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琪？”溟曄看著想八爪魚一樣纏在自己身上的林琪, 輕輕叫了一聲。

不出所料，林琪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下意識地又往他的懷裏縮了縮，努力汲取著微薄的溫暖。

溟曄輕輕嘆了一聲, 摸了摸倚在自己身前的林琪的發頂, 然後伸手叩住林琪的脈門，繼續幫他疏導糾纏不休的魂魄。

隨著靈力的深入, 溟曄逐漸分別出兩種色澤略有差異的魂魄, 就好像一方是一直沈寂在這具身體中, 喪失意識, 而另一方則暫時掌控著這具身體。

現在這兩者正互不相容，爭奪著身體的指揮權。

但仔細觀察, 這兩種魂魄似乎是同源，剛巧對應著對方的缺損。

如今他也只能姑且一試, 盡力讓這兩方融合。

而此時的林琪，正在努力控制著魂魄之間的爭鬥不會過於劇烈, 而使自己破碎開來, 順著外來靈力的幫助，兩方終於稍微溫順下來，有了一點融合的趨勢。

只是在他嘗試著將魂魄的邊緣融合時，原本溫順的魂魄便又翻騰了起來，又攪成了一團亂麻。

他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被溟曄緊緊摟在懷裏，額頭剛好抵在他的胸前，帶給他些微不多的溫暖。

汲取到這珍貴的溫度後, 林琪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溟曄的懷裏鉆去, 魂魄戰栗著, 發出無聲的悲鳴。

溟曄幾乎是竭盡全力按住了林琪痙攣的四肢，將他的額頭與自己的額頭相抵，緊緊相擁，不惜一切代價地將他的整個魂魄包裹起來，維持著岌岌可危的穩定。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幾乎在無窮無盡之中變得十分模糊，林琪和溟曄兩人的魂魄正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虛弱到了極點。

“呼——”溟曄劫後餘生般呼出長長的一口氣，顧不得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低頭又親了親林琪的額頭。

終於穩定下來了。

林琪體內的魂魄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融合，意識也逐漸平穩下來，就像是還在甜美的睡夢中，安靜得像個睡美人。

他又抱了一會林琪，直到心跳完全平覆下來後才松開手，將林琪平放在床上，起身想要離去。

卻沒想到林琪下意識地依戀著他的氣息，在離去的那一刻，擡頭摟住了他個胳膊，然後換了個姿勢，將胳膊死死抱在懷裏，繼續沈沈睡去。

溟曄楞了楞，溫柔地註視了片刻林琪的睡顏，難得露出一個不摻雜任何利益和糾葛的笑容來。

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林琪再次醒來。

再醒來時，他相信很多事情都會迎刃而解。

許久，他的姿勢都沒有動過，保持著一個起身的動作，一手撐床，另一手被林琪抱在懷裏。

直到林琪又陷入沈睡，溟曄才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臂，悄無聲息地推出了林琪的識海，回到現實世界。

只是，才剛剛出來，溟曄便得知，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離諦、龍堙、顧雪嶸連同林子清幾人，已經到冥界的門口了。

速度倒是出人意料，只是他們暫且還進不來。

“先晾他們一會。”溟曄隨口吩咐道，轉身走出房間關上門。

“是。”鬼氣森森的侍女應了聲，然後又問道：“要不要給他們找點麻煩？”

溟曄稍微思索了一點，點點頭道：“去吧，別真嚇死了就行。”

侍女應了聲，飄忽著走下去，在昏暗的走廊中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是嚇他們，不是嚇我。”溟曄哭笑不得，“正常點，別把林琪嚇著了。”

“是。”侍女撲哧一笑，重新凝實身體，恢覆了原本正常的相貌，笑著道：“吾主是真的很寵愛他呢。”

溟曄擺擺手，轉身往外去了。

他還得再想想辦法，有沒有讓林琪更快醒來的方法。

現在這個狀態雖說能溫養魂魄，可畢竟還有軀殼在，不能無休止地沈睡下去，寒冰床也只能維持一段時間的生機。

……

顧雪嶸此時正臉色蒼白地站在冥界之外。

為了驅動水鏡尋找林琪的蹤跡，他的靈氣已經見底了，搖搖欲墜的身體和死氣融為一體，只看那蒼白的臉色，說他是死人恐怕都有人相信。

“就是這裏了嗎？”離諦不大信任地問道。

這裏確實死氣沈沈，和周圍比要陰森不少，只是前方看起來無非是個亂葬崗，黑霧蒙蒙的，完全看不出有一點冥界的樣子啊。

哪像什麽連接三界的黃泉路。

“確實是這裏沒錯，水鏡上指引的就是這裏。”顧雪嶸氣息微弱地解釋道，“林琪恐怕已經在雷劫中身隕，魂魄卻殘存下來，已經去了冥界。”

“也許已經在去輪回的路上了。”

“那怎麽行？”龍堙語氣頓時焦急起來，“林琪……林琪要是轉世了，還能記得我嗎？”

顧雪嶸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誰都明白，輪回是新的生命的開始，怎麽會有上一世的記憶。

“那可怎麽辦？我們進去強搶嗎？”離諦也急切地問道。

顧雪嶸依舊沒有辦法回答他的問題，從冥界中強走一條殘破的魂魄，並重新塑造肉身，將死者覆生，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林子清卻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註視著這幾張或沈重、或焦急的臉，一言不發，胸腔中慢慢都是無力的感覺。

師兄已經夠累了，為什麽還要讓他死後還不能安息呢。

真的不是為了一己私欲嗎？

只是他也無法拒絕再見師兄一面的誘惑。

他很想當面再說一句，“師兄，我真的很喜歡你，但是如果你不喜歡我……我就永遠只是你的好師弟，永遠護著你。以前的很多事，是我的錯。”

離諦已經試著走進濃霧當中，全身頓時傳來刺痛的感覺，靈氣如同受到腐蝕一般，緩慢地侵蝕著，逐漸消融。

他咬牙運轉靈氣，抵抗這種侵蝕，繼續向濃霧深處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巨，直到全身都被死氣侵蝕得血跡斑斑，靈力也快要損耗殆盡，前方仍然是一片濃重的黑霧，看不見方向。

最終，他只能迫不得已退了出來。

“那面水鏡……能不能告訴我們進入冥界的方法？”

顧雪嶸搖了搖頭，抑制不住地邊咳邊解釋道：“驅使占蔔之鏡的代價太大了，我現在已經不足以支撐下一次答案。而且，越是具體的答案，所需要的代價越是沈重。”

離諦只得無奈地回到原地，在腦海中反覆思索著方法。

天色漸漸黑去又亮起，晝夜變換，幾人仍然在反覆嘗試著進入冥界的方法，臉上全都露出了濃濃的疲憊。

直到第二天深夜，顧雪嶸已經快要支撐不下去，靠在一塊山石上昏昏欲睡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黑影。

他猛地驚醒，對著黑影抓了下去，卻撲了個空。

“誰？！是誰？出來！”

顧雪嶸警惕地四處張望，驚醒了同樣在打瞌睡的另外三人。

“什麽人？”

幾人全都起身尋找著顧雪嶸口中的黑影，遍尋無果正準備回去繼續休息時，黑影又飄到了顧雪嶸的眼前。

甚至身影隨風慢慢變換，幾乎幻化成了林琪的模樣。

“林琪……是你嗎？”顧雪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影子，跟在黑影身後踉踉蹌蹌。

那黑影卻並沒有出聲，似乎也不會出聲，只是圍著顧雪嶸幽幽地轉了一圈，然後慢慢飄回黑霧當中，在黑夜中越來越淡。

顧雪嶸不敢放過一點可能，連忙起身跟在黑影身後，寸步不離地沖進黑霧當中。

離諦幾人同樣緊跟在顧雪嶸身後，也一起沖了進去。

黑影看似飄忽不定，實際上卻是在帶路，幾人隨著黑影越走越深，竟突然間穿過黑霧，腳下突然懸空，幾人同時直直向下墜去。

變故發生得十分突然，幾人根本反應不過來，只能不受控制地掉進陷阱當中，漫長的失重感過後，才“撲通”一聲落了地。

他們掉進了一條河裏。

河水深黑，散發著死氣，仔細看去甚至還有破碎的魂魄順著河水向下流去。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冥河嗎？”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發出驚嘆。

“快快快，快上岸，這河水會腐蝕靈氣。”林子清首先感覺到自己的靈氣受到侵蝕，全身刺痛，趕忙向著河邊游去。

另幾人也發現了這一點，也急忙準備上岸，扒著岸邊費盡周折終於脫離了水面，趴在岸上痛苦不已。

這裏的每一寸空氣中都含有死氣，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耗損著體內的靈氣。一旦靈氣耗盡，恐怕就再也出不去了。

只是顧雪嶸又驟然意識到，那個引導他們來到這裏的黑影，又去哪了？他們是被故意引到這裏來的嗎。

可無論他再怎麽追尋、呼號，黑影都再也沒有出現過，只有這片灰蒙蒙的土地和靜靜流淌著的冥河，好似亙古不變。

林琪究竟在哪呢？

顧雪嶸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河水之中，破碎的魂魄如同被散落的玻璃，在河水中閃著光。

他該不會是在雷劫中被劈散了魂魄，只能散落河水中漂泊無依，而那黑影是他僅存的意識在向他求救。

不顧侵蝕，顧雪嶸又猛地沖回河邊，在河水中撈起一片片破碎的魂魄，逐一查看後又失望地放回河中，直到雙手雙臂變得鮮血淋漓都沒有停下動作。

……

“吾主，在下將那些人扔進了冥河，應當能消停一會了。”侍女凝成實體，出現在溟曄身旁，恭敬匯報道。

溟曄隨意地點點頭，沒太理會，依然埋頭在典籍當中，不斷翻找著一切魂魄與記憶相關的記載。

侍女靜悄悄地退了下去，不再打擾。

三天過去了，林琪還是沒有醒來。溟曄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翻找塵封的典籍，休息的時候才會去看望依舊沈睡的林琪，再為他疏導魂魄。

林琪的魂魄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融合著，卻完全沒有蘇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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