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鹽醒來的時候，意識還很微弱。她能感覺到自己醒過來了，但是身體卻還不聽使喚，大腦的思考也很緩慢。

她感覺到自己應該是在什麽船裏，正在飛向什麽地方。

身周應該沒有人，她感覺不到人的氣息。有一道銳意在她的手邊，應該是足夠產生器靈的一柄武器，品階上大概屬於三品。

應該是素媛她們做的安排。順勢思考，她們也已經知道她是怎麽回事了，所以在往醫蠱山去。

但是……

白鹽清楚自己的身體早就到了強弩之末，先前高估了自己和秋淡過招，她靈力受阻，抑制□□的法陣明顯失去了控制，她是怎麽活下來的？

她試著收回對身體的控制，收效甚微。卡在她體內的那些靈力亂七八糟的，一看就知道屬於好幾個人，且不說她現在還暈著，如今她僅有二品的靈力，很難將將它們同化為自己所用。

看一看，體內比例最大的是秋淡的，占了九成；餘下的一成裏，小半數是池鐘穎的，另一半混雜了各種靈物的靈力，估計是素媛給她餵了些亂七八糟的靈丹。

她現在缺補，這些大補藥的藥性中正平和，算是勉強對癥，不少已經被吸收修覆身體的傷處。但是亂吃藥總歸容易出問題。

白鹽把意識放回到她身上，盡力先把池鐘穎的那一部分先啃了下來。

硬骨頭就先放著吧，當務之急是趕快醒過來，了解一下之前發生了什麽。

她活下來的代價絕不會輕，是什麽？

池鐘穎的靈力與她同宗，煉化起來也更容易。約莫一個時辰，白鹽終於得到了身體對意識的回應。

她擡了擡手指，從指尖發出一道靈力。

身旁的那道銳意竟立刻做出了反應。他一動，白鹽才發現那不是一個器靈。

那竟然是個妖族。

尚不夠敏銳的聽力模模糊糊地接收到了他的喊聲。

“快來人啊，宣華大師醒了！”

聲音有點耳熟。

“宣華大師您怎麽樣？”他緊張地問。

不多時，房門“唰”地被人拉開，像千裏鶯啼一樣好聽的聲音伴隨著來人一並闖入，“你先讓開，我來看看她怎麽樣了。”

這個聲音白鹽很熟悉，是墨安予的弟子金逸，一個醫劍雙修的醫女，她如今是醫蠱山上的第一醫者。跟著她，陸陸續續有一大群人擠進來。

尤其是秋淡，嚎得像哭喪一樣。白鹽一陣頭疼。

金逸看得很快，檢查後很快看出了白鹽一動不動地躺著是怎麽回事。

“秋前輩，勞煩您將宣華前輩體內屬於您的靈力吸收掉。您的靈力與她不兼容，且太過龐大，使她失去了完全操控軀體的能力。”

“我的也需要嗎？”池鐘穎擔憂地問。

“沒關系，白蓮小姐的靈力與她相適應，無需吸收便可以被她使用。而且您應該好好休息……”

白鹽不由得有些擔心。池鐘穎怎麽樣了？

秋淡在床邊坐下，抓住了白鹽的手，一點點收回黑洞沒有吸收的、殘餘在白鹽體內的她的靈力。

壓迫她的力量受到了控制，白鹽立刻一身輕松，等體內不受她控制的靈力被收回得只剩三成，她緩緩睜開眼睛。

一眼就看到……秋淡緊緊扒在她床邊，形如枯槁。

白鹽：“……你好惡心啊。”不是說黑霧，而是說她本人的這幅尊榮。

“屁，你這麽沒良心的，我這是擔心你啊！”秋淡哭喪著臉。

白鹽沒興趣看她，在房間裏掃了一眼。秋淡和金逸是站得最靠前的，再往後是素媛和一堆醫師、丹師和幾個百地商。

一直到人群最後，靠近門口的地方，池鐘穎倚著門框站在那裏，旁邊是她那個摯友豐芒。

池鐘穎看她醒過來了，從房裏退了出去。白鹽想叫住她，終究是沒喊出口。

白鹽在她的體內感覺到了一股屬於池鐘穎的氣息，不用說也猜得到，多半是池鐘穎解決了她的問題。

但她為什麽要走呢？她們的關系之前不是一直都很好嗎？是不是池鐘穎又在生氣她獨自逞強了呢？

甚至，最糟糕的情況是，池鐘穎是不是猜到她最初留下她，是出於何種骯臟的算計？

白鹽清楚地從她身上讀到了落寞與回避的感情。

等屋裏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白鹽仔細搜尋著先前的那一處空缺，果不其然是池鐘穎的本命法器。

那麽先前的情緒是不是也要由她來承擔？那麽沈重的東西都要交給她一個小孩子嗎？

白鹽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房門卻又被敲響了。

敲門的人沒等她回應，徑自打開了門。池鐘穎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到床前放下食盒，打開蓋子，裏面是兩菜一湯，都用了池鐘穎親自制作的原料精心烹飪。

“清炒冬筍，酸菜魚，山鮮湯。”

把食物一一盛好放在床頭小櫃上，池鐘穎起身想走。

白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等等——”

池鐘穎一怔，又轉回身。

“還有什麽事嗎？”

“……”白鹽卡殼了一瞬，佯裝自然地指了指這些菜，“一起吃吧？”

“我……還有事。”池鐘穎興致缺缺。其實沒什麽事，但是她不想看到白鹽這個樣子。

她很心疼。哪怕她明知道白鹽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別的，是她的陪伴。

但她就是想再任性一會兒。

自從兩天前白鹽突然陷入昏迷，她已經煎熬了許久。所有人都能為白鹽做些什麽，只有她不能。

她沒想到“本體”居然這麽重要，失去它，她幾乎什麽都做不了。身體幾乎沒有力量，甚至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沒必要存在，不停地否決自己——池鐘穎不知道是這些想法是不是也有與“本體”融合的黑洞裏爆棚的負能量的影響，總之，她確實很難抵抗那些黑暗的念頭。

池鐘穎想一個人靜一靜。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暫時不想承認，自己整個人的存在本質上都只是為了讓白鹽活下去的事實。

哪怕讓白鹽活下去也是她的意願。

如果她存在的意義就只是為了代替白鹽承擔這個世界的一切，為什麽還要讓她留有意識呢？一件沒有情感的工具，豈不是更好用一些？

池鐘穎胡思亂想著，雙手被人輕輕拉住。

一瞬間的恍惚，她掙脫了負面思想的操控，怔然與她對視。

白鹽取下了她遮掩面孔的頭飾，又在臉上輕輕一揭，撕下了一層東西。原來她一直沒露出自己的真容。

池鐘穎想要生氣，卻氣不起來，畢竟，沒人說過白鹽必須對她以真面目相示。

但白鹽此刻對她卸下了全部偽裝。

她仰頭看著她，微笑著把池鐘穎的右手貼在自己臉上。

“就當是陪陪我嘛，嗯？好不好？”

她這是……在撒嬌？

白鹽，那個不善交際的直女，高冷範兒大師姐，什麽時候學會撒嬌了？

池鐘穎心情覆雜地開口拒絕，然而比拒絕更快的是下意識的反應——

“好。”她答應道。

話音剛落，池鐘穎在內心瘋狂尖叫。

啊啊啊！她怎麽就答應了！

可是白鹽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啊。不是以往那變了幾個像素的微不可察的笑，而是甜甜的，露出了兩個不甚明顯的酒窩的級別。

她，真的很好看啊。

平心而論，鹽霜美人的稱號不是說著聽聽的。

緞發玉膚，骨肉勻停；清耀三界，姿華九春。無羅衣而縹緲，簡珠翠而璀璨。靜如煙籠霜天之冷月，動若風驚凜序之流雪。

池鐘穎一時失聲，心裏的亂七八糟的念頭都被她貪戀的這份美色所沖毀，任由白鹽拉她坐下。

“來，吃飯吧。”白鹽從她的儲物鐲裏取了雙碗筷，給池鐘穎盛好菜，放到她手裏。

池鐘穎暈暈乎乎地看著她，啊，她還在笑……

她本以為白面寫的，不少人為博鹽霜美人一笑而傾盡一切是誇大，直到看見這張臉，池鐘穎終於意識到，這是何等傾國傾城的美貌。

一笑便足以令眾生為她傾倒。

白鹽看著她兩頰飛紅，忍不住再度輕笑出聲。

“池鐘穎，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你是我的替代品？”

池鐘穎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嘴裏泛苦。

“我告訴你，沒這回事。你的本體能暫時代替靈骨，但它支撐不了這個世界。

“它只是生於混沌，但雲書本身就是混沌境的一部分。你不是作為替代品而來，你不需要為了我犧牲自己。

“那是我的使命，而你繼續做我的好徒弟就夠了。”

池鐘穎聽得出白鹽是在對她表決心。白鹽在告誡她不要死。

她忍不住眼眶發酸，丟開碗筷撲進了白鹽懷裏。

很溫暖，很安心。

“你知道嗎？每一次這樣抱住你，我都覺得我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作為雲書，不是作為那些道貌岸然的存在，就只是作為我自己。”白鹽呢喃著，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我沒什麽朋友親人，在這個世界上，我一直沒有家。”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從她發覺自己不習慣身邊沒有某個唧唧喳喳的聲音？

從她多了個總會大膽地挽住她手臂的小尾巴？

或者從更早的時候，從她那隱居的小屋裏有了常亮的燈光開始？

棠仙制成的甜品，想盡辦法跟在她身邊的女孩，習慣性地替她介紹她不了解的一切……

白鹽喜歡和池鐘穎待在一起。

無家可歸的人有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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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從沒有人會像池鐘穎這樣對白鹽。白鹽地位高，實力強，哪怕再怎麽喜歡她也會很謹慎地對待。加上白鹽不擅長交流，所以看起來很高冷。於是沒有人敢像池鐘穎這樣不合禮數地冒犯地靠近她。

白面也和大多數人一樣，因為他是源於她被操控下放棄的情感，倆人雖然算是親戚，但關系很淡。

“緞發玉膚，骨肉勻停；清耀三界，姿華九春。無羅衣而縹緲，簡珠翠而璀璨。靜如煙籠霜天之冷月，動若風驚凜序之流雪。”

這段是自己寫的。

清耀三界，姿華九春，這句是互文。不知道能不能這麽用，反正是用了，描述清貴的姿態氣質。

霜天是秋，上網能查到；凜序是冬，自己編的，直譯是：巨冷的季節。風驚細雪我個人認為是種挺好看的景色。

文言文真的特別有意思，寫起來倍兒解壓。

本人趣事一則：

至今記得當初學文言文，老師以為我睡著了，讓我翻譯席卷天地，包羅萬象中的包羅萬象是什麽意思。

然後我就卡殼了，死活想不出那個到了嘴邊的詞。

我翻譯不出來，於是她讓我說席卷天地是什麽意思：你說，不難為你，重覆一下我剛講完的就行。

我立刻回答：像席子一樣把天地卷起來。

老師楞了，因為我答的沒錯，說：那你再說一下，包羅萬象的包是什麽意思，包和前句的席是一樣的用法。還對同學們補充：這個字用法很重要，大家必須弄清楚雲雲。

然後我又卡住了：像……

立刻有同學小聲替我答：像包子一樣包起來。

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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