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迫，白鹽領著池鐘穎很快又投入了第二階段的法陣創作。

白鹽前一天晚上還在說什麽計算不多。

呵呵。

大騙子！

池鐘穎看著桌子上堆起了拳頭厚的資料，內心淚流滿面。雖說這確實比第一階段對陣法雛形的計算要少一些吧……

她含淚開始繼續打工。

在先前的陣法雛形穩固之後，現在的各種陣法嵌套更改都可以直接進行嘗試，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小心地計算驗證之後再求結果。

陣法雛形之所以重要，就是在於它確定了一個法陣最穩定的基礎結構框架。之前試驗時搭建的陣法雛形沒有拆，白鹽等人可以用它開展各種新的試驗。

每天窩在大殿裏，過著規律的算題——測試——算題的生活，池鐘穎覺得自己快要發黴了。

幸好豐芒偶爾會過來“探監”。

晚休時，豐芒照舊過來主動偶遇了池鐘穎，照例打了一場活動筋骨，打完聊著聊著，他突然提起了晴陵的人。

“哎，明天晴陵的那些人就到了，你和宣華大師要去迎接嗎？”

“啊？”池鐘穎含著糖塊含糊不清地表示疑惑。

“明天好像不少人都會過去迎接，場面挺大的。雲港這會兒已經搭起花臺了……”

池鐘穎心下吐槽這陣仗未免有點誇張了，臉上擺出驚奇的表情。

豐芒絮絮叨叨地形容完，再次問道：“你和你師尊不去嗎？”

池鐘穎：“不去。”

豐芒：“你不好奇嗎？”

池鐘穎：“好奇啊，但是時間緊任務重，沒辦法嘛。你為什麽這麽急著攛掇我去？”

“唉……”豐芒長嘆，“因為我想去，可是沒人帶我啊。如果宣華前輩會去，我就可以問她帶上我了。”他以前幾乎從未離開過媚湖，是沒見過這些大場面的。

“你跟著百惑去啊，秋淡前輩應該不介意多帶你一個。”

豐芒點點頭，“有道理。前輩確實還算喜歡我，雖然我和她不像和宣華大師那麽熟。”

“等等！”池鐘穎打斷道，“你什麽時候和宣華熟了？”

“就是以前你們住在媚湖的時候啊。”

一問之下，池鐘穎才知道，白鹽看豐芒在戰鬥上天資卓越，起了教導之心。豐芒剛認識她的時候並沒想過那麽沒完沒了地找她切磋，那些見縫插針的打鬥都在白鹽授意之下產生。

也正是從交手中，兩人才逐漸熟悉起來。白鹽的無心插柳給池鐘穎帶來了一個朋友。

池鐘穎與這個世界始終是割裂的，她與這個世界最初沒有任何關系。牽住她的第一道羈絆是白鹽，第二個就是豐芒。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可以親近和信任的人存在，池鐘穎擁有面對一切的勇氣。

哪怕對方對她的情感遠不如她以為的那麽多也好。

豐芒感嘆：“前輩也算是我半個老師呢。”

池鐘穎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那你來拜師，當我師弟呀？”

豐芒大笑，顯然是沒放在心上，看時間差不多了，他向池鐘穎告辭，準備去找秋淡。

池鐘穎的散步時間還剩了不少，繼續四處閑逛，腦子裏胡思亂想。

晴陵的人其實今天已經到了，是在商議之後，同意了墨安予提出的交易條件，才裝作不在這裏。

她回到那用於陣法研究的大殿，殿中白鹽正在向晴陵的兩個客人介紹陣法，並根據她們提出的信息修改陣法，讓它能更順利地覆原韻無缺。

池鐘穎沒去摻合，走進了大殿後的庭院。院中竹林掩映處有一個涼亭，涼亭裏坐著第三位客人。

那是個抱琴的男子，著一身黑紗，眉宇間是消散不去的憂愁。

“……”池鐘穎沒想到這裏也有人。她懷著對鬼的敬畏轉身想走，卻被那人先一步註意到了她的存在。

“要來一起坐坐嗎？”

夭壽啊！池鐘穎戰戰兢兢地轉回身，看著那人，想拒絕卻又說不出口。

算了，畢竟是客人。

池鐘穎回應，走到他對面坐下。

“別怕。”男子笑著和她說話，“你師尊動動手指就夠滅掉我們晴陵所有人。”

確實。但是池鐘穎怕的不是這個——這畢竟是她第一次見鬼。

更不用說晴陵的來歷給來客的身份填上了幾分哀怨，池鐘穎看他們中的誰都覺得面目陰狠猙獰。

晴陵和媚族並稱為天下幻術之魁首。兩地除了幻術驚艷之外並無關聯，但當地人卻同樣命途多舛。

媚族詛咒自不必說；三界融合之前，晴陵人被迫駐守於人鬼二界的通道口，烈焰焚身卻永生永世受執念所縛，不得超脫。

他們的死不過是一場無妄之災。

晴陵有八十鬼主，最初他們只是八十個凡人。

晴陵有惡人作亂，將人禍推諸於鬼神，為了一己私欲蠱惑附近的百姓，尋找合適的人為其生祭。

當時晴陵的惡名甚至遠在明山之上，惡人欲打開鬼冥通道，為禍人間，找的生祭名頭卻是“尋樂師共奏安魂曲”。

晴陵一帶本是天下音樂之都，百姓受其蒙蔽，找來的樂師無一不浸淫此道多年，八十位世間一流的樂師布陣奏曲。暗中布下的殺陣開啟。

惡人自然找好了他們死亡的借口。無人在近處觀陣，自然沒人知道真相如何。

且不論信與不信，世人得到的理由是他們技藝不精，安魂不成遭到了反噬。

通道打開後，無端受難的樂師僥幸凝實了魂體，卻因為魂魄因殺陣受損而終日渾渾噩噩。軀殼化為白骨，靈魂所寄的樂器混亂地鳴奏。

後來，有仙人下凡度化了此地逃散的數萬惡鬼與冤魂。通道已經被徹底損毀。仙人未發覺他們魂魄未散盡，為他們設置陵寢，立碑於此，順勢布下陣法封住了通道。

碑上所承受的壓力，便由他們這些冤魂承受。他們為執念所縛，逐漸尋回一絲清明後，亂音變成了樂曲。

業火披身，眾多無罪的魂魄不為所動，向往至高技藝的心竟踏入了道途。通道中無數鬼魂被樂音帶入幻境，遍歷無數鏡花水月的生命，就此度化。

眾鬼被度化後也不是都願意轉世，他們中的大部分脫離鬼冥之界，重返人間，自願追隨晴陵樂師。

直到三界合一，樂師們的魂魄吸收了鬼冥通道，恢覆完整。從通道中湧出的業火也就此熄滅。

八十冤魂成為鬼主，最弱的也有四品實力，隨便一個人都擁有百萬鬼族將士。

晴陵和媚族不同，他們是一股真真正正令任何勢力畏懼的力量。

哪怕白鹽真的動動手指就能把他們全部滅掉，池鐘穎還是畏懼著晴陵的鬼。

池鐘穎面對晴陵來的客人，有些害怕，男子見狀也不強求，淡然一笑，那雙修長的手中化出一枚小片，撥動了懷中那把琴的琴弦。

琴聲清靈明澈，聞樂，池鐘穎心頭一片雪亮，雖然不知道是在亮什麽，但就是覺得心境開闊，妄念全消。

“還怕嗎？”他問。

池鐘穎誠實地搖了搖頭。

那男子笑著，“你本來也不用怕，是我們晴陵有求於人，你們本就不必這麽擔憂。更何況，我們晴陵還欠素莊宮一個人情呢。”

“怎麽會欠人情？”池鐘穎不解地在心裏嘀咕。

男子卻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了她的想法，解釋道：“白鹽道友對我等有恩。”

他沒再往深裏說，池鐘穎卻大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知道不方便細問，池鐘穎轉移話題道：“我叫白蓮，是宣華的弟子。方才你們到訪的時候我恰好不在，失禮了。”

“無礙。我是阮知，一名琴師。”他溫和地說，“她方才向我們提起過你。”

“師尊說了我什麽？”池鐘穎看他很好說話的樣子，好奇問道。

“她說你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孩兒。我見了你，確實是很有靈氣。”

池鐘穎權當他是在誇自己，面露笑意。

殊不知，在阮知的眼中，池鐘穎身上遍布著淡淡的神光，靈氣在她身周旋繞，像魚兒入水一般親近她。

阮知是晴陵修為最高的鬼主，如今是七品巔峰，隨時可能突破。

到了這個境界，他也具備了尋常鬼魂沒有的力量。很久以前，韻無缺對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小小的孩子一直希望他們也能看見她眼中那些神奇的事物。

韻無缺最為驚嘆的就是白蓮這樣的人。那些人天生被靈氣喜愛，身上時時刻刻都像籠著一層神光。她也被鬼氣這樣親近，但她嫌棄鬼氣的淡藍色不如淡金色好看。

阮知和池鐘穎聊著天，聊著聊著便旁敲側擊地打聽起覆活的事。

“我們目前的進展還不錯，現在未完成的法陣已經有了三成覆活的可能性。”池鐘穎看他沒有惡意，也不隱瞞，“如果情況樂觀，法陣完成後，師尊有十足的把握讓韻無缺前輩覆活。”

“……那就好。”阮知說著，眼裏泛起一層水光，“能活過來就好。”

池鐘穎看他激動的樣子，小聲試探道：“不過我們沒有把握讓她還有八品的境界……”

阮知被韻無缺能覆活的消息砸得忘了禮數，不悅道：“怎麽，我們晴陵萬萬鬼族，連我們的小公主都養不起嗎？”

說罷，他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哪怕他們真的有人嫌棄，我也不會嫌棄她的。”

池鐘穎看他的情緒尚算穩定，沒有什麽攻擊的意圖，大著膽子說：“你……你和她，是什麽關系？她和我小師叔已經是道侶了，小師叔也會漸漸好起來，她不會喜歡別人的。”

阮知被這話說得一楞一楞的，回過神來，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憑什麽不喜歡我？白紙那小子再怎麽不高興也得忍著！

“因為我是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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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韻無缺是晴陵眾鬼的團寵。

統禦眾鬼不只是天生的力量，也因為她夠可愛。

白紙第一次上門見家長時，被阮知偷偷拎著阮琴追著打了三天。

韻無缺：“爹！回家吃飯！”

阮知立刻：“好嘞！”

於是白紙僥幸逃脫。

飯桌上，阮知面對和乖女兒貼在一起坐的白紙，瞪著眼睛。

白紙臉上乖巧，心裏笑嘻嘻。

韻無缺的本名是阮有音，小名阿韻。後來她給自己起的道號就用了韻字，韻無缺。關於先天鬼族為什麽多出來個爹，下一章講。

白紙的本名是李錚然，凡間將門遺失的幺子。錚然劍響，威懾八方。但他不知道這個名字。

他是沒有被外力塗抹的一張白紙，心性純然，故而他的師尊徐陸羽請示宮主後，得到了白紙這個道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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