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秘境。

“想不到一面鏡子也會生出靈智！”女子捧著手裏小小的鏡子，向自己的師門好友展示，“在這靈氣匱乏的秘境裏，它反而生出了靈智！”

“那你可得好好待它，這也是你的一場機緣了。”

“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既然生了靈智，總不好再叫它‘笑笑’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女子卻始終不滿意。

小鏡子靈智懵懂，似醒非醒，記憶的末尾聽見了年輕人的提議：“小師妹，不如這名字讓這鏡靈自己來取？”

鏡靈覺得笑笑這個名字很不錯。這是女子的師尊特意為她煉制的鏡子，雖然只是普通煉器材料的邊角料，總歸是一番心意。女子是師門中活得最苦的一個，所以師尊給她煉了鏡子。鏡子的背殼上刻著一個幻陣，能讓人體會到幸福與愛。

記憶再度延續是在化形成功後，他仿著女子的身形化成了人。

“呀，是個妹妹？”女子驚訝道。

鏡靈不知道性別的差異，懵懂地點頭，問：“主人，我叫什麽呀？”

“不要叫主人，叫姐姐。你自我的所有物中誕生，但你是獨立而自由的個體。”女子慎重地解釋，然後笑道，“你的名字我們沒定，由你自己給自己起名。”

鏡靈做不出決定，大家只好以笑笑代稱。

修行一途多險阻，遑論這個門派裏還有一個具有災厄之體的小師妹。在秘境中漂泊闖蕩，某一日遇見了大災。小師妹為了保護鏡靈笑笑，國色天香的容貌被邪獸劃傷，自左額到右頰，略傷及肩頸。那傷具有邪力，難以痊愈。

自那之後，她不再照鏡子了。

“女子本就不以力長，人族修士，男子具有爆發力，而女子更傾向於靈活與韌勁。你選擇化形為女子，輸在和邪獸的角力上，這不是笑笑你的錯，無需自責。”

大家一直認為笑笑是鏡妖，包括他自己也這麽認為。沒人去檢查笑笑是否真的是女子。妖族物件化形必須選一種性別，但他不需要。妖族生出靈智需要靈力，但笑笑是精魄。

精魄天生地養，大多數借靈氣化形，少數如他：感生死至交情義，借物成靈。他自這些人榮辱與共、生死相依之情中生出意識。

那之後，他調整了自己的外形，化作男子的姿態，為自己起名“映笑”。

映笑外出歷練磋磨許久，偶然尋到了治愈邪獸傷的辦法。他喜出望外地回到闊別已久的門派，然而迎接他的僅剩一片廢墟。防護陣中橫七豎八倒著他的師門親友，他們不願降於卑劣的敵人而祭命禦敵。

映笑離開師門藏身的秘境。慈悲君帶來的亂世之中，沒有誰能偏安一隅，但映笑總覺得蹊蹺。他將毀滅的宗門藏於自己的鏡中幻陣，流離中探查出了異樣：是機關術士造成了這一切。因而他建立起尖刃，成就了最可怖的殺手組織；他苦心鉆研機關道，精絕的機關術足以睥睨天下九成機關術士。只為了查出那個仇人。

最終他查到了鳳華宗。

慈悲君在時，他無法公然找鳳華宗麻煩，直至今日才能正式上門討要說法。不成想，一來就發現了一個疑似和師門覆滅有關的機關術士作祟。

原本他打算隨便找一個路人安上追蹤符，裝作豐芒的樣子被那人抓去送死以探查那人身份，好設計偷襲將其斬殺。他不想讓惡人伏法，只想以最殘忍的手段將他折磨致死。可他隨機選中的路人是白蓮。她和姐姐很像，“白鹽”死於他的利刃時，他看見她一剎那的以身代之的急切，以及後來的怒意。她的這部分性格，就像是姐姐轉世活過來了。

他清醒過來，意識到師門的兄姊不會願意看到他變得這般卑劣，遂決定自己去送死。

是的，他一開始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朔罡的琴音已經停了。早些時候，鳳游感應到有人在往這處洞府靠近，讓朔罡去處理鳳游之前抓來的那些人，然後快點來幫他解決映笑。映笑善戰。鳳游這個不擅長戰鬥的九品勝算不高，朔罡也善戰，但他靈力不夠強。哪怕兩人合擊，要迅速擊殺映笑也不容易。

反而是現在，朔罡離開實驗室，鳳游立刻啟動了這裏藏好的十餘道機關。

機關術士本就以其機關術見長。機關開啟，映笑立刻落入下風。

雙手幻化的長刀消失，這是破幻陣；地面與墻壁產生束縛力，這是亂力機關；雙腿不受控制，這是不知何時出現的傀儡線……映笑在發力時靈力受阻，這讓他的法術頻頻失敗，單是自身承受的反噬便已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更不用說對他攻擊的機關和鳳游對他刺來的長劍。

映笑氣血翻湧，拼命燃盡剩餘靈力啟動了鏡中幻陣，將自己的傷擬虛化實，覆制給了鳳游。凡是他受的傷，原樣奉還。

來啊！互相傷害啊！

幻境啟動有些晚，他也不知道鳳游和他誰會先撐不下去……但是，在此一搏了。

兩人身上的傷層層相疊，映笑逐漸變成了血人，氣息漸弱，卻比疏於修煉僅憑九品靈力支撐的鳳游尚好上一成。

不行！

鳳游察覺不對，馬上調動全身的靈力，竭力將自己的長劍飛射出去。

下一瞬，長劍同時貫穿了映笑的身與魂。

幻陣應聲而破，那致命的傷沒有被覆刻到鳳游身上。

“我想起來了……”鳳游喘息著，勉力恢覆了一點枯竭的靈力，看著奄奄一息的映笑，面露狠色。

“幻影雙刀、蹁躚步法、聖鶴倚天神功……你是長樂派幸存的弟子，是那個我沒找出來的，叫做映笑的鏡妖。”

映笑無力回應，徐徐合上了雙眼。

鳳游在手中聚集起一團熾白的火焰，火上隱約帶著焚盡一切的意志。

“你很不錯，可惜，到此為止了。”

他擡起手，那團火焰隨力量灌輸燒得更盛——

“噗”

一聲輕響。

鳳游燃著火焰的那只手被從腕部斬斷，落在地上。伴隨著的是飛擲來的長劍，在一聲錚然鳴響中深深刺入了地面。

“老大！”

映笑不可置信地猛睜開眼。

他看向門口，熟悉的身影迅速掠進實驗室，不由分說地從懷裏取出各種丹藥往他嘴裏懟，罵罵咧咧地說：“你怎麽能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跑來拼命！說好了尖刃的大家都是家人呢？”

在她之後，更多尖刃的人沖進來，迅速組陣制住了重傷的鳳游，然後對外打信號。

映笑被塞了滿嘴的丹藥，怔楞著看她，又看了看那邊的其他人，一時神情有些恍惚。這是他的部下。重視他像重視自己一樣的部下們。

洞府中回蕩起紛雜的腳步聲，尖刃之外，仙盟的人也陸陸續續走進了這間實驗室。

為首的是鳳華宗名為葉英的長老，她用仇恨的目光盯著鳳游。並不是所有的鳳華宗人都讚同為了機關不顧天理人倫的偏執想法，絕大部分人還是很正常的。鳳游的做法顯然是把鳳華宗當做他的棋子，把所有人當做免費的消耗品。

“真是好久不見啊，鳳宗主。”葉英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

鳳游一驚。她怎麽會知道自己的身份？

“告訴你一個壞消息——當然，只對你來說是壞消息。”她冷笑道，“你方才所說的一切，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豐芒從她身後繞出來，不緊不慢地轉到機關臺邊，撿起了先前映笑從自己這裏“借”走的東西。

法袍、長靴、儲物法器……

最後他鄭重地輕撫去紅纓槍上沾染的血與塵泥，將它背回身後。

“我這被映笑前輩借去的武器自有一絲靈智，它與我心意相通，我可以看到它身邊的一切情況。”他站在映笑身側，對著狼狽的鳳游淡淡一笑。

而將畫面轉述給其他人，對幻術精絕的他來說只是再簡單不過的小事。更不用說池鐘穎也在，她的空間之法還不算高深，但要將畫面以近似海市蜃樓的方式轉播過來，不費吹灰之力。

池鐘穎發現豐芒在自己的房間裏時，第一個念頭是他什麽時候學會了空間之力。從一處瞬移到另一處，這對於學會空間之力的人來說並不很難。

但空間之力不是人人都能學會，豐芒有天賦，但他沒做過這方面的學習，更何況，若他空間之力已如此精湛，前日壓根用不上池鐘穎和千鈞的援助。聯系上之前察覺到的異樣，池鐘穎迅速以豐芒的氣息為核心擴散感知。下一刻，她發現還有其他人在豐芒的房間裏。

往好了想，豐芒一夜之間學會空間術法，並且突發奇想從這偏僻小路開通道回房，並找人交流感情或者問話。

往壞了想，他現在可能情況危急。

池鐘穎當機立斷趕去豐芒的房間，喊門始終沒有回應，一咬牙踢飛門板進了屋，而豐芒躺在床上睡得和死了一樣。確認他只是沈睡，池鐘穎尋找起另外幾個人的氣息——最後在房間中找到了四個隱身的尖刃成員。

幸而這四人實力不強，池鐘穎運用她的隨身空間，只受了點輕傷便將他們一網打盡關了進去。一記友情破顏拳把豐芒物理喚醒之後，豐芒講起了他的發現。

鳳華宗內存在傀儡弟子，同時，鳳華宗內實際上潛藏著與鳳游、宗主一派不同的另一派——雖然狂熱追求著機關道，但他們無意害人。葉英長老便是這些人的領頭人。

鳳華宗有意查出真相的那一部分調查隊，便是隸屬於這些人。因著傀儡弟子造成了鳳宗主的計劃出現紕漏，豐芒偶然遇見了一直被鳳宗主一派對當事人們掩藏、隔離開的葉英一派的調查隊。

鳳華宗內部分裂，鳳游、鳳宗主等人為追求極致的機關之道以人為實驗品，這造成了失蹤和失竊；同時，依仗其身份以及他們在宗門中潛藏的傀儡弟子，他們阻礙了宗門內外對此事的調查，並試圖營造假象掩蓋此事，最後可能還要禍水外引。豐芒還從池鐘穎的敘述推斷映笑和鳳宗主有仇，猜測他並不是第一次對活人下手。

豐芒由此推導出了整個事件的真相，只差證據。召集仙盟代表、葉英等長老以及尖刃的兩位副首領進行交流後，他感知到自己的兵器那邊出現異動，與那邊進行共鳴，恰巧投影出映笑那邊的景象，補全了這最後一環。

“鳳游宗主，你還有什麽可說的嗎？”葉英看著捂住手腕、臉色蒼白的鳳游，質問道。

“呵。成王敗寇，今日是我輸了——來日則未必。”

鳳游身上泛起了淺淡的瑩藍色微光，轉瞬將他吞沒，整個人瞬間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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