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鹽還記得這個傀儡。

——“姐，你看我叫他什麽好？這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不如叫他無缺？”

當年的白面喜歡用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與人相處，他坐在案臺上那具傀儡的胸口，雙腿交疊一晃一晃地擺著，臉上掛著孩子般單純的喜悅。

那時她說了什麽？啊——

“你是不是忘了白紙的愛人道號叫韻無缺？”

“那又如何？他叫他的阿韻，我叫我的無缺。白紙師弟肯定不會與我計較的，嘿嘿……”至於那個韻無缺，他才不給那人面子。

白鹽二話不說，一巴掌拍在白面的腦門兒上，脅迫道：“給我改了。”

白面委委屈屈地“喔”了一句，然後很快拋下了那裝出來的可憐樣兒，再次笑嘻嘻地說：“那就叫小七吧！他是完全由我打造的第七個傀儡！”

後來，白面給他找了個近似音，叫他齊皓。光潔皓然，與月相齊。

一個傀儡，自然是沒有什麽品性可言的。也不知白面起這麽個名字究竟是在嘲諷誰。

白鹽想了許多，時間上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齊皓沒察覺到異樣的靈力波動，直起腰來，如軍人一般整肅利落地讓開進門的路。

池鐘穎，也就是現在的白蓮花，她緊張地看了看白鹽，後者拍拍她的肩膀，帶著她進門。

齊皓不知道白鹽是誰，她沒有進入這裏的權限，但是他判斷得出，他的“白蓮花大小姐”很親近這個人。

故而在這個人對大小姐起惡意、想要傷害她之前，齊皓必須服從大小姐的意願。

傀儡沒有自己的意識，不懂得感情。然而齊皓不一樣。白面給他凝聚了一絲靈念，不足以讓他成為人，但對於粗略判斷情緒指令而言，已經夠用了。

齊皓引路，為大小姐介紹屋裏的房間結構和一些陳設。

小樓裏除了沒有高科技智能電子產品，都和池鐘穎所習慣的世界很相近。

樓裏窗明幾凈，墻壁上刷著米色的墻灰；家具大多數是紅木的，包括桌椅、櫥櫃、床榻等各種用具；室內有綠植花卉、焚香小爐；廚房和衛生間安置了取水和下水管道。

齊皓畢恭畢敬地打開二樓面向湖泊的臥室房門，“大小姐，這是您的房間。您不在的這些年裏我每周都會來打掃一遍，您隨時可以在這裏歇下。您隔壁就是客房，您的朋友可以住在隔壁。”

池鐘穎看著屋裏的陳設，不禁咋舌。她認得出木料，室內有不少沈香木的小件，剩下的簡單察看，也能認出都是頂尖的材料制作。

她拉開衣櫃，裏面各式服裝擠得滿滿當當，金絲銀繡、珠玉滿綴；再打開櫥櫃，除了各類話本子、零嘴，竟還有一個裝滿了各類錢財珠寶的木匣。

梳妝臺前擺著一套理發的木梳，臺上一尺見方的妝奩被首飾塞得很沈，打開看看，單是項鏈便有幾十種。

“這些都是您不在時，主人為您準備的。”齊皓對池鐘穎解釋道。

池鐘穎很想說她根本沒來過這裏，她和那個房主更沒有半點關系。什麽叫“她不在時”啊！說得好像她死了一樣……

“你為什麽主動向我們介紹這裏？”白鹽問。不能怪她多想，這介紹簡直是擺明了要告訴她們，操縱傀儡的主人已經知道池鐘穎從沒有來過這裏的事。

齊皓垂著頭不答。

池鐘穎無奈重覆了一遍白鹽的問話，齊皓這才開口道：“這是主人的指令。主人命令我，白蓮花大小姐回家時，必須像她不認識家裏的情況一樣，向她詳細介紹這裏的一切。”

池鐘穎心下起疑，“齊皓，我問你，你的主人是誰？”

齊皓：“我終生認白面大人為主。主人不在，則聽從白蓮花大小姐的指令。”

池鐘穎：“我與白面是什麽關系？”

齊皓：“您是主人的妹妹。”

白鹽聞言冷笑。“妹妹？我倒不知道白面還有個妹妹。我這個親姐姐還真是失職了啊！”

池鐘穎心神一震。姐弟？白鹽和白面是姐弟？

這倒是說得通白面為什麽能引動白鹽的怒火了。可是，精魄一族不是天生無親無故嗎？身為精魄的白鹽不是雙生子，怎麽可能會有一個弟弟？

這個弟弟，池鐘穎隱約記得，白鹽說白面他逃到了混沌境之外？

池鐘穎把白鹽的書中設定背得很清楚。她的年紀是同輩弟子中最大的，六個核心弟子更是按年齡和拜師順序排序，二弟子白山比她小了一千歲。

白鹽的行動比池鐘穎果斷得多，她讓齊皓退下，後者看池鐘穎點了點頭，依言離開了二樓。然後白鹽帶著池鐘穎到桌邊坐下，攤開一張紙，以靈力作筆繪圖。

她信手畫出一道直線，“池鐘穎，你看。白面算是一千多年前出生。九百年前拜入白雪凝門下，師尊賜其道號白面。”說著，白鹽在線的上端圈了個點，標好：九百年前拜師。

“七百年前，他意外失蹤。那時我只是四品修士，面對亂戰回天乏術，拼死一搏，無暇顧及其他人。”

白鹽又圈下一個點。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下失蹤二字。

“我憑借雲書而肆意通行混沌境，擁有這種能力，是在五百年前。從那時起，我發覺了為什麽我對白面的感應那麽微弱而遙遠。——他去了另一個世界，混沌境的邊界之後，我無法觸及到的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

池鐘穎大腦忽地一片空白。

“白蓮花剛剛十六歲，白面至少最近的五百年裏從沒有回來過，其中肯定有問題。池鐘穎，你說……”白鹽幾筆畫完了時間線，擡起頭瞧見池鐘穎滿面神思不屬。

“有問題……”池鐘穎註意到白鹽關切的視線，第一次顯露出了迷茫和痛苦的神情。

“絕對有問題！”池鐘穎紅了眼睛，心裏竟隱約生出一股恨意。她來到這個世界，多半就是這個人在背後操作。

但是如果她不來，在原世界被那麽撞了一下，也只能說是死路一條。可是萬一呢？她又沒有說過想穿越到《雲書》裏！

生死有命，她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家人們會怎麽樣，尤其是她的媽媽還懷著孕。

面對白面這個讓她穿越的救命恩人，或者罪魁禍首，池鐘穎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白鹽捋了捋她的後頸，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

“我們去吃飯吧，已經很晚了，該吃晚飯了。”白鹽拍拍池鐘穎的肩膀，“想吃什麽？今晚我來做。”

池鐘穎吸了吸鼻子，點菜：“茄汁茭白……”

白鹽：“茄汁茭白是什麽？”

池鐘穎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無奈擺手把白鹽推回了客房，在廚房裏變了一堆食材出來。

這個世界有番茄，不過名字不同。而茭白，池鐘穎暫時還沒發現。

池鐘穎挺喜歡吃茭白的。

在爐竈前忙碌了許久，池鐘穎端著三菜一湯從廚房走了出來。茄汁茭白，蝦仁藕盒，涼拌青筍絲，再加上一道蛋花湯。

今晚做的都算是爽口的飯菜，分量不多，池鐘穎按三個人的量炒的菜，做完裝盤時才想起來一個問題——傀儡能吃飯嗎？

答案是，顯然不能。

不過齊皓看見大小姐給他做了飯，表情看起來頗為動容。自從白面離開，他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麽關心過了。

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兩個吃飯的，一個看著人吃飯的。池鐘穎本就心情不好胃口很差，白鹽被齊皓盯著也多多少少有點吃不下去。

吃過晚飯，池鐘穎又試著做巧克力蛋糕，但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形態相近的“模板”，她很難變出巧克力。

池鐘穎這個“自帶食材”的技能，實質上只是憑借她在混沌境學到的世界上萬物的構成而演變制造。變不出巧克力，和她只能制作食材而不能直接變出一道菜是一個道理，因為自然界中不會自然生長出一盤菜來。

巧克力自然也是如此。

池鐘穎郁悶地變了一堆糖塊出來。

糖是這個世界能自然產生的，有許多植物能自己長出小糖珠；最主要的獲取方式還是由植物提煉，和她那邊一樣。

池鐘穎嚼著糖珠，慢慢品著舌面上那一點甜味。一把糖珠夠她吃一晚上。

等天徹底黑下來後，小樓裏亮起了靈氣燈，整個房子燈火通明。齊皓和池鐘穎打過招呼，到地下室裏補充自己體內的靈力。

沒人來打擾她了。

池鐘穎躡手躡腳地跑去了一樓。雖然齊皓說這棟小樓是她的了，但池鐘穎還是產生了些做賊的罪惡感。

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書房、休息室，以及一個連接著小花園的陽光房。

書房和休息室是白面過去經常使用的，池鐘穎猜測那裏應該會有些什麽信息。

她緊張地走到書房門口，悄悄推開房門——

書房裏竟有一個白衣的影子！被她一擾，那道身影動了——

池鐘穎瞳孔驟縮，下意識召喚出本體做出防衛的姿態，戒備地盯著那個白影。

而書房裏的人並沒有發動攻擊，只是轉了個身。

“怎麽了？”

白鹽看著她一副受驚過度的架勢，啞然失笑：“嚇到你了？”

池鐘穎長出了一口氣，欲哭無淚。

白鹽揚了揚手裏的書冊，“別怕，我就是隨便看看。”

她說著，勾手示意池鐘穎站過來，到她身邊。

“看，”她指著旁邊的一摞書，“這是白面的研究筆記。無論裏面有沒有什麽和白蓮花相關的信息，至少研究內容對你很有好處，你可以多看一看。最好都背下來，之後我考考你。”

池鐘穎淚流滿面地接過了這堆一米來高的“習題冊”，“謝謝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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