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等徐說買了英語教材坐公交回家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徐說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胡同巷裏走,此刻巷子的熱鬧和徐說的沈默顯得格外對稱。

胡同巷不大,因為這個地方太偏,城管都不願意來管,巷子兩邊都擺著地攤或是開著不太正規的小店。特別是一到晚上,整條巷子都會變得熱熱鬧鬧。徐說的家就在這條巷子走到頭拐個彎的小公寓裏。

等走到樓下的時候,徐說停住了。

樓道的陰影下籠著一個人,聲控過道燈已然老舊,微弱的光把對方的影子投射至斑駁的墻面。

他沈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走出陰影。

和顧召南安靜的對視中,徐說覺得心情有些覆雜。

她在十三歲的時候跟著徐影來到了顧伯庸家裏,遇到了比她大五歲的顧召南。就算是後來顧伯庸出軌,和徐影離婚,她對他厭惡之極,但對顧召南,她還是沒辦法惡語相向。

她無比清晰地記得,顧召南那麽溫柔親和的人,他的手應該用來彈流利的鋼琴曲,寫漂亮的硬筆書法。可是他因為她,用那雙漂亮的手打過很多次架。

他做過什麽,從來不會說,但徐說都知道。

那天放學她走在樓道裏,聽到前面幾個女生的談話。

“你家顧召南今天又打架了,好像還傷到右手指頭了。”

“啊?那他怎麽寫作業呀?怎麽……彈鋼琴?嚴重嗎?他最近怎麽老打架?”

“餵,你們可別到處說哦。我朋友和有一個被打的男生認識,聽說——”刻意壓低了聲音。

本想直接超過她們的徐說頓了頓腳步。

盡管很小聲,她還是聽見了。

“——還不是為了他那個‘妹妹’。”說話的女生言語間都是八卦的興奮,“那個男生好像就是想追徐說吧,也就是無意間提了一句徐說她媽的事情,意思就是她媽都那樣,徐說應該挺好追的,然後被顧召南聽到了。”

幾個女生走得遠了,只有徐說還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徐影在廚房忙得暈頭轉向,顧伯庸沒在家,她像往常一樣讓徐說去叫顧召南吃飯。

徐說在門口敲了敲門,沒人應。猶豫了下,她破天荒地叫了一聲:“哥。”

門從裏面被打開,似乎是有點急,顧召南的頭發還是亂蓬蓬的。

“吃飯了。”徐說下意識去看顧召南的右手,心情不知為何忽然變得有些沈重,她輕聲問,“會受處分嗎。”

“小說,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告訴你合不合適,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顧召南仍舊站在原地,聲音帶著點兒啞。

“我上次陪朋友去醫院看病,碰到了徐阿姨。她一個人坐在急診室那邊打點滴,好像還睡著了,回血了也不知道,幸好被我註意到了。”

“醫生說好像是過於疲勞,工作的時候忽然昏倒了。我了解了一下,她現在好像一天無休息地找了幾份工,再這麽下去可不行。”

“我知道,以徐阿姨和你的性格,不會再收我爸的錢,但是……”顧召南知道徐說不喜歡聽這個,自己也不適合說這個,便點到為止,“徐阿姨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告訴你,但我覺得你還是得知道一下,回去好好勸一下她吧。我畢竟……不好說什麽。”

徐說虛焦著盯著某一處不說話,眼神中有一絲茫然和不知所措。

顧召南想到十八歲那會兒剛見到徐說的時候,她簡直瘦得不成樣子,大大的眼睛經常沒辦法好好地聚焦起來看向一個人,常年穿著沒什麽樣式的灰色或黑色的運動套裝,頭發還沒像現在這樣留長,據說是因為每次打架的時候被人抓著都會很痛。

顧召南終於從樓道那邊走過來。近了,徐說聞到他身上被夜風吹了很久也未有徹底散開的酒氣。他的眼睛充血,面色疲憊。她聽徐影說過,他最近在實習轉正的關鍵期。

“遇到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好嗎?”

徐說點點頭: “謝謝。”

顧召南搖搖頭,拍了拍一旁的墻壁,感應燈順勢亮起:“快上去吧。”

徐說走了三四步,回過頭去,只見顧召南還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想了想,她還是說了一句:“少喝點吧,命更重要。”

徐說走路輕,幾乎沒什麽聲音。感應已經不那麽靈敏的聲控燈不一會兒便滅了,一片漆黑中,徐說上了樓。

到了家門口,徐說掏出鑰匙,轉了轉,聽到清脆的開鎖聲。她知道,徐影肯定還沒有回家。

徐影主要的工作是在一家小超市當收銀員,所以有時候會有夜班,晚上通常不會回來或者回來得很晚。

徐說打開冰箱看見做好的紅燒排骨和小白菜就知道,她今天估計又不會回來了。不過聽顧召南這麽一說,她也不知道徐影究竟是去上班了,還是去掛點滴了。

有些煩躁把冰箱門關上,徐說沒什麽胃口地坐回書桌邊準備做作業。

可是顧召南的話不由自主地就在腦海裏無限制地循環播放起來,語文練習冊上的字明明每一個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徐說就完全思考不出是什麽意思了。

她無力地放下了筆。

天色昏暗,夜風低低地吹。

宋一別坐在臺階上,微微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越海從不遠處的便利店走過來,手裏拿著兩瓶汽水。

待走近了,他把檸檬味的遞給宋一別,順勢在他旁邊坐下,看著宋一別,欲言又止。

宋一別“呲啦”一聲猛地拉開易拉罐,仰頭大喝幾口,再喘著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傷口,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

“那狗東西,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嫉妒哥你長得帥,專門往臉上打。”越海氣沖沖地罵了句臟話,又擔憂地看向宋一別,“要不你還是去趟醫院吧,臉腫這麽高,不上藥一個星期都好不了吧?”

見宋一別冷冷地哼了一聲,越海連忙搬出一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免得明天張主任見你這樣,又請你去辦公室喝茶。”

張主任全名張媛,是他們班主任,因為剛畢業年紀輕,所以總是有種想帶好每個學生的熱情,對教師職位懷抱著無比崇高的敬業精神,雖然管不住但還是要管典型。因為她無限的耐心,班裏再怎麽皮的學生都會在她面前裝一下聽話。

很多男生都喜歡叫她“張主任”,明擺著不喜歡她的多管閑事。

宋一別想到上次被她念叨兩個多小時的事兒,煩躁地捏扁了手中剛喝完的易拉罐,扔進一邊的垃圾桶:“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個兒去消下腫。”

宋一別到醫院的時候,臉已經腫得不成樣子,醫生一邊批評現在的小年輕,一邊給他開點滴。

宋一別嫌麻煩,讓醫生給他開點塗抹或口服的藥就行了。

打架把臉弄成這個樣子不說,還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開處方的老醫生被宋一別氣得吹胡子瞪眼的:“藥是會給你開的,點滴也得掛!你看你這眼角都破了,小心感染啊我告訴你。”

宋一別拿著繳費的單子,走在冷清的走廊上。

繳完費又掛上點滴,他坐在冷冰冰的藍色椅子上給自己胡亂抹了點兒藥。大概是有點累了,他把頭往後面的墻壁上一靠,竟也在這滿是消毒水味兒的長廊裏沈沈地睡了過去。

等宋一別醒過來時已經十一點了,他擡手看了看表,簡直不相信自己居然睡了一個多小時。

活動了下僵硬的頸椎,宋一別看到左手的針已經取了,有些疑惑,再擡頭看到坐在對面的林窈時,變得更加驚訝了。

“林窈?”

“你醒了啊。”林窈穿了條湖藍色的半身裙,雖然正值初夏,可夜裏醫院的氣溫並不高。她似乎也是才悠悠轉醒,打了個哆嗦過後慢吞吞地解釋,“越海說你臉腫得厲害,可能會去醫院。”

“你們打架的事我聽說了。”頓了頓,似乎是有些覆雜的情緒,林窈組織了會兒語言才開口,聲音低沈沈地蕩在空空的走廊裏,“對不起。”

宋一別起身把校服外套扔給林窈,沖她擺擺手表示並不在意。他一邊往外走,一邊隨意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家醫院?”

“隨便找了一家,想碰碰運氣。”林窈跟著起身,隨他一起往外走。

“等很久了吧。”

“沒,十多分鐘。”

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像小時候的無數個一起放學回家的時刻。

後來不知怎地就談到了老城區那邊。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去的那條鐵軌嗎,你以前老愛躺在上面呢,也不怕臟。我每次都超級擔心會有火車經過,可你總說你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它的聲音了。”林窈說著說著忍不住就笑了,宋一別也跟著笑。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認真地側頭盯著宋一別。大概是意識到她想要勸他什麽,宋一別的笑意也慢慢地退卻。

“因為新城區的規劃,那邊要拆遷了。我們的房子都要拆,鐵軌也沒了。你知道嗎?”

宋一別錯開林窈的目光,低低地“嗯”了一聲。

林窈沒出聲,卻輕輕地自嘲般地笑了。

他不知道的。

她接到越海的電話時有多緊張,二話不說就跑出去找他,連件外套都沒拿。她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找了多少個醫院才找到他。

他安靜地閉著眼坐在那裏,臉腫得老高,青一塊紫一塊的醜得要死,偏偏身上全是讓她淪陷的味道。

她守著他掛完點滴取針,看他太困了不想叫醒他,冷得直跺腳。

這些他都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林窈盯著宋一別被樹影遮住的那一小部分影子:“你應該回去一趟的,那畢竟是你的家。宋叔叔不說,可我們都知道,他很想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