了這樣聽到他遇險就巴巴地湊上來?簡直就是大驚小怪、自作多情!他位居高位、屬下無數,與她師門的那些師兄弟又怎麽可能一樣?沒有了她,他當然還有別人來助他脫險!現在仔細想想,既然趙季都知道還是那波人,說明趙冶一定知道!

果然,誘敵深入、甕中捉鱉才應該是他一個拱衛司指揮使能做出來的事。

盡管腦中思緒翻飛,薛凡煙手中動作卻不敢有半分猶疑,那些侍衛傷的不輕,只是野外粗糙包紮一下就將她特意給李星歷做的金瘡藥用了個幹凈,現在壞境簡陋,她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剩下的,就看指揮使大人如何處置了。

趙冶見薛凡煙忙的不可開交,便也不上前去打擾,只扭頭吩咐援兵的侍衛長該如何處理這些殺手。

等侍衛們將馬車上的箭羽都拔幹凈了,薛凡煙才忙的差不多了。郭遲見狀,拿過來自己馬匹上的水袋給她沖洗手上沾到的血。薛凡煙一邊洗手一邊囑咐那位唯一輕傷的侍衛如何移動傷員、抓緊送醫。

見忙忙碌碌的薛凡煙終於安靜了下來,郭遲低聲問她:“凡煙,既然這邊沒有危險了,我看也沒耽擱多久,想來能趕上鏢局的兄弟們。我們抓緊走吧。”

“好。”薛凡煙點了點頭,將手隨意在身上抹了抹,捉了師姐遞來的韁繩,扭頭與不遠處的李星歷和趙冶告辭。

“王爺,郡王爺,我與師姐還有事,就不多留了。”說罷,她不多看也不多問一句,便與郭遲二人立即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趙冶望向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他方才仔細看了許久,她的身上衣服破了不少地方,渾身血淋淋的,也不知是誰的血。只是衣服破掉的地方,一定也是受傷了吧……但她方才只顧著幫傷員包紮,半個眼神都沒分給過他,就連最後一句話……也讓人聽著心裏別扭。

回想著自己與她說過的話,趙冶只覺得心中憋悶難忍,懊惱不已,眉頭也不由地皺了起來。李星歷也瞧見了,他才懶得管那麽多,今天虛驚一場,已經累癱了。他跳上馬車,掀開車簾進去癱坐在一處。

想起什麽似的,他屈指敲了敲車壁,聲音與一般的馬車有明顯不同。

“嘖嘖,難怪箭都射不穿。果然有備而來呀,回頭你把這造馬車的工匠借我一用唄,我給我母親也搞一輛。”說罷,李星歷便閉目自顧自地打起了瞌睡。

“不過……”他又睜開眼,看向安靜沈思的趙冶:“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麽?”心不在焉地敷衍。

“這些人的身手招式……有些很像軍中……”李星歷遲疑開口,說著他又狠狠地搖了搖頭:“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我看錯了。”

“什麽意思?”趙冶看向李星歷,眸中厲色震得他一楞。

李星歷慌忙坐直身子,手舞足蹈地嚷嚷:“這事怎麽可能!雖然確實有那麽一招半式與軍中士兵用的相似,但是這說明不了什麽,不是嗎?”他激動地不已:“你仔細想想,軍隊裏面每個士兵都是有記錄的,怎麽可能一下子跑出來這麽多還沒人知道?你就算現在去軍隊裏面去查,金吾衛、禁軍也好,城西大營也罷,絕對不會有這些人的半分痕跡!他們肯定不是部隊裏面的人!”

“好了,我沒多想,你別激動。”趙冶緩聲安撫對方,他理解李星歷,自小長在軍中,現在更是在軍中任職,絕不願意有人對將士們有半分誤解。

“你去查!你去查你去查!一定要查個明明白白!”李星歷更激動了:“反正我話先撂在這,絕不是我們大梁的兵!”

好不容易讓李星歷冷靜下來,趙年又遞進車裏一只箭。

趙冶看著那箭頭,正是是前線士兵用的追魂箭。他將其遞給李星歷:“這箭頭的形狀、用的鐵材,都比你那袖中箭好得多。”

李星歷自然也認出了這追魂箭,氣的滿腦門子血管迸起,激憤難忍:“可恨!可恨之極!我去查,你讓我去查這件事!!小爺非要把這事查個清清楚楚,汙蔑我大梁將士,小爺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行了。”趙冶揉了揉眉心:“我當然沒多想,你也別摻和這事,好好當你的校尉,你不適合做這些。”

直到馬車晃晃悠悠進了城,趙冶才從心中的懊惱惆悵中漸漸捋出一些門路,慢慢回過味來。

為什麽他在薛凡煙急急地詢問他是否安好後心中莫名湧現出一絲竊喜,明明他是不想她攪合進來的,他已有部署,萬無一失,她的到來分明就是節外生枝,讓他在這場本可刀迎縷解的捕捉行動多了額外的擔心,可是他仍舊因為她的關心而開懷。

為什麽他在看到薛凡煙在聽到他說她不該那一刻楞怔的表情後,會耿耿於懷如此之久,甚至在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說那句話,可是這話並沒有半點錯。他從來都知道什麽叫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再無半分收回的餘地,但那一刻,她神色中淡淡的無措卻使得他無措至極,生平第一次,他在為自己說了一句“正確”的話而懊惱。

為什麽在最後,發現她在對自己與對星歷的態度別無兩樣、沒有多給自己一個眼神沒有多半分註意時,心裏又澀又失落……

他看重她,他好看重她。

在得知她如此擔憂他的安危那一瞬,他為她的在乎而竊喜。

可是他卻和她說她不該來。

換位思考一下,趙冶覺得如果是薛凡煙對自己說這種話,自己怕是會氣瘋了吧。

而他可能潛意識裏也明白自己說的話有些傷人,所以在看到凡煙那樣的反應後,才會懸心後悔,想到她那一刻的無措茫然,趙冶就想給自己一掌。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式表達的,自己情急之下卻對她用了最急躁的法子,活該凡煙不想理他。

這邊薛凡煙和郭遲策馬疾馳,很快便趕上了全速前進的長公主等人。趙季俯下身聽了馬車中的人吩咐後,扭頭折回到了薛凡煙的身邊:“薛姑娘,長公主有話和你說。”

雖然有些驚訝,但是薛凡煙自認自己與長公主沒什麽交集,也不怕她做什麽,給了郭遲一個安心的眼神,驅馬上前。

端莊雍容的長公主正撩起車簾看著她:“可有受傷?”

薛凡煙忙回答:“沒有沒有,郡王爺和王爺都安然無恙,現在在回京的路上。”

“你呢?”

“我?”薛凡煙不明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只能如實答道:“我也沒有,援兵來的很及時。哦這身上的血是別人的。”

對方輕輕點了點頭,發簪上的珠串折射出一陣柔和的光澤,長公主彎了彎唇,眉目間含著淡淡的笑意:“本宮聽星歷說了你在酒樓說過的話,很是欣賞,你別害怕。”

薛凡煙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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