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池鐘穎去自己四處隨便看點什麽，白鹽踱步來到了無惜閣的地宮。

這裏放著素莊宮的奪天壁。

奪天壁指的是地宮裏的無數寫有難題的靈石壁，這些由靈石打造的石壁上，有著天下最難辯之道理、最難解之迷局、讓無數醫者折戟沈沙的病例。

凡是心中有惑，均可以將自己的疑惑與為解惑者準備的報酬，尋一處空壁記下。素莊宮要求報酬不低於五十下品靈石，同時素莊宮需要按年收取每年十中品靈石的管理費。

每個人都可以在付出一點價格作為籌碼之後進行解題的嘗試。敗，籌碼歸屬於此壁；勝，可以取走壁上全部的籌碼。

晴陵留在這地宮裏的覆活散魂之人的難題，此刻已經是解決的狀態。由於白鹽沒有在這裏壓上籌碼，壁上記錄下的這些籌碼會被素莊宮收走，大部分用來維持無惜閣的運營，小部分送去素莊。

那塊靈石壁，如今已經消去了原有的字跡，換上了新的難題。

白鹽沒做理會，徑直到了那兩塊求醫的靈石壁前。

比起兩年前她來這裏看到的，壁上又多了幾十條醫案和籌碼的字跡。那些人盡數失敗了。

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機會醒過來。自我否認的力量對於修真者而言，是最致命也最難抵禦的。白茶和白酒身上最重的傷，實際上是心傷。

自我否認會使內心滋生出強大的心魔，將修士的理智圍困在虛假的幻象中，並逐漸消磨吞蝕他們。

即使是白鹽也想不出救他們的方法，若是她有，她自己不會差點與天道融合。

之後或許可以去問問白紙，作為丹師，他懂的東西很雜、很廣，說不定就有什麽辦法能夠抵禦心魔。

白鹽不禁搖頭，轉到一邊看了其他的靈石壁，順手開始解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奪天壁的存在意義在於長短互補。在鍛造、陣法等方面，白鹽能為這些人提供不小的幫助。

閑庭信步般在這裏走走看看，白鹽忽然註意到了一條很奇怪的提問。

“我活著嗎？我死了嗎？何為生，何為死？”

她看了看壁上的提問人，這個人沒有隱藏身份信息，寫得很詳細：素莊吳鎮江河街563號，修心者，遺客道人。

報酬：凡我所有，任君挑選。

“有點意思……”白鹽托著下巴，看時間差不多了，給池鐘穎傳信，讓她下來。

不多時，池鐘穎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周圍人比較多，她沒喊白鹽的名字，喊著“我來啦！”，“咻”地一下投入她的懷裏。

白鹽放下池鐘穎，給她講解了一下有關奪天壁的事，然後示意她看一下這面石壁。

“謔。”池鐘穎看見那行問題，嘆了一聲，“這人可真有意思。”

“我也這麽覺得。之前我想回答一下，但覺得她寫得不是很清楚，沒辦法展開辯論。所以我想帶著你直接上門去拜訪一下。”

“好啊。你認識他嗎？”

“算是認識吧。我聽說過她，她不是修仙者，是修從心道的，很有名氣。遺客她也聽說過我，據說她還想過找我來著，因為我正忙於私事不在門派而錯過了。不過這也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沒什麽用處。”

幾百年……池鐘穎雖然已經接受了周圍一群人都是不死的老妖怪的事實，聽見這樣的數字，她心裏還是免不了恍惚了一陣。

緩過神來，她又問：“什麽是從心道？聽從本心嗎？”

“不完全對。聽從本心是一方面，此外更重要的是，要秉持自我，卻又無限接近於天道的規則。”

怎麽又是天道？池鐘穎現在對天道這個詞有點應激障礙，又恍惚了一瞬。

“安心，她和我不一樣。她這種，更類似於……自我的升華？”白鹽提出了這樣一個不太恰當的描述，“她始終都會保持她最初的樣子，但又在這基礎上不斷進化，逐漸得到與天道一樣的權限。”

池鐘穎輕輕驚嘆：“聽著好像很厲害。”

“而且她很擅長煉丹，如果你還想把你的煉丹能力撿起來的話，可以向她請教。”

煉丹，池鐘穎在很久以前心血來潮和白鹽說了要學，後來也確實斷斷續續學了幾天，但逐漸就隨著厭倦和任務繁忙落下了。

這一門技藝非常苦，不只是辛苦的苦，也是煉丹失敗後藥渣散發出的、黏著在身上的苦氣的苦。

池鐘穎蠻不喜歡苦味。不過最近她想把煉丹重拾起來，白鹽不久前布置大陣的損耗太大，她想給她煉制些進補的藥物，免得白鹽總要去素媛那裏拿。

且不說她總會產生一種受之有愧的歉疚感，每次素媛都要叮囑好半天才會把藥給她，白鹽和池鐘穎都有點經不起嘮叨。

約好了，第二天一早，兩人就一起出了素莊宮。

素莊宮的山脈之外就是素莊，在山腳下的諸多城鎮各有其特色，吳鎮面積不大，但也算知名：這裏景色很美，玩樂之術也多，非常適合以休息放松為目的的人。

給守衛看了玉牌，素莊宮的弟子身份使二人獲得了熱烈的歡迎。

兩個時辰後，池鐘穎和白鹽一人捧著一大束靈石紮成的花束，茫然地站在城門後的大街上，面面相覷。

“唉，本以為今天時間來得及的。現在拜訪不太合適了，你覺得呢？”白鹽無奈道。

池鐘穎看白鹽的樣子，突然福至心靈道：“你該不會是第一次來吧？”

“……”白鹽可疑地頓了一下，“不是。”

“真的不是？”

“當然不是！再怎麽說也是素莊宮的一部分，我肯定來過啊。”

“所以說，以游客的身份、正常地從城門進來，還是第一次？”

“算是吧……”

池鐘穎一言難盡地看著她，末了，她突然把兩人的靈石花束都扔進自己的空間，然後拉著她在街上跑了起來。她照著先前在無惜閣看過的素莊城市規劃圖，跑向了吳鎮的商業街。

“白蓮？”

“時間來不及，那就明天再去見人！今天我們好好玩一晚！”

在門口耽誤了兩個時辰，眼看著今天是來不及去拜訪了。池鐘穎決定剩下的時間索性一起好好玩一玩，明天再和她一起去見遺客。

天色漸晚，商業街裏華燈初上，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各式各樣的小攤前聚滿了人，攤位上的糖畫、甜碗兒、兔子燈，一樣樣看過去，分外誘人。

池鐘穎四下掃視，眼前一亮，就近先拉著白鹽去了街頭的甜碗兒攤，“師傅，這個叫什麽呀？”

“甜碗兒。姑娘是外地來的沒吃過？來兩個吧，好吃嗦。”

“咦，這邊也叫甜碗兒？”池鐘穎被這突如其來的小驚喜砸得有點懵，“我家那邊也叫這個，意思和讀音都一樣，看著也蠻像的。”

“喲謔，有緣啦。”

“給我來兩個。”

“要普通的四甜四鮮？辣的也可以做。”

“還有辣的？那就，兩份甜的，再多要一份辣的……”

白鹽看著池鐘穎和攤主借著這小零食迅速熟絡起來，不由得有些出神。她好像是第一次這樣不帶任務地來逛夜市……

正想著，白鹽手裏一涼，她低頭一看，池鐘穎把一個瓷白的小碗放在了她手裏。

小碗裏裝了幾樣水果和春菜，淋著甜滋滋的蜜汁。白鹽看向池鐘穎，後者正把那份辣的分成兩小份，紅油燙過的肉片和堅果散發著濃香。

“真的一模一樣！就是這個，記憶裏的味道……真沒想到我居然還能在這裏吃到家鄉菜！太感動了……”

池鐘穎胳膊挎著白鹽的手肘，邊走邊吃、還不忘嚷嚷幾句感動，白鹽頗有些哭笑不得地跟著她逛下去。

素莊人沒有別的特點，唯獨自來熟一項，鮮明到了有些誇張的地步。路上每個人都毫不吝嗇地對其他人散發善意。

就像剛才的甜碗兒攤主為了緣分，給她們免單一樣；很多人看白鹽臉上表情淡淡的，覺得她可能不開心，非常自來熟地和她搭話、送她吃的玩的。

白鹽受寵若驚地取出她的自制平安符當作回禮，那些人也不客氣地將這些看起來粗制濫造的符收下了。

當然，這些符外表看上去連一顆靈石都不值，實際上則毋庸置疑其價值連城。

這不是交易，而是交朋友，所以沒人在乎它們的真正價格是否對等。或許今晚之後他們再也不會重逢，但有誰會在乎這些小事呢？

“玩得盡興！”又一個攤主給了他們相似的祝福作為道別。

“也願你生意興隆！”池鐘穎揮手作別，手腕上拴的一串兒兔子燈垂在手臂邊，隨著揮舞彈彈跳跳的，很是可愛。

白鹽也和攤主告了別，卻沒註意到自己頭頂發著微光——剛才池鐘穎和攤主偷偷聯手，趁她註意力被攤主引開，往她頭上戴了幾個兔子燈。

小小的湯圓大的兔子燈藏在發間，白鹽身上也多了那麽幾分童趣的色彩，連帶著不那麽明顯的笑，都顯出了可愛和嬌憨。

這下終於沒有人再像之前那樣，覺得白鹽不高興，瘋狂找她搭訕了。不得不說，不拿自己當外人的過度熱情，有點讓池鐘穎困擾。

不過，無所謂了，白鹽看起來很開心。既然那些人不會再沒完沒了地湊過來，就原諒一下他們偶爾“阻礙”她和白鹽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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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素莊的人是自來熟，不過大部分人都能看出社恐自己獨處會更自在開心，不會去搭話的。這裏很適合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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