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周躍然×池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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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影是個情感生活匱乏的人。他麻木地活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終於,病痛的折磨已經到了最後能忍耐的極限。他忍受不了自己的痛苦無趣的生活,用盡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勇氣,決定與世辭別。

好好地,珍惜自己的最後一天。

下定決心是在那一天的深夜,時針剛剛拖沓地走過了十二點。寢室裏的人們聚集在自習室,這就顯得按時上床睡覺的池中影是個異類。

他應該和室友們一樣——去自習室自習,或者是在寢室裏用廉價的臺燈照亮房間一角,趁著距離考試還有最後的一段時間可供掙紮而焦急地背誦。

平時他也的確會這麽做,哪怕他知道自己已經學不會更多的東西了,他依然會裝裝樣子。看似相同,那麽就是相同的。人們大多都是這樣敷衍了事,無論是判斷的一方,還是偽裝的一方。

但他累了,不想再裝什麽了。

還有什麽想要的嗎?池中影自問著。失眠的他理所當然地想要一場酣甜的夢,但他做不到。

離最近的一門考試還有不到八個小時。

今天早八點,管理系全年級的學生會共同進行一場高數考試;下午一點半,則是管理學的階段考。

離池中影死亡還有24小時整。

時間流逝,還剩下約18小時的時候,池中影被室友叫醒。

“快七點了,再不醒就來不及了。”室友把他蓋過頭頂的被子拉到胸口。

池中影被室外的晨光晃了眼,他瞇起眼睛把臉偏向一旁。

他的手邊是一堆書本。課本、習題冊、演草紙、還有中性筆,撒了滿床。池中影隨手規整丟進書包,然後把被子疊好。

室友們各忙各的。學生們那匆忙的早晨,永遠都是各忙各的。一來,大家都還是剛剛接觸了沒多久的新同學,不會有太深的感情;二來,自顧不暇的時候,誰還有時間去管別人的事呢?

池中影叼著牙刷,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掛著深深的黑眼圈,滿臉疲憊讓他老了十歲。

病痛讓他形銷骨立、懨懨無神,是任誰看了也喜歡不起來的樣子。

挺好的。他死了,同學不會為他難過。至於家人?那不重要。

想著“不重要”,但池中影從寢室離開時,還是穿了一件舊襯衫。是幾年前家人們給他買的最後一樣東西,他十六歲的生日禮物。

十點,池中影答完了卷面的所有題,交卷離開考場。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但這些人裏只有他是最後一次接觸高等數學。

他的天賦不高,尤其是腦力受損之後,他很難理解課堂上的新知識。學會高數本不該是難事。

但這無所謂了。池中影樂觀地想,反正他快死了,這種事再也不能困擾他了。

似乎很多事都不那麽重要了。面對死亡,課業的辛苦、人際關系上的失意、還有灰暗的過去都變得不值一提。

放下肩上的包袱,池中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從教學樓走出來時,他看見淺淡的天光照在頭頂,世界突然變亮了許多。池中影聽見了風吹林葉的細聲,聽見婉轉的雀鳴,聽見了自由的聲音。

毫無顧忌才是少年啊。

他成熟得太急了,逼自己勇敢和獨立,居然直到距離死亡還有十四小時的此刻,才第一次知道什麽是“年少輕狂”——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快樂。

午飯是食堂的套餐,兩葷一素。炸雞塊、水煮肉片和燜油菜,配著三兩蒸得稍硬的米飯,油香和肉味伴著牙齒的咬合在口中綻開,青菜的微苦和甘甜恰到好處地融合,鮮香的味道讓他幾欲淚流。

他太久沒吃到過正常的食物的味道了。上一次已經早在高中之前,懂事聽話的孩子不懂索求,家長帶他過生日,請他去了當地的某家海鮮餐廳。雖然他吃海鮮會有輕微的過敏,會起疹子,但那種鮮味令人難忘,他很開心。

雖然,那其實也不是他的生日。

為了活下去而吃飯和為了餓和饞而吃飯是兩個概念。今天的池中影是後者。

獨自坐在食堂的一角,身邊四處都是人,但他卻巧妙地從中分離出來。是啊,他是已死之人了。早就死了很久。“幽靈”留在人間的時間,還剩下十二小時。

午飯後,池中影提前去了考場,選了一個最方便看到考場裏所有人的位置——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考試開始前,大家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或一言不發悶頭背書。管理學的考試很難,只有池中影對此例外,他總能輕易理解課堂內容。

試卷發到手中,池中影在側邊欄簽下自己的大名,工工整整的字跡是他被教養出的習慣。

他每天都會練字,直到他高三的那年。他效仿的字跡來自於另一個人——他死去的姐姐,池鐘穎。父親姓池,母親姓鐘,那個人叫做池鐘穎,是他們的愛的結晶,他們對彼此感情的證明。

姐姐死時只有十四歲,那時的他還未出生。他的哥哥池清骨和他講過許多有關她的事。父母將他像她一樣撫養,就好像姐姐只是換了一個身體。他是犧牲品。

相似的喜好、相似的筆跡,這是被強行扭曲天性、變成了另一個人的他的“妥協”。

池中影楞了許久,直到監考老師到他身旁,輕輕敲了敲他的桌子。

篤篤的聲音將他喚醒。池中影對老師點點頭,歉意地笑,然後開始答題。

收卷時,監考老師發現了一份奇怪的試卷。側邊的姓名欄被劃了兩道線,在姓名欄一側另有字跡,頗為淩亂,與整張卷面的字跡都不相符。

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是出自初學寫字的幼童之手,沒寫完,只有一個字。

“肆”。

他用左手寫下了這個字。用的是沒有她的痕跡的,屬於他的字體。

他想活得肆意,活得精彩。這是他賦予自己的名字。

距離死亡還有九個小時。他奢求到手的隨心所欲的九個小時。

池中影考試後回到寢室簡單睡了一個小時。像是魔咒被破除,他安枕無憂。在鬧鈴聲中,他醒來,忽然感覺有些失望。

他還沒有好好地活過,就要死了。可是他活著就不可能自由。

那麽,最能證明一個人活著的事,是什麽呢?

他想要去問問身邊的人,問問老師,什麽最能證明一個人活著?他的成就?他的財產?

可是沒有人會理他吧。就好像,他從沒有被誰愛過。

沒有人會願意煞費苦心地從千萬人中尋得某個澄澈的他自己。

可即使是這樣渺小的他,也還期盼著……被愛。

……是愛啊。

如果不是愛,那麽他也不需要代替她活著了。在家裏永遠要穿她喜歡的風格的裙子,留和她一樣的長發,在未來某天,還要被當做未曾謀面的某人從池家出嫁。

因為愛,她備受珍重而從未真正死去,他也因此沒有真正活過。

但哪會有人來愛他呢。

池中影給自己做了皮膚護理,簡單化了個妝,然後給自己戴上面具——室友送給他的,某次他去他們動漫社團幫忙時收到的禮物。銀色的威尼斯面具像是惡魔的禮物,交換給他一個被愛的機會,而他會在稍遲的時候獻上一切。

他脫下家人送的白襯衫,穿上了衣櫃裏僅有的一套緊身皮衣——同樣是社團禮物,略顯瘦削的身體線條被襯得充滿誘惑。

他出了門。

四個小時後,他會離開這個世界。

現在,他在吧臺前坐下,被酒杯中艷麗如朝陽臨世的橙紅酒液吸引。

特基拉日出。

他點了一杯小口吮飲。

酒吧裏恰好在開蒙面舞會,他的打扮便更不稀奇。但不到半個小時,找他搭訕的人已經過了一手之數。

晚九點整。又一個人來找他搭訕。

這一次不同於之前的那些個。他叫他不要再喝了。

他在關心他,這是個濫好人。

池中影笨拙地誘惑他,他帶他離開。

不需要計較姓名和身份,有相互依偎的軀殼就足夠了。

池中影動作青澀地試著取悅這個人,唇舌相纏中,酒精終於幹擾了最後的理智。他仰面倒向柔軟的床鋪,連體內撕裂的痛楚都是滿足而幸福的。

熾熱的溫度將他空蕩蕩的軀殼填滿,點燃了他的靈魂。他竭盡所能地滿足“愛人”的要求,荒唐又理所當然地任人擺布,臣服於貪婪的情感向他索要更多,一次又一次為他失神尖叫。

痛楚遠遠高於快感,但這個人帶來的痛苦仍讓他甘之如飴。

至少此刻,他們只有彼此。

這也能算是愛吧。

足夠了。

直到意識又一次從昏沈中緩和下來,他依偎在那個人溫暖的懷抱裏,想要他再次侵占自己的時候。

池中影不知道丟在房間何處的手機傳來叮叮咚咚的響聲,猶如魔法失效前夕叫醒灰姑娘的鐘響。

十二點了,這是他以往提醒自己早睡的鬧鈴。

他紅艷的雙頰忽地一白。

“……算了。”池中影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抱歉,沒辦法……我該走了。”

“沒關系。不留下過夜嗎?你很累了。”

“不了。”

“那……我送你?”

池中影承認,那一瞬間他心動了。他想象了一下,他真的是要回去某處——家或者學校;而他陪著他,牽著手,或者只是並肩走在路上。

他想答應他。

可脫口而出的仍是謊言:“謝謝,不用了。”

他指尖輕輕摩挲自己臉上自始至終沒摘下的、遮住上半張臉的半塊面具,微笑著溫和地說:“我可不能讓你知道我去了哪兒呀。”

最後的十五分鐘。

池中影和他道別,關上房門的一刻,忽然有些沒來由的後悔。轉念一想,後悔又變成了遺憾。

如果真的有人愛他該有多好。

那樣他便不必死了。

池中影離開那裏,裹緊衣襟試圖將那個人的溫度留得更久一點。他虛扶著酸軟的腰腿,不出十分鐘已然踱至江邊。

跨江大橋的中段視野很好,他遠眺著市中心的方向,那裏一片燈火通明。黑夜恍若白晝。

該走了。

他該走了。

遺書早已經準備好,學校裏有一份親筆,手機裏還有一份大致相同的短消息。池中影匆忙地寫入最後要補充的一部分——關於他和那個疼愛他的男人的告別,然後走上了跨江大橋。

“就到這裏了。再見吧。”

他按下發送鍵,把消息發給他的弟弟,最適合傳達這一消息的人。

發送成功。

池中影看著渾濁的夜空,心下一動,朝來時的方向看了看,遠遠的,似乎有什麽陌生又熟悉的人在靠近,風中仿佛有什麽聲音的碎片,他恍惚間以為那是男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粲然一笑,朝那邊揮揮手,然後雙手撐住護欄,站在細細的鐵桿上,縱身一躍。

秋天江水寒涼,衣服裏的溫度瞬間就散了個幹凈。

入水的瞬間壓力弄得他有些不適,緊隨其來的是持續的窒息感。漸漸地,江水灌入肺腑的痛苦變得習慣起來。急流將他帶往遠方,他意識模糊地笑想,自己是不是會變成一條魚呢?

有誰在水下抓住了他的手指,艱難地朝他靠近。池中影在橋上看見的不是幻覺。

“別留我啦,我該走了。”

池中影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如果早點遇到你,或者換一種情況,在我還沒有一心赴死時相遇……那該多好。

模糊的視線中,池中影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輕快地笑出來。

……病入膏肓怎堪留。

最後一秒,他用盡全力,掰開了堪堪抓住他手指的那只手。

作者有話要說:

以這一篇作為收尾,全文完結啦。

想不到居然做到了日更,正文每一章都在三千字以上。也沒想到真的有人看這本書。

正如之前連載時所說過的,就只是為了讓筆下無故夭折的少女活下去,所以創造了另一個世界,一本新書。

我從不缺靈感,把多個靈感聯合在一起,把設定不夠詳細的靈感主人公變成配角,便構成了這本《鹽和蓮》。所以,這本書嚴格意義上是群像文。

這本書是雙主角,白鹽和池鐘穎都是我的敘述角度和書內的核心人物。清水文也不涉及TP的問題,所以文案那一欄只好填了不明。

有一個番外沒有寫,關於雲書世界的池鐘穎回老家探親、以及老師張玉良和遺客的關系。

嘿嘿嘿。

這本書到此為止啦,讀到這裏的大家,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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