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惑是個百地商。

所謂百地商，指的是那些憑著在各地行走，兜售各類貨物的人。單是這麽說可能不太能理解，但是舉個例子就很容易了。

超遠程、一次多客的跑腿。

打聽消息、收集物品、傳話、救人……他全能做。給錢就行，什麽都能賣，什麽都能委托。

池鐘穎想，這個世界可以發展一下快遞。當然只是想想，畢竟這個世界能不能造車還是兩說，哪怕能，池鐘穎也沒有造車的能力。

百地商一般都是五品以下的修為，只有極少數幾個修為高深，比如最厲害的一個，現存於世的十二劫仙之一，九品初段。

百惑的修為比較高，六品中段。

不幸的是，白鹽和那位九品初段認識，切磋數十次，看戰績還是前者比較厲害。

四十一勝一平，零敗。

白鹽拎著百惑進了茶樓，要了間廂房問情況。百地商是一片區域內消息最靈通的人，更不需提百惑的修為在同行裏算高的。

百惑早就沒了先前的囂張，抱著光頭嗚嗚地哭，哭得絡腮胡上沾了眼淚和泥土，看著就臟兮兮的很沒出息。

“是我有眼無珠礙了您的路……嗚嗚……給您賠罪，我的東西全給您了，求您饒了小人吧嗚嗚嗚嗚……”

池鐘穎被他哭得心裏鬧騰。這人雖然說是光頭，但是頭形長得很好看，哭起來邋邋遢遢但是也挺天真可愛……

她坐在坐墊上心猿意馬，眼前突然一片白紗蓋住了視線，頓時就只覺得鬧騰了。

剛才那都是什麽鬼想法！一個兩米高的、施瓦辛格式身材的光頭絡腮胡！天真可愛！

池鐘穎的心裂開了。

白鹽一拍桌子，玄奧的氣勁在掌下蕩開，氛圍頓時從滿室油膩轉為肅然。

比對簿公堂也差不了多少。

“收好你的詛咒。再敢擾人心神，這條命你就不必留著了。”她冷冷道。

池鐘穎抓著白鹽的手帕捂住臉。啊，她女神裝冷漠的樣子好帥。

百惑頓時沒聲了。

池鐘穎拿開手帕疊好遞回給白鹽，跪在邊上的百惑弱弱地介紹起了自己的身份。

百惑是媚族人，在族中算是王室旁支，先選性別是男性。他身上應的詛咒是對金錢的欲望非同尋常，為了克制詛咒，百惑開始拼盡全力賺錢。

幹過鏢師，當過廚子，也做過二道販子之類的事，都因為他的種族原因一事無成。只有這沒有固定買家和工作內容的百地商一直幹了下來。

池鐘穎看向白鹽，眼神裏充滿了求知若渴，白鹽薄唇微啟——

“兩位俠女饒我這一次吧！您們仙法高強，肯定也都知道，我們媚族的詛咒逼我們要麽嫁人要麽掙命，那是在抹殺我們的意識啊。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憑什麽我就要嫁人嗚嗚嗚……”

白鹽小小地“嘖”了一聲。池鐘穎則被這人話裏的意思雷得外焦裏嫩。

池鐘穎認為自己沒聽懂，但池鐘穎大為震撼。

白鹽轉移話題問道：“你為何先選性別是男性？”

百惑不敢擡頭，把臉埋得盡可能地低，囁嚅道：“我們族不和人雙修的一般能活五十歲，十二歲成年那時我以為選了男相，女相就不能再用了，娶妻總比嫁人做妾要好……”

池鐘穎聽懂了，她寧願自己沒聽懂。難怪陽春素面說他有很多東西礙於網站寫不了，這設定是一個正經網站該寫的嗎？是嗎？

白鹽點點頭，“你變成女相看看。”

百惑不情不願地應了，身上皮肉骨骼變幻，逐漸縮小變成一個纖瘦的美人，骨肉勻停，清傲脫俗。

他的男相如果不是故意作出那副光頭絡腮胡的樣子，也該蠻不錯的。

白鹽松了口氣，“順眼多了。”先前真是醜得隔夜飯都能嘔出來。

“敢問前輩可還滿意？”

“這才到哪兒。”白鹽擺手，“給我說說最近兩年天下有什麽要緊事。”

百惑看出來了，這是個藝高人膽大，上明山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閉關去了的大前輩。她身體頓時又趴得矮了幾分。

“最近兩年沒有什麽特別要緊的大事。”她小心翼翼地把記憶裏的消息規整出來，“差不多兩年前……一年零八個月前，最大的事就是慈悲君的密使白鹽不知所蹤，這事您應該知道？我從這之後講？”

“可以。”白鹽允許了。她知道那時大家都是怎麽說的，後來墨、素二人也跟她解釋過一些情況。

“那小人就從之後最大的一件事說起吧……當初墨安予補天救世，所有人都覺得他受了重傷，故而七個月前醫蠱山曾經遭遇過圍攻。後續結果是墨安予一夫當關力克五劫仙而不敗，派人調查後，當天斬了貪念過剩煽動這場圍攻的兩個邪人。”

那恰巧是池鐘穎穿來之前的事。

她有些好奇地問：“他全身而退？”

“斷了一臂，心門中劍。”白鹽冷冷道。

池鐘穎察覺出不對了，“師尊，你知道？”

“嗯。”她淡淡地說，“他是因為替白鹽說話才……”

池鐘穎楞了楞，自然地挽住白鹽的胳膊，“天下人都是人雲亦雲罷了，真相如何哪是那麽容易知道的？也就那些什麽都不懂還自以為懂的人能誇口聊聊罷了。”

“是啊。”

如果人都知道所有的真相，有幾個人會做那沒心沒肺的碎嘴子？

可是面對流言還是會讓人覺得難過，千夫所指而孤立無援的苦難哪有誰能熬得住？很多事就是這樣，讓人憤恨，又無力改變。

百惑擡眼瞧了瞧兩人臉色，繼續道：“這是最大的一件。第二大的也就是對慈悲君舊部的審查。由於墨安予和素媛等人強烈要求，以及白紙丹師的以死相逼，白鹽的調查中止。這是圍攻醫蠱山的導火索，九個月前的事。”

白鹽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一點。

“白紙丹師恢覆理智了？”

“沒有，但是他非常擁護白鹽。依我看，這其中應該是有什麽蹊蹺。畢竟白紙丹師最恨的人是害他愛人失蹤的那個，外面不是一直傳是白鹽幹的？如果真是，他不會說‘救救大師姐’這類話。”

她其實還隱瞞了一點內容沒說。

那天她接了個扮美女給人撐場面的活，恰好在場。白紙瘋瘋癲癲的，穿一身破衣爛衫掀翻了幾十人闖進來，看見墨安予便哭。這是他少數能在記憶中留有印象的人。

“救救大師姐，安予你救救白鹽大師姐，不許你們傷她，誰都不行……”

“我聽話，大師姐你別放棄我，你管管我，不要死……是我錯了，你救救阿韻……大師姐……”

白紙沒說出更多的話，墨安予急匆匆地幾步沖上，堵住了精神錯亂的、不知何時晉升為九品劫仙的白紙的嘴。

百惑先前和眾多修士與凡人一樣，相信了那套白鹽是叛徒的說法，直到看見了白紙的情況才發覺不對。

“第三件事是素莊。三個月前，素莊新出了一種特殊的材料，據說是用於鍛造，能脫離五行……”

“十六個月前，由於玄文派長老寫了他們掌門和百合宗宗主相愛的故事，引起了諸多不滿，百萬人聚集於玄文派駐地抗議……”

“還有九個月前……”

百惑挑挑揀揀地說了十來件，朝白鹽的方向一拱手，“就這些了。”

池鐘穎坐在一邊聽夠了八卦，暗中觀察著白鹽的動作；白鹽不予置評，身上卻有一道波動傳入了百惑的額頭。

“今後你跟著我們走。”白鹽下令道。

“啊？”池鐘穎傻眼了，憑什麽啊？這人有哪裏很好嗎？

“百地商大多算得上消息靈通，你的情報網屬於其中上乘的，很不錯。就當是聘你當打手，有什麽雜事你來處理。”

百惑欲哭無淚。她一點也不想待在這麽嚇人的前輩身邊，更不想給人當打手。

“前輩……其實我……”

“每日三百上品靈石。”

“前輩你放心！我百惑定當全力以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百惑一年哪怕是強買強賣，也只能賺個一萬多上品靈石。這個價格絕對夠買她當打手。

池鐘穎不怎麽喜歡這個人，但是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白鹽的行為，她也沒有立場過多幹涉。

只是到了晚上，她還是偷偷去了白鹽的房間和她詢問。

關於種族的，關於常識的。

“還有什麽事嗎？”

花了整整一個小時來給池鐘穎解答疑惑，白鹽久違地找到了些很久以前作為大師姐時的成就感。

池鐘穎悶悶不樂道：“還有最後一件事。為什麽要雇傭那個百惑啊？”

雖然可以變成女性，但百惑選擇了男相，不能長久保持這個樣子。有外人在，池鐘穎也需要時常擔憂說漏嘴等事。

白鹽明明不是個喜歡有人隨侍左右的人啊，池鐘穎以為白鹽能容忍她跟著她已經是極限了。

“笨。那是雇來保護你的。”白鹽敲敲她的腦袋。

“我？”

“你是精魄，媚族人精通幻術和媚術，可以助你掩蓋身份。百地商修為高的不多，但他們中修為平平者能將生意做到七品尊者那裏，憑的也是這一行裏專心修煉空間之力的本領。”

“可是……”池鐘穎看著白鹽，想說什麽，卻仿佛在她眼裏看出了什麽。

“我不能一直護著你的。”白鹽聲音低了幾分，有些淒涼。

“師尊，你是要去哪兒嗎？”你是要丟下我嗎？

“我這幾個月會一直陪你，至少到明年三月。那之後我說不準。”

白鹽不容池鐘穎再多說些什麽，把她推出了房間。

論起空間之力，白鹽和池鐘穎是同類。她不會認錯的，池鐘穎身上有混沌境的力量。她和白鹽一樣是混沌境的精魄。

池鐘穎確實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她善良、真誠，雖然一直對她隱瞞著什麽，但她沒有害她的心思——任何人都無法在混沌精魄面前隱藏真正的心思。

白鹽不想殺她。她下定決心不用池鐘穎來填自己的空缺。她活夠了。

白鹽是雲書化形，雲書已廢，它維持世界秩序運轉的功能的繼任者就變成了白鹽。

她無法忍受自己腦海中不斷浮現的負面情緒，世上的無數人、無數事，無時無刻不壓迫著她思考的能力。她像機關木偶一樣活動著，憑著二品的修為和那顆道心承接天道，代行其權柄。

她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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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百惑不算好人也不算壞人，是個幻術精絕的修士。過兩章就下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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