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時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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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鑄器閣時,天色已然漸晚,街道上鋪滿金光,戴在頭上的首飾泛著溫和的光彩。

“這個發夾我只做了一些簡單的煉制,不過基礎功能應該是夠用的。”在路上,白鹽和池鐘穎解釋起發夾的用處。

池鐘穎聞言,摸了摸頭上的發飾,“你還給它做了些其他用法啊?”

白鹽:“不算吧,還是之前那些法器所具備的能力,我只是進行了些修正和調整。”

“那它現在有什麽用處?”

“嗯,最大的用處是,可以解開你那些記憶的封印了。”

早在新城那時,池鐘穎的兩個身體便都已回歸她的控制。腦海中驟然多出的記憶,讓她很難正常地思考,說不定什麽時候便會突然想起一些東西。

多出的記憶是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記憶了許多世界法則與萬物發展的歷史。

——“整理這些記憶時,我感覺我活了好多好多年。好累。”

——“那我給你封存一部分吧。先前你說沒關系,但是我看你的記憶不是那麽簡單就能融合的。

“你最近不是正在和齊皓學習嗎,他懂的東西很多,我先封存一部分,等你和齊皓了解了足夠多的基礎知識,並融合了另一部分記憶,我再打開封印。”

實話實說,融合這些記憶比池鐘穎想的要難。

她時不時會自然地領悟一些東西,以便於保證自身的安全,但她並不清楚這些記憶究竟如何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她原有的記憶偶爾也會模糊、混亂。

白鹽封存了她六成的記憶,然而封印只是權宜之計,這些記憶她遲早要面對。

而這個發夾就是白鹽給她的幫助。

“以先前調慢自身意識思維速度的法器為主體,輔以部分時光之術,這樣就可以讓你毫無壓力地閱讀所有記憶了。

“當然我也不是只放了這個,最基礎的保護主人的功能同樣不可缺少,它會自動感知周圍人的敵意和攻擊……

“我還在發夾上放了增幅陣法,攻防兼用,當你需要保護自身的時候,只要為它註入靈力,便可以發出數倍強的防禦……”

白鹽一一介紹著,池鐘穎越聽越沮喪。這麽一比較,她送的東西真的好普通啊。

“怎麽了?餓了嗎?”白鹽察覺到她情緒略有低落,扭頭問她,“前面就有家點心鋪子,遺客和我說過,他家的各種食物飲品味道很不錯。”

這麽一提,池鐘穎還真覺得有點想吃東西了。成仙之人身體不需要飲食,但習慣的力量是可怕的。

進店裏要了幾份糕點茶水,兩人在二樓靠窗的角落裏要了張桌子坐下。

這家點心店規模偏大,比起一般的酒樓也不遑多讓。坐在窗邊,能看到街市上摩肩接踵的人群,百景繁盛、千聲海然。

“鹽鹽,”池鐘穎突然喊了一聲,“我可以學時光之道嗎?”

白鹽皺起了眉。

“你為什麽想學這個?”

“因為……想看到過去與未來?”池鐘穎望著窗外,神情有些恍惚。

“還有呢?”

“還有……我還想看看你過去都經歷過什麽。”

“你沒必要為了我去學習這麽危險的東西。我是自被你喚醒以來,才算作真正地活著,我在乎的全部,你都已經知道了。”

“如果我還是想學呢?你不想教我嗎?”

談話間,點心鋪子裏的載物傀儡負著一個大食盒走了過來。白鹽打開食盒,將一盤盤精致的糕點端上桌子,最後倒了兩杯熱茶。

“你是想家了嗎。”

這話雖是問句,話裏話外卻都透著一股肯定。

池鐘穎默不作聲地轉過身來,還帶著愁思的眼睛被白鹽看了個正著。

“時光之道不能學。”白鹽無奈地解釋道,“修煉時光之道非常危險,暫且不提走了岔路、修煉失敗會帶來多麽嚴重的反噬,哪怕你成功了,你的後果也只是與這個世界徹底分離。”

“這是為什麽?”她急切地追問。

“我也解釋不出來,只是隱約有這麽一種感覺。”白鹽沈吟片刻,舉了個例子,“在時光道上,白面才是知道的最多的那個人。他當初就學了時光之道,但後來卻放棄了這條路,轉而修空間,並且在百術宗留下了‘不要踏入時光道’的告誡。”

池鐘穎怔然。

白鹽繼續說道:“我問過白面,他解釋說,時光不可以倒流,也不會任人窺伺。時光道是天道的陷阱,踏上這條路就必然會付出沈重的代價。”

正是這一番話,讓白面後來的失蹤變得不那麽突兀。了解內情的人猜測他是不是去付出他的代價了,暫時壓下失蹤的這件事;而素莊宮其他隊伍自發組成的搜救隊則一無所獲,最後不了了之。

“那就不學時光之道了。”池鐘穎放下心事,專心品嘗起面前的糕點。

不得不說,這家點心鋪子的仙廚手藝絕了。

池鐘穎拿吃糕點的小夾子戳著面前的一小份甜點,松軟醇郁的蛋糕上放著一排紅寶石似的小果子,一會兒戳一個放在嘴裏。

“這個好好吃啊,叫什麽?”

白鹽看了一眼她指著的小盤子,“你吃的這盤叫‘成家’。”

池鐘穎:“?”這什麽怪名字。她幹笑兩聲,“該不會還有‘立業’吧?”

白鹽:“有啊,但是你不是不喜歡登雲木嘛,我沒點。你要是想吃的話,等會兒可以買一份帶回去。

“剛才叫你那麽半天,說什麽‘看起來都不錯’,原來你連菜單都沒看一眼。”

池鐘穎:“……”她只是隨口一說。

“桌上的這些糕點都叫什麽名字?”池鐘穎轉移話題,“都是這麽有意思的名字嗎?”

白鹽也不多和她計較,由遠及近一本正經地介紹起來:“這盤金色的叫做‘信仰’,主材料是霧榮心,口味上特點是味道濃烈、純粹、悠長;

“淡藍色的是‘寧靜’,我覺得相對一般,主要是柔和清香,甜味很淡……”

池鐘穎靜靜聽著她點評,突然打斷問道:“你最喜歡哪一道?”

“唔……透明的這個。它很漂亮。它是這家點心鋪子獨有的材料制作的,那種名叫月有淚的果子,很適合布置一種特殊的陣法。”

池鐘穎嘗了一點,刺人的辛辣從點心入口的那一瞬間,在舌面上猛然炸裂,讓人味覺麻痹的苦意緊隨其後。

她剛想要吐掉它,口中便泛起一股驚人的鮮味,同時,蜂蜜般香醇、又如夏夜風般涼爽的清甜瞬息間沁人心脾;早時的辛辣與清苦,此刻一並轉為了一股奇異的香。

池鐘穎的雙眼慢慢睜大了。

“很奇特吧?這盤點心叫做‘執著’。遺客和我推薦過很多次。”

“我以為這會叫‘人生’之類的。”

“此言差矣。”白鹽搖頭,“並不是所有人的人生,都會是苦盡甘來。有些人一生順遂,也有些人生於黑暗,終其一生卻僅僅在黑暗中匍匐。”

池鐘穎若有所思。她就是一生順遂的那種,哪怕沒有來雲書世界、死於一場意外,哪怕她曾經受到過不公正的對待——她的境遇比世界上九成以上的人更好。

“不過,它的名字和它帶給人的感覺無關。據說它是店主親自制作的,店主起的名字背後,說不定有什麽故事呢?”

白鹽繼續往下介紹。桌上的甜點她已經都嘗過了,像前兩個那樣色彩鮮明的點心是少數。直到介紹到擺放在桌子最邊緣的最後一個,才再次出現了整個糕點都色彩鮮艷的情況。

“這一道叫‘幼稚’。特別特別甜。”

白鹽對面,不信邪的池鐘穎挖了一小塊,用舌尖舔了舔,覺得還好,便把整塊都放進了嘴裏。

“唔!”被口腔內的溫度瞬間融化的冰糕爆發出濃烈的蜜意,至純的甜讓池鐘穎幻覺自己所有的牙都要掉了。

白鹽哭笑不得地給她遞茶,嗔怪道:“都說了特別特別甜了!”

池鐘穎含著淚花,好半天才緩和過來。

“確實好甜,再也不吃了。這叫什麽來著?”她呲牙咧嘴地說,雙唇止不住地發顫,臉一直都是僵的。

“‘幼稚’。據說是店主家小孩創造的一款點心,用盡了見過的最甜的東西。”

池鐘穎揉了揉臉。

“話說,這個糕點的名字讓我想起來一件事……我好像一直都在早戀啊?”

“嗯?有嗎?”

“我家那邊,是十八歲才算成年的。”

“入鄉隨俗嘛,我們這邊人族十四到十六歲就成年了,精魄一族更是生而知之,不存在不成年的說法。更何況你這身體不是早就十八了嗎?”

池鐘穎不讚同:“那怎麽行?年齡應該要按意識經歷的時間算吧。早戀是不對的……你除外。”

白鹽雙手交疊支著下巴,悠然問道:“你們那邊的法律?”

“倒也不是,只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違反的人也不少。”池鐘穎說,“最大的問題是,未成年人通常沒有足夠清晰的責任意識、自制力與獨立性;所以他們經常會遭受蒙蔽和欺騙,無論早戀的對象是什麽年紀、什麽身份、是不是騙子。”

白鹽知道池鐘穎並沒有排斥她的意思,想了想道:“不如你聽聽我們這邊的規矩吧。

“雲書大陸成年的年紀一般按十四到十六歲算。無論年齡,凡是有需要的人,都可以在仙盟參加考核,從十萬道題中抽取二十道,答對九成的題才算合格,證明自己已經擁有成年人的思維能力與處世能力。

“故而,身體上的成年一般與成熟期劃為等號,指人可以進行特定的娛樂活動,比如在無人看護的情況下飲酒。

“意識上的成年,才是指正式成為一個成年人。知進退、有擔當,能獨自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們衡量的標準,實質上和你們那邊差不多。”

白鹽說著舉了個例子問她:“有幾個特殊的修仙世家,部分修真者生來便只會修行、只學修行,到了十歲便開始閉關,閉關動輒十年百年,期間除了對道的領悟,在感情方面如一張白紙,你覺得,他們出關正式入世時,可以算是成年人嗎?”

池鐘穎緩緩搖頭。除了身體和修為,這些人只怕是連孩童都不如。

“所以啊,只有通過考核才算是成年人。哪怕他的身體已經老態龍鐘、半截入土,過不了考核,也依舊是個孩子。”

“如果有人背題呢?”

“暫且不說這些題高度保密,那可是十萬道題,哪怕從五歲開始背、那人又是過目不忘的奇才,也得背上個兩三年吧。背誦也是學習的一種,背題的過程中,足夠讓他們知道人情世故了。”

“如果有人買通考官作弊呢?”

白鹽疑惑:“什麽考官?”

池鐘穎:“考試的考官啊。”

“哦,這一類考核沒有人參與考核評分。”白鹽說,“在大概六千年前,有修士找到了將考核融入天道規則的方法。某種意義上說,考官只有天道一個。要是有能力賄賂天道,成不成年都無所謂了吧。”

池鐘穎差不多明白了,在雲書世界,成年是一種權利,只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才可以擁有這種權利。

白鹽看她理解自己的意思了,將話題轉了回來,“你是能夠通過考核的。你知世故而不世故,有自己的抱負,懂得主動承擔屬於自己的責任,有獨立的生活能力……從各個方面來看,你在這個世界都是一個獨立的人。”

確實,出生於商賈之家的池鐘穎很懂人情世故,也從來不將自己生存的希望寄托於他人。

她厭惡了世人習慣性的互相推諉,故而嚴於律己,從不推卸她的責任、不爭搶屬於他人的功勞。她沒那麽容易被騙,也不會去欺騙別人。

但是……

“你為什麽能確定我一定會通過考核呢?萬一那十萬道題裏,我抽中了最難答的呢?”

白鹽捧著茶杯吹了口氣,白色的熱氣徐徐散開,氤氳了白鹽的面貌。

池鐘穎立刻就感覺到了,她在猶豫。

“有什麽不能告訴我的嗎?”

“……沒有。”白鹽啜了口茶,放下杯子,“有兩個原因,第一,這個考試除了要求本人獨自作答以外,沒有任何限制,你考完一場之後,立刻可以重考第二場、第三場……直到你不想再重考下去。

“第二,是因為這個。”

白鹽從她的儲物鐲中取出了一小塊菱形的透明晶石。

“這是考核處的一塊晶石,我可以憑它對一個人進行初步判斷。不只是簡單的情緒判斷,還包括對其過去和未來的概括。我用它對你做過一次判斷,在你第一次出現在明山時,你已經可以算個成年人了。”

對,這個人有獨立的思維,有足夠理智的判斷能力,不會胡來——

白鹽說:“這是具有時光道意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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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最後一段:白鹽不想隱瞞和欺騙池鐘穎,但有點擔心她過於思念家人,沖昏頭腦偷偷吸收時光道意。

後半部分,包括了對現在社會上“巨嬰”的看法,以及早戀的看法。

不要早戀!除非你們雙方真的有足夠的責任意識、自制力和獨立於家人朋友依然能生活的能力,證明你們談戀愛不算早戀,即談戀愛不會打亂人生的計劃。

說實話,我認為早戀是個很模糊的概念,因為二三十年前,大學生談戀愛都是早戀的範疇……

而實際上,如果能保證戀愛不會有超出正常限度的負面狀況,即使你從幼兒園開始也不會有問題,因為這樣的愛更像知己間兩肋插刀,像“世界上另一個我”。純粹、真摯,不含任何褻戲與輕浮,給對方和自己足夠的尊重。

未滿十六歲的人,思維能力與成年人存在很多差異。不是說“多活十年一定會更成熟”,而是客觀的身體發育程度、抽象思維、共情、特殊常識等差異。

事實上現在很多成年人除了第一項,其他幾項也都等於零。這種人真的是……戀愛不如單一輩子,免得禍害人。

我就是早戀的慘痛例子。並不是你足夠優秀、感情真摯可靠、戀愛對象是好人、沒人反對,這段感情就真的很靠譜,事實上隨著認知能力發展,且缺乏尊重,這段拖了十年的愛最後變成了吃人的怪物。

而我沒有足夠的資本與現實抗衡。

因為談戀愛,高考沒有發揮出應有水準,並且幾乎整個青春期都是精神異常的狀態,還好沒有發展成特別嚴重的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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