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緣殿內，時間漸漸到了。

主禮人墨安予已換上了一襲白衫，站上大殿內唯一的高臺，站在禮鐘旁等候。

白色的禮鐘上繪制了金紅的花紋，紋路交錯間勾勒出一幅鴻鵠雙飛圖。

收到素莊宮弟子“吉時已到”的信號，墨安予運力於掌，在大鐘上重重一拍。

靈力灌註下，渾厚的鐘聲傳得極遠。陣紋瑩瑩亮著柔和的光芒，溢散的力量隨著鐘聲向外擴散，經由良緣殿的增幅，幾乎將整個素莊宮籠罩其中——隨後，眾人身周的一切漸漸模糊、扭曲，化作另一幅景象。

青山、秀水，廣袤無際的花海。

彩蝶飛舞，鴻鵠戲水，天高氣爽，微風拂面。

素莊宮範圍內願為白鹽和池鐘穎獻上祝福的所有人均被鐘聲牽引到場。良緣殿內外的一切建築物盡數消失，只有殿內的高臺化作雲臺。墨安予站在雲臺上為禮鐘持續灌輸靈力，以維持結契儀式所需的幻境。

良緣殿中的賓客以實際的形貌進入了這個特殊的幻境，而其他人僅僅保留了一道意識。縱使消耗降低至此，也只有墨安予有能力將這陣法的範圍放大到整個素莊宮。所有人的“祝福”的意念，是第二道為結契儀式的效果增幅的力量。

良緣殿的偏殿亦已隨著那道鐘聲不覆其形，此時偏殿化作了兩方小雲臺，由水晶構造的臺階連接著禮鐘所在之處。

雲臺兩邊，原本待在偏殿裏的眾人準備齊全。禮鐘鳴響之後，兩側紅衣的女子早已站到臺階之前做好準備。

西側的女子姿儀端莊沈靜，未曾遮掩的容貌讓在場賓客百般羨艷白蓮的幸運。眾人見之，無不心生驚嘆——世間竟有此等美貌之人！

她的容貌對於在場的所有人而言都極為陌生，可沒人會認不出她的身份。這就是以傾城姿容、冷傲性情與獨步天下的實力著稱的鹽霜美人、素莊宮首席、天下第一煆器師白鹽。

今日的她拋棄了平日裏灰撲撲的樸素打扮，一身前所未有的盛裝。

最外層是一件紗織羽裳，半透明的紅色紗綃上，制作者用淡金色的特殊材料手法精妙地刺繡出流雲與細雪，稍一多看便仿若整個人都要被卷入其中；羽衣之下，白鹽外穿一件正紅色的錦緞長裙，上以金絲珠玉裝飾，輔之以雲紋和如意紋作襯，更在空處繡制了一幅掠羽晴嵐圖。

錦緞其下可以看到一點裏層的裙擺，可見她在襯裙之外，還披綴著層疊的絹綢料的單衣裙袍。她雙足套著鞣制的軟皮靴，內裏用了不下十道工序處理，柔軟舒適；絨面被仔細地加工過，色彩鮮艷、光澤柔和。

衣著之上，是她的首飾，罕見的五境明珠、玄山玉、南楓石、意以絲……盡管樣式古樸陳舊，單靠這身首飾的原料價值，便沒人能說出半個不字。

最特別的是她的頭飾，白鹽沒佩戴過多的發飾，僅僅一簇金紅色的花枝戴在耳畔，點綴於綢緞般的黑發之上；指甲大的小花擁擁簇簇，晶石為瓣，絲玉為枝。

——白鹽今日所穿戴的全部，由池鐘穎一手精心趕制而成。從材料，到煉制，整個制作過程只她一人參與。

相應的，池鐘穎身上的衣物裝飾也都是白鹽的親手制作。

東側的高臺上，池鐘穎正戴著那件長生羽制成的淡紅色頭紗。它隨微風吹動暫時從側邊飄起，遮住了白鹽看去的視線。

在她身上是白鹽制作的衣衫。池鐘穎披著翩翻的羽衣霓裳，上繡霜露與煙雲；透過羽衣，正紅色的錦緞之上是技藝精絕的繡畫，以一對展翅的鵠鳥為核，鋪開一幅凜節始開的驚蟄之景，一針一線中更有萬物生發的道意流轉。

錦緞裙衫之外還佩有瓔珞環佩，奇石珍珠叮當作響；其下顯露出的內裙衣擺亦有流光溢彩的寶石墜飾；雙足踏一對金絲履，隨池鐘穎步履輕移，有雲氣顯現，承托其下，令其不染塵埃。

素媛和豐芒分別跟在兩人身後，抱著一份結契所需的器物。在第二聲鐘響之後，白鹽與池鐘穎一齊踏上水晶階梯。

池鐘穎一直覺得結契和結婚差不多，直到前幾天聽了白鹽的解釋，才明白其中有所不同。結契不只是“領證”和“婚禮”，還具有更高的效力——兩人的生命會相融。

故而主禮人一職，墨安予當仁不讓。有墨安予的靈力作為支撐，她們結契的儀式可以具有更完備的效果，絕不只是像普通人結婚一樣，只有一個憑她們主觀兌現的承諾。

隨著她們在階梯上離主禮人越來越近，兩人的背後展開虛幻的圖景。

白鹽身後出現了她所看過的景象。她誕生的混沌境、與她牽連甚多的素莊宮、她鎮壓守護的明山與鬼域……還有她曾涉足的晴陵、醫蠱山……直至最後是她執掌天道權柄時看見的一切。

紅塵百態化作一個個縮影凝於此處，在她的背後映出一輪月影。

而池鐘穎的背後只是亮起了一線微芒，但在場所有人看向這一點微光時，心頭具是一震，生出明悟。

“這是……創造之力！”墨安予在心下暗自長嘆。回想初遇之時，他還覺得對方成為白鹽的弟子都希望渺茫，誰能想到她不僅來頭不小，一年後竟成了自己的外師姐。

兩人背後的靈魂之景逐漸演變，最終趨於統一。階梯不長，踏上最後一階，她們已自雲臺兩邊遙遙對望。

微風漸歇，遮擋住池鐘穎面容的薄紗終於落下，露出瑰美的樣貌。

螓首素潔，明眸如曜，芳澤點絳，笑靨盛春。無容顏冠世，一顧便傾天下人；獨情態皓麗，百般嬌柔只為君。

白鹽看她朱唇反覆啟合，怔楞數息方知她意在何處。

她說：“好看嗎？”

自然是好看的。

雲書世界沒有池鐘穎家鄉那邊結婚前新人不能相見的習俗，反而要求兩人必須一起生活至少半個月。兩人一年多以來始終同吃同住，臨近婚期也沒搞什麽特殊，一同住在雙寒峰上，直到今早被分別從雙寒峰帶進良緣殿。

池鐘穎早半個月開始趕制成婚的裝束之時，便要求白鹽時常露出本相給她看，如今多少也習慣了她的樣貌；但白鹽還是第一次看她這樣仔細打扮。

素媛將手裏捧著的紅木盒放到白鹽手裏，然後輕輕從背後推了推她。

白鹽深吸一口氣，緩步朝禮臺中央走去。

池鐘穎拿著另一個紅木盒走近。

紅色是最顯眼的顏色，而今天在這良緣殿裏，只有她和白鹽可以穿紅衣。

池鐘穎看似比白鹽要鎮定些許，實則同樣移不開眼。她喜歡的女子素日清冷，今日沒了冷意，整個人像綿軟的糖糕一般誘人。

兩人眼中被彼此填滿，腳下步伐越來越快，制止抵達對方身前。在臺前站定，她們把手裏的紅木盒遞給主禮人拿著，隨著他的引導，池鐘穎和白鹽打開盒子。

盒中是兩尺紅帶。

池鐘穎拉起白鹽的手。兩人依次為對方系上紅帶，纖長的手指在如玉的皓腕上緩緩纏上紅色的長帶，帶子被映襯得如火一般鮮艷明亮，而手腕更顯修長與白皙。

白鹽捉住池鐘穎纏著紅帶的手，另一只手覆於其上，低聲道：“吾名白鹽，以我本源之力，付我心儀之人池鐘穎，成契。”

池鐘穎有樣學樣，照著她的樣子也抓住了白鹽那只手，起誓道：“吾名池鐘穎，以我本源之力，付我心儀之人白鹽，成契。”

話音方落，兩人尚未分開的手上一陣發燙，紅帶如投冰入火，須臾間融化成一線纏於腕間的紅光。

光芒暗去，在手腕上留下了鮮紅的一環印記，以遠古的字體化作對方的本名；兩人靈力氣息隨之交融而不可分割。

受到儀式引導的墨安予意識到她們的儀式已經結束，宣布禮成。

鐘鳴再次響起，專為儀式而生的幻境消散；賓客們紛紛道喜，四下逐漸喧擾起來。

池鐘穎仍握著白鹽的手。

“還不放開啊，該去打發客人了。”白鹽玩笑道。

周圍有朋友起哄：“哎，就這麽說話？看不慣我們是吧？”

“小心我們拖著你倆一旬不能見面啊——”

“一旬過了，打不過，三天吧！”

“對，前輩言之有理……”

吵嚷聲中，池鐘穎笑意盈盈地與白鹽擁抱，臺下的眾人起哄聲更響亮了。

但這完全幹擾不到池鐘穎和白鹽，她們之間那種旁若無人、密不透風的氛圍，仿佛讓二人自成一界。

池鐘穎與她耳鬢廝磨。

“你是我的了。”

“是啊。”

“我也是你的人了。”

“嗯。”白鹽一本正經地笑著肯定。

池鐘穎在她肩上靠了一會兒，與她分開些許，對視間笑意湧現，忍不住張揚地笑了起來。

在周圍人的起哄中，她飛快地在白鹽唇畔親了一下，退離之後又被白鹽按住後腦，穩穩地在唇上落下一個深吻。

“等等——”池鐘穎被她放開，看她還要再親，連忙打岔，“讓我再做一件事！”

“什麽事？”白鹽環住她的腰讓她不能亂跑。

池鐘穎正色道：“很重要的事，我很早就想這麽做了。”

說罷，她再次主動抱住了白鹽，朝臺下看去——良緣殿內是眾多好友、大勢力的代表人，邊緣處擠著些相對不那麽重要的存在，再往遠處的殿外是諸多來看熱鬧的弟子。稍後宴請環節不在這裏舉行，現在的人數規模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池鐘穎滿意地點點頭。

“大家看！這是天下第一美人白鹽！”

青螺默不作聲地推了推臉上的面具；自認為比白鹽好看的緋雪挑眉，想著今天白鹽成婚，沒打岔。

而其餘眾人，無論是圍著她們起哄的、三兩閑聊的抑或正在做些別的什麽的，全被她這一嗓子吸引過去。

“世界上第一好看、也第一能打！大善人！所有人都喜歡她！”池鐘穎高聲宣布。

白鹽聽她說“所有人都喜歡她”，內心為之一動：池鐘穎這是為了打消她自卑自厭的情緒？不對啊，這種想法她早就沒有了啊？

“對！所有人都喜歡她！”朔罡在下面搗亂似的附和喊道，竟也真的帶起了一眾認同者幸災樂禍地跟著起哄。

所有人都喜歡你的另一半，吃醋吧！

池鐘穎嘿嘿一笑，突然矮身把白鹽抱了起來，讓她半靠坐在自己肩上。

白鹽：“？”

“你們喜歡也沒用，她是我的！她愛我！”

池鐘穎半舉著白鹽炫耀地轉了個圈，在臺下諸多友人哭笑不得的感慨、笑罵、歆羨之語中把白鹽放下來，再次和她擁吻。

道阻且長，幾多摧折；

幸得佳人，勞翅有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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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正文就到這裏了，沒說的都塞進番外。

番外至少會包括池鐘穎的本體、白面、平行世界的眾人，有什麽想看的也可以評論留言。因為下本寫什麽還沒決定。

預計後面的故事大概會有個十來章？至少平行世界內容挺多的，到時候不用道號，用了本名，大家還可以來玩猜猜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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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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