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周是喧嚷人聲，其中不乏有驚嘆讚美惋惜等種種情緒。池鐘穎站在他們當中，只覺得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

她輕撫著畫中的人，畫師為她描摹了倔強的神情與傾城的眉眼，與她認識的白鹽相似又不似。

順著人流，一個個石壁看過去，白鹽經歷的一切讓人咋舌。

曾經的素莊宮對她很差。

有人強行扭曲了她的意願。

——“你會覺得你所有的情感都屬於另一個人，而你自己像一個附體的游魂。”

這是池鐘穎對遺客的異常狀態的評價。她還記得，白鹽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神情有些恍惚。只不過那時池鐘穎覺得她可能還沒有醒酒，忽略了這一點。

這個評價，白鹽有沒有那麽一點可能，曾經在夜深人靜、傷痕累累時，有一瞬這樣懷疑過她自己？

池鐘穎看著最後一面石壁上的白鹽。畫中，這時的她已經遮掩了樣貌。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再看見她的驚世容顏，只記得她駭人的實力。

白鹽曾經不信任任何人對她的感情，除了混沌精魄觀人善惡的天賦，一定還有其他人做過手腳。

池鐘穎想到這裏，轉身去了素莊宮在吳鎮的據點。

她前幾天來過這裏。素莊宮的據點比較特殊，在近距離內可以進行一些物品的傳送。

——例如書本。

她早先在無惜閣看過許多和素莊宮的組織結構有關的書，但並沒有詳細了解各類特殊規則和人物傳記。

在傳送陣放上足夠多的靈石，池鐘穎的意識被投到傳送陣的另一邊，很快被陣法自動轉接到無惜閣。她將名字看起來可能與她想要知道的事有關的書，全部都傳送過來。

很快，一本又一本的大部頭從傳送陣中顯現。

“如果快點兒看的話，明天天亮之前大概能夠全部看完。”池鐘穎想著，和白鹽說了一聲今晚不回去，然後抱起那一摞書，向侍者要了一個空房間仔細研究。

這些書裏，有不少是只有白字輩能看的特殊典籍，甚至記載了一些核心弟子都不知道的秘密。畢竟，沒有誰閑暇時會選擇像她這樣子，無趣地把所有與修行、放松無關的雜書都看一遍。

關於素莊宮的誕生，核心弟子在素莊宮內的權力與義務，歷代首席所背負的職責……

她迅速瀏覽，將重要的信息一一分類。

時間推移，那一摞沒看的書迅速減少。

池鐘穎看了眼天色，習慣性地伸了個懶腰，不料身體一晃，竟碰到了桌子；桌上已經看過的那一摞書搖搖晃晃，最終稀裏嘩啦地掉了一地。

有仙術保護的書自然沒那麽容易摔壞，池鐘穎搖搖頭，打起精神來，把那些書一一撿起來放好。

撿到最後一本書時，池鐘穎略感驚訝。她仔細看了看書頁，竟有幾頁是隱藏的狀態。它們夾在紙張內部，必須要註入靈力，才能讀取它們的內容。

而池鐘穎剛才第一次瀏覽時，竟沒有註意到這件事。

把書放在桌上攤開，池鐘穎雙手虛扶著書頁，靈力小心地融進書頁內部。不多時，書頁上亮起一團柔和的白光，隨著那些光芒，她的意識探測到了這些隱藏頁上寫的內容。

隱藏頁不多，前後加起來大概只有十頁。就在這些書頁上，記載了一些特殊的事。

“自我獻祭與情緒剝奪……”池鐘穎忍不住讀出了聲。

這是一個只聽，就足夠讓人心生厭惡的標題。池鐘穎有些不敢看下去，卻又不得不看下去。

書上很詳細地寫了，如何剝離一個人作為人的所有的情感。這是毫無疑問的禁術，哪怕是以活人煉制傀儡，也不會剝離被施術者所有的情感。可是在這本書裏，素莊宮的先人卻記下了這樣的法術。

如何去了解和控制一個人的情緒和選擇，如何從一個人的衣食住行逐漸剝奪他“多餘”的欲求，如何讓人失去所有的同伴，讓他只信任和庇護素莊宮……

如何讓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件如臂指使的工具。

一時間，池鐘穎幾乎要以為書上有什麽陣法，抽幹了她所有的靈力，又吞食了她的一身筋骨。

不然她為什麽會覺得如此無力呢？她甚至沒辦法安穩地坐在椅子上。

素莊宮全然不是表面上所展示的那般光明偉岸。

她繼續讀下去，那位寫下了這些的先人也解釋了，素莊宮為什麽必須這麽做。

“需要有人做一個引子，才能帶動善意與團結。”

“人是自私的，若不如此，永遠無法保證素莊宮的長存……”

他為自己找了三頁的借口，卻在最後，自己承認了這一切。

“素莊宮日漸式微，人心惶惶，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為免重蹈覆轍，每逢危難之際，此術必須啟用。作為補償，凡是承此禁術者，終其所生，均可憑素莊宮無字令，無條件號令門派所有人，任意調用無限度的物資。”

無字令。

池鐘穎早有猜測，但看到這三個字時，仍是心頭狠狠一痛。

白鹽就有一枚無字令。

她知道自己曾經被人下了這麽惡毒的術法嗎？

把自己的性命當做可有可無的籌碼，習慣性地消耗生命保護他人。

醉酒後才出現的放縱和她吐露的心聲，不甘心自己成為一個犧牲品，並且僅僅是一個犧牲品。

池鐘穎再次打開人物傳記，翻到了白雪凝的那一部分。白雪凝是上一代的首席，也曾經是素莊宮的大師姐，只不過她比白鹽要幸運，未曾誕生在亂世的她，不需要被施加那種法術。

只可惜她天生無情。

白雪凝得到了雲書的認可，雲書因她而在兩千餘年前化形成人，神器中儲存的混沌之力凝聚成白鹽。

池鐘穎翻閱著白雪凝的生平，突發奇想地感知了一下她的書頁，確定了它同樣帶有隱藏頁。

池鐘穎為它註入靈力，帶有著素莊宮核心弟子認證的靈力讀取出被重重封鎖的內容。

在隱藏頁中，清清楚楚地記載著，白雪凝選中了白鹽作為無字令的持有者。

一項項看下去，隱藏頁中記載了許多不能為外人所知的事實。包括白雪凝的死亡，素莊宮最經驗豐富的驗屍人推斷，她是被白面所殺。

“白面修有時光之道，哪怕沒有大成，也足夠讓他設下陷阱，輕易殺死任何人。”

白雪凝已經死了，那些過去的事情已經無從追究。

池鐘穎把書傳送回無惜閣，頂著漸明的天色，回到了她們暫住的地方。

有午睡補充精力的白鹽，在夜裏漸漸不會那麽徹底地昏迷了。聽到房間有動靜，她便猜出是池鐘穎回來了。

“去哪裏玩兒了？玩得怎樣，開心嗎？”

說完，白鹽看著池鐘穎的背影，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可能不那麽開心。

——不如說，她一點也不開心。

“發生了什麽事？”

池鐘穎呆呆地站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走到桌邊坐下。

“我看到你的過去了。”她輕聲說，“他們怎麽能那樣對你呢？他們怎麽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只服務於素莊宮的道具呢？”

池鐘穎萬分不解。害一萬人是惡，害一人就不是惡了嗎？若害一人可救萬萬人，或許值得一試，可真的沒有其他的兩全的辦法嗎？

這不是單選題，沒有誰說只能選出唯一的正確答案，必須舍棄一個拯救另一個；沒有人說過，只能有唯一的合理解法。

白鹽無聲地抱住池鐘穎。她不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她不是萬能的，每每涉及感情，她總會出錯。她猜不出那些人是什麽想法，只能知道他們是在利用自己。

可是，那利用竟同樣不帶惡意。

現在想來，他們應當是同情自己的，可憐她的遭遇，卻不認為自己錯了。

池鐘穎拍了拍白鹽的後背。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表情。她氣那些人沒有把白鹽當作平等的人對待；想起書中字裏行間透露的虐待，她又為白鹽而感到難過；她還因為白鹽經歷這麽多還能笑出來而不解。

她好想擁有白面那樣的力量。她想要回到她未曾參與的白鹽的過去，在白鹽難過的時候，抱抱她，告訴她：你做得很好了。

最誠摯的情感，被人無情地拋棄和利用。這世界上往往是最真誠的人，最容易受傷。

遺客其實也是這種情況吧，不知不覺間背負了太多，逐漸便被人壓垮，被塑造成別人想要的樣子，而迷失了真正的自己。

不記得自己的初心，做不出應做的選擇，也看不清未來要走的道路。

什麽是活著？池鐘穎不知道如何去描述，但她覺得“自由”這個無限美好的詞足夠概括她全部的想法。

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的意識操控下產生，前進的方向由自己來選擇和掌握。

能夠體會到生活中的美好與艱辛，能夠擁有愛與榮耀，能夠在困境中奮力掙紮。

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想要什麽，不喜歡什麽、可以拒絕什麽。知道自己有著擁有一切的資格，知道自己能夠向著目標努力。

能夠看見一個充斥著光芒的世界，能夠自由地作為自己而存在，切實地體會到，我就是我。

“鹽鹽，我好像知道……遺客的問題要怎麽回答了。”

“好，等天亮透了，我們就去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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