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鹽是第二天一早回來的。

池鐘穎醒來時，耳邊隱約聽見了劍風吹嘯的長音，她迷迷糊糊地下床走到窗邊，看向小屋的前院，便見一男一女以劍術相對。

墨安予練的是進攻殺伐之劍。白鹽的劍術一般，卻勝在道意圓融，道心已成，一柄劍有百般變化，將殺戮之意盡數消融於無形。

院中池鐘穎不認識的花樹被墨安予的劍氣掃到，劍風斬落了一枝頭開得正盛的花。撲面的香氣藏著凜然肅殺的劍意襲向白鹽，後者不避不閃，手中長劍翻轉挽出一個劍花，在空處輕輕一點，便散去了這殺機。

墨安予最後的殺招也落了空，收了劍背手於身後，無奈笑道：“師姐好劍術。世人以為我便是天下第一人，卻不知天外有天，師姐比我要勝上一丈高。”

“瞎說。我劍術怎麽比得過你？”

“劍術未必，但在君子劍的劍心上，我是比不過師姐你的。”

“劍心……唉。”白鹽輕嘆，她的道心並不完全，那心上的一線裂痕不明顯，卻足以致命。

“白蓮花姑娘可還需要洗漱和吃食？在客廳，早已備好了。”墨安予看向池鐘穎的位置。

“哦，我這就去……”她被他殺意未斂的眼神看著，嚇得不自覺地一哆嗦。

被他一看就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涼涼了嗚嗚嗚……她好想家。

還有那個白蓮花姑娘的稱呼是什麽鬼啊！早知道不該亂取網名……

池鐘穎在心裏罵罵咧咧地走去洗漱。

小院裏的兩人閑聊起了和她有關的事。

“師姐，你真的不想收徒嗎？那孩子根骨很好，性格也單純。雖說來歷不明，又有點馬虎大意，輕信於人……”墨安予說著說著就閉了嘴。白蓮花雖然是個好苗子，但也只是個普通人，再怎麽好也經不起他這麽挑刺。

“不想。”白鹽回答得很幹脆。

“可師姐你的一身技藝，總該有個傳人吧。”

“我會的，素媛基本也都會，她沒學到的，我也教給你了。剩下你們兩個學不明白的，我早就在百術宗的傳承閣留了傳承玉簡，凡天下修士盡可一試機緣。我沒有什麽需要傳承的了。”

白鹽豎起劍身，手指屈起，在上面輕輕一彈，“叮”一聲清脆的鳴響。

“墨安予，你應該猜到我準備離開了吧。”

墨安予不做聲。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即使他們心知肚明，墨安予不會因為一時興起就跑來這裏借物修煉。

“我生於混沌，寄居人間萬年，如今應該回去了。”白鹽淡淡地說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拿出了一本散了頁的書。

墨安予的沈默化作了驚愕，“這是，雲書？”

那書脊崩裂的書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書冊，紙張外貌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墨安予清晰地從上面感受到了驚人的造化之力。

白鹽馭使靈力灌入書頁，雲書那當下膠裝書的外貌開始無序地變換，線裝書、夾頁書、竹簡、傳承玉簡、傳信令……幾乎所有用來承載信息的物件都變了一遍，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可以看到是受損的狀態。

線裝書沒有訂線，夾頁書沒有書夾，竹簡的釘繩、玉簡的存芯……都是缺失的狀態。

白鹽將它的形態停在了最初的樣子，一塊巴掌大的玉璧，晶瑩剔透的玉裏有煙雲流轉。

仔細看才能發現，那並不是煙雲，而是混沌之力。

若是完整的時候，這天下至寶足以扭轉整個世界的生死去留，眼下的雲書卻因為正中央那一道至深的裂痕而幾欲破碎。

“這就是雲書，它如今無法再使用，只不過是徒具其型罷了。我將它送給你，就當是你和素媛結發之賀禮。”

“……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白鹽輕笑道：“那便替我存著，我帶在身上，說不定哪天就弄丟了。”

墨安予再三推拒，最終還是拗不過她，只能收下雲書好好保存起來。

收了雲書，墨安予還是不死心地道：“我還是覺得師姐你應該收徒，你的道法自成一派，若是散了，難免會喪失你自身的特色。”

“行了。”白鹽送客，“你出來和素媛說了嗎？她剛恢覆作為白山時的記憶沒多久，你就不知道多照顧著點？”

“自然是說了的，我特意叫我那幾個弟子跟著，金逸和金薇也還在門派那邊暫住，我來這裏也不礙事……”

“行了，快給我滾回去，你一個大男人住我這裏，我這兒還有個小姑娘呢，怎麽不礙事。”

白鹽拿著打發破落戶的語氣送了至寶，又轟走了當今的天下第一。回到屋裏，便見池鐘穎面無表情地啃著一節靈木——早餐。

顯然這味道不怎麽樣。

池鐘穎一個並非此世的魂魄，又是凡人，哪知道她的早餐是些什麽。

在外人眼裏，她餐盤裏的東西是某靈木、某某靈藤、什麽什麽品級的洗髓朱果；在她眼裏是再普通不過的山藥、穿心蓮、小櫻桃——而且味道奇差無比。

啃完了最後一口靈木，池鐘穎松了口氣。家庭教養讓她實在無法忍受盤裏有剩菜，但是白鹽準備的東西實在是太難吃了。

——如果說出名字，池鐘穎就能認出這些是什麽寶物了，畢竟原著裏作者就很少說這些至寶的外觀，只以名字稱呼。

“吃好了嗎？”白鹽看她喝完茶杯裏的泉水，長出一口氣，出聲問道。

池鐘穎當即就是一激靈，轉身才看見把自己嚇了一跳的白鹽。

“吃飽了。”她乖巧回答。

“白蓮花，你離開明山的話，可有去處？”白鹽淡淡地問。

白鹽似乎不打算讓她留下來。

吃飯期間她也考慮好了，她一個啥都不會的初中生，離開這裏她沒什麽異世界生存的能力，能跟著白鹽是最好的。

跟不了的話，她至少學東西快，而且現在的身體有股子力氣，當個木匠是肯定沒問題的。以前在家父母業餘就喜歡做木工活，她沒動手，但也很喜歡看他們打造各種東西，尤其是給弟弟做各種模型玩具。

在精細之處下功夫，稍不留神就會功虧一簣，但行雲流水的操作總讓人心神安寧，那是一種感官上的沖擊。

於是她答：“沒有。但是天下之大，總不會容不下我一個。我有手有腳，頭腦健全，去哪裏都會有機會的。不過不踏入仙途，未來多半是沒機會報答宣華仙長的救命之恩了。”

白鹽搖頭。這個小姑娘真是有意思，一緊張就正兒八經地叫她仙長，之前放松下來還喊她宣華姐姐呢。

“也罷，你既有上進之心，又無其他去處，這兩個月便留在我身邊做一隨侍如何？我教你一些安身立命之本領，以後你離開了，也好有一技之長，成家立業。”

白鹽想，兩個月，應該足夠她想清楚了。她不想殺人，那是先輩的教誨，也是天道貴生的本意。

她抽出靈骨之後便與雲書徹底成為兩個獨立的個體，但雲書卻無法補全她。她如果不用這個女孩兒來補全，她便始終都是殘缺的。

“做隨侍也好呀！”池鐘穎當然沒有白鹽那麽多事要考慮，她歡快地答應下來，“我要做些什麽？”

白鹽被這十分自然的一問給問住了。她一向不問世事，當年在門派裏她沒有侍女，和各種門派同伴一起出行時她倒是照拂不如她的後輩……

她思索著定了一下規矩，“我有一些舊物需要整理，你每日的主要任務就是清理雜物，按我告訴你的方法分門別類整理好。

“還有我需要用到的一些木偶，每天你都要去山裏選金絲木，按這張紙上的標準削二十個。

“你每日清晨去一趟後山，在那裏種好你能吃的東西，采摘回來給你自己做飯。我的份不用準備，我不需要進食。”

池鐘穎一一記在紙張上。

白鹽又遞給她兩頁圖紙和一個小玉佩，“這是木偶的圖紙，玉佩能保證你離開小屋而不受攻擊。”

除非她自己起了殺心，意欲殺掉其他不對她造成威脅的存在。

“謝謝姐姐！”

池鐘穎沒那麽想法，她知道白鹽不會害她，也從不會騙人。她接過兩樣東西，貼身放好。

白鹽領著她下了地下密室。

密室裏放的大多數是白鹽的私物，少部分則是很多年前素媛出事前委托她保管的，過些日子要給她送去。

原本白鹽打算把這些一並丟給墨安予處理，她死了，素媛多少會有點感應。沒想到她一念之差，又活了下來。

池鐘穎進了地下室，竟詭異地在心中升起了一點熟悉感：這裏好像她家的庫房啊！

她家倉庫裏堆滿了各種有用沒用的東西，而且越堆越多，現在要打掃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這個房間也是，她甚至懷疑白鹽多久沒來過這裏：連最外面的木架上的東西都是一堆灰塵，甚至因為有個瓶子倒放著灑了水，木架被放肆的黴菌腐蝕了一塊，眼看著岌岌可危。

和她家僅有的不同在於白鹽的多了不少兵器，並且這裏有不知什麽材質的常亮玉石做天花板，不間歇地散發著淡光。而且這地下室面積顯然比她家大很多。

白鹽淡定地打了個響指，房間裏一道氣流回轉，很快掃清了灰塵，被腐蝕的那個木架也逐漸恢覆原樣。

池鐘穎不禁思考：這覆原是時間上的還是空間上的？

氣流停息，房間中的物品上顯露出一些印記來。

“這些印記，紅色雲紋代表是我的東西，紅色非雲紋的是朋友放在我這裏的。其餘的你按顏色歸類。丹藥不要亂吃，武器不要碰刃。”白鹽吩咐著。

她從地下室的雜物中召出了一把短刀和一袋種子，繼續道：“你以後用這把刀雕木偶，種子是你可以吃的植物，在後院沒有被圈起來的地方隨便找一處種即可。肉類不要想了，明山的動物你吃不了。我在你身上開了權限，我下的各種禁制不會阻攔你的行動。”

“謝謝宣華姐姐，我一定會努力的！”池鐘穎興沖沖地接過了東西。

白鹽對她點點頭，“最近這個月就是這些了，剩下的我會下個月教你。”

說罷，白鹽離開了這裏。

池鐘穎面對偌大的地下室，有點手足無措。

這……她要從何下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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