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琪翻身從床上坐起來, 盯著溟曄，右手已經握在了劍柄上，語氣不大痛快地說：“有話快說。”

這個樣子真的很欠揍，之前的帳還沒算完呢。

“好好好, ”溟曄舉起雙手, 投降似地說道：“我這就說。”

林琪挑眉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開口快說。

“好歹讓我坐下講嘛, 這麽兇巴巴的。”溟曄自顧自抱怨著, 然後拖出旁邊的凳子, 坐在桌邊, 順便還給自己倒了杯茶。

“之前占我便宜占夠了？看來是吃飽了，不怕我找你算賬了。”

“沒沒沒, 我哪敢，還得持續發展呢, 不敢竭澤而漁。”

林琪快要氣得笑了出來，一怒之下, 拎起劍便抽了出來, 順手劈了道劍氣過去，砍在了溟曄身上。

黑霧凝成的身體直接被劍光一分為二，然後身形迅速淡去，重新化作黑霧。林琪仿佛都能聽見黑霧一邊痛得哼哼唧唧，一邊罵罵咧咧不敢反抗, 只能忍著痛重新凝成身體。

這次凝實的時間明顯比上次長了不少，身體顏色也顯得十分淺淡，一臉痛苦地坐回凳子上, 剛能開口說話時, 溟曄便炸毛似地齜牙咧嘴道：“你下手也太重了！差點就要把我劈散了！”

見林琪盯著他, 一副要是再看他不順眼就要再劈一劍的模樣，溟曄只好收斂了嬉皮笑臉的態度，哼哼唧唧地坐端正，然後正色道：“這個事情牽扯很大，我也只知冰山一角。”

“你是不是很奇怪自己為什麽會被選為祭品？”

林琪這才提起興趣，目光落在溟曄的臉上，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你是超脫於天道之外的人。”

對，因為這是本書，還是我寫的，我是穿進書中世界的人。林琪表情沒變，無聊地在心中答道。

溟曄一句話說完，見林琪表情沒有變化，詫異了一下他竟然如此鎮定，才只好放棄了想再捉弄他一下的念頭，繼續說道：“而且你已經吞下了孕育數百年天地靈氣而誕生的妖玉果，僅僅是妖玉果的枝杈就足以助我的魂魄慢慢補全，全部吞下的靈力是遠超你的想象的。”

“難道還能遠超我現在的靈力？”

溟曄點點頭，“妖玉果中承載的是數百年的靈氣，怎麽可能只有這麽一點？”

竟然還要更多……林琪難得詫異，他現在的修為已經算是當世第一了，只要通天之路打開，他就能踏著階梯走上去，飛升成仙，而這就僅僅是一點……

“獻祭不僅是將超脫天道的變數斬除，更是利用妖玉果中的靈力，強行劈開通天之路。只是我看了他們準備的所謂祭壇，倒是完全按照邪道的做派，是極惡法的獻祭生靈，一旦成功就會魂飛魄散，永世不能再入輪回。”

林琪瞥了溟曄一眼，沒說話。

溟曄想起自己當時的承諾，找補道：“我當時可全程在旁邊守著呢，正想等你肉身損毀時救走魂魄，沒想到你直接渡劫成功了，這不就沒派上用場嗎……”

林琪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總覺得他也不是真心想救自己，萬一是把魂魄帶走吃了呢，不過姑且聽他還能說些什麽。

“還有什麽？你怎麽知道我頭痛的？”林琪挑眉，盯著溟曄，一副回答得不滿意就要砍了他的模樣。

“你的魂魄……有破損，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發現了。只是很奇怪的是，常人魂魄缺損輕則神智有缺，重則昏迷不醒，乃至性命不保，只是你卻完全沒有感覺似的，只有現在才引發了頭痛。”

林琪冷靜地判斷著溟曄說的話，思索片刻後，問道：“你知道我的魂魄有缺，但你的魂魄恐怕也不完整吧，你是怎麽自如行動的？”

溟曄這才笑了一聲，“我是冥界之主，魂魄比常人的強大不少，即便是缺損也不會輕易喪命，只是稍微影響實力而已。”

“你的魂魄怎麽破損的？”

溟曄苦笑，沒有出聲，片刻後搖搖頭，沈默半晌才又開口道：

“我不記得了。魂魄缺損會使我記憶受損，只有把魂魄補回來，我的記憶才會慢慢恢覆。”

林琪點點頭，表示暫且接受了他的說法，然後他幹脆地從床上坐起來，這動作反倒把溟曄嚇了一跳。

溟曄立馬從凳子上彈了起來，躲得遠遠地，生怕林琪再劈自己一下，“再劈一下我可就只能直接回冥界了！你想找我也找不著了！”

“不劈你了。”林琪提起劍往外走，他現在還有別的事要幹。

“誒，跟我回冥界吧，”溟曄連忙跟上林琪，“我能幫你修覆魂魄。”

“用你那所謂的雙修？”林琪偏頭用餘光瞥了溟曄一眼，毫不留情地大步向前走去。

“誒誒誒，不雙修也行的，”溟曄一臉肉痛地找補道：“冥界有一種靈草，叫冰魄草，可以滋養魂魄，經常服用也能修覆魂魄。只要你來，所有的冰魄草都可以給你用。”

林琪這才稍微點了點頭，輕哼一聲，然後道：“可以考慮考慮，有空再說。”

溟曄亦步亦趨地跟在林琪身後，看樣子是不把他帶回冥界不願罷休，又問：“你這是要去幹什麽啊？這麽著急。”

“有件事，我還想確認一下。”

“什麽事？”

“……”

林琪冷冷地想著，他本來打算先散心逛一段時間再去找他，但既然獻祭的結果這麽慘烈，就不能隨隨便便放過他們了。

憑他現在的修為，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又回到了霧虛之森。

此時的霧虛之森正中央已經化作了一片焦土，高大粗壯的樹木被劫雷直接劈斷，化作黑炭橫七豎八地倒伏在地上，正中的地面上也出現了一座極深的坑，坑很深，坑底和四周的土地也都被劈成了黑色。

霧虛之森外，原本休息的營地，此時人聲嘈雜，來來往往奔波著許多正在救治的醫修。

林琪遠遠看了一眼，沒找到林子清，思索了片刻，嘗試捏了個改換容貌的術法，出眾的容貌頓時變得普通起來。

“你還想去看看？”溟曄一邊問，一邊嘖嘖感嘆了一聲，換了容貌也改變不了他現在出塵的氣質啊。

林琪沒答話，又皺眉把身上的衣袍沾上了點灰，混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出塵的氣質也掩蓋了不少，樣子就和那些被波及到的人一般無二。

他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慢悠悠地混在人群中往裏走，溟曄見狀幹脆散去身形，以魂魄狀態跟在林琪身後，除了林琪就再沒有人能發覺他。

不過林琪並沒有在意，因為他看見原本自己休憩的地方，醫修正匆匆忙忙地進進出出。

他連忙跟了過去，師弟和自己在一起，恐怕受傷不輕，現在怎麽樣了……

林琪幹脆隱去身形，走進屋去。

溟曄輕嘆一聲，也跟著林琪走了進去。

屋內的景象倒是出乎意料，林琪才一進屋，便看見一人滿身病氣地躺在床上，只是仔細一看，卻並不是林子清，而是林凈瀾。

而林子清雖說身上包紮著些繃帶，反倒還能好端端地站在地上，林琪仔細探了探，發現林子清身上也只有打鬥時劃出來的那些傷口，主要還是靈氣使用過度，經過精心調養便已經好了不少。

幸好當時他離雷劫中心遠，並沒有受到波及。

外面那些沒有來得及逃開的弟子，被劫雷所傷，還都倒在床上起不來，恐怕會有修為受損的風險。

而林凈瀾怎麽會傷得這麽重呢……他應當沒在附近啊。

這時，坐在床前診脈的醫修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對林子清說：“受傷太重了，就算是醒過來，恐怕也很難恢覆了……”

“師父……”林子清同樣站在床前，看著躺在床上還在昏迷中的林凈瀾，眼眶微紅，說不出話。

“求求您，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林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央求著醫修。

醫修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盡力，他的魂魄受損太重了。”

溟曄聽了這話反倒提起了興趣，湊上前來，探進林凈瀾的身體中轉了一圈，這才明白他為什麽會傷得這麽重，冷笑一聲，又回到林琪身旁，湊到耳邊小聲而得意地問道：“想知道為什麽嗎？”

“不想。”林琪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便回絕了他。

他當然知道為什麽。

“誒，別這麽冷淡嘛。”溟曄湊上來還想套近乎，被林琪遠遠避開，才只好放棄這一套路，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開始解釋，絲毫沒有尷尬的意思。

……真是厚臉皮。

林琪漫不經心地聽著溟曄的聲音在耳旁喋喋不休，心中冷笑。

林凈瀾受傷，完全是因為他貪心不足。

先是把藏有一片魂魄的玉佩交給自己隨身攜帶，想趁自己靈魂虛弱時占據自己的身體，不僅沒找到機會，反倒被迫交出來，被自己直接捏碎，便使他元氣大傷。

甚至還想來和顧林奪一杯羹，受了傷還急匆匆地趕過來，結果被出乎意外的劫雷劈了個正著，傷上加傷，自然是昏迷不醒了。

“走吧。”林琪轉身而出，直接把還在喋喋不休的溟曄甩在身後。

知道師弟還好，他就放心了。至於林凈瀾，他不想再看一眼了，這個樣子，等他醒來足夠痛不欲生了，回到宗門恐怕也不會好過。

“誒？”溟曄連忙跟了出來，“你就來看看？這種人還留著做什麽。”

“算了，他以後不會好過的。”林琪搖搖頭，“不值得我動手。他的修為不會再有任何長進了，只會不斷衰弱，直到看著自己死去。”

順著路繼續向中央走去，林琪在路上看到許多被雷劫波及到的弟子，原本應當還是大好的青春，前程似錦，卻受到重傷，能養好傷就不錯了，想要再有精進估計也難如登天了。

整個營地中彌漫著極其消沈的氣氛，甚至還能聽到隱約的哭泣聲傳出來，間歇夾雜著醫修忙碌的腳步聲和嘆息聲。

經此一事，修真界年輕一代元氣大傷，恐怕沒有幾十年再難恢覆。

半路上，林琪意外地見到了許如海一行人，他們極其壯碩的身材，在人群中都極其顯眼。

他們應當是恰好離雷劫中心較遠，全宗門的人都沒有受傷，現在還非常熱心地在幫著運送傷員和物資，遠遠地便能聽到許如海爽朗的大笑。

林琪唇角輕輕上揚，許如海他們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啊，性格直爽又真性情。不過他並沒有再上前去打招呼的意思，繼續往前走。

劍宗作為舉辦大比的宗門，營地也坐落在正中央，氣派非凡。

只是林琪還沒走近，便發覺出與以往的不同。

門口的守備嚴密了許多，除了醫修外，嚴禁其他宗門之人進出，氣氛緊張極了，像是根繃得極緊的弦，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林琪悠然地走到屋裏，沒被任何人發覺。

才走進屋，他便聽到一陣低啞的嘶嚎聲從屋內傳來，透過緊閉的屋門，仍能聽得清清楚楚，這就是顧林的聲音。

林琪好奇心驟起，悄悄帶起一陣風將門吹開，嘶嚎聲極其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旁，間或夾雜著顧雪嶸的低低的聲音。

林琪趁機側身閃進門裏，在還沒發覺時，便走到了顧林身旁，剛好站在他的身後，順著脖頸輕輕吹了一口冷氣。

顧林又發出一陣驚慌的嚎叫聲，猛地跳了起來，全身緊崩，狼狽得像一只猴子，口中含混不清地喊著：

“別來找我，別來找我！你已經魂飛魄散了！我馬上就是仙人了，你動不了我！”

林琪哼笑出聲，又輕輕地帶起一陣冷風，吹熄了桌上的蠟燭，屋內驟然昏暗下去，繼而狂風大作，兩面的四扇窗子同時被猛地吹開，呼嘯著拍打著窗欞，嘩嘩作響。

顧林猛地抽出佩劍，又驚慌失措地縮成一團，只敢將劍在空中瘋狂揮舞，像是砍著他臆想中的對手。

“救命！救命！”

顧雪嶸這才嘆了口氣，從榻上坐起來，步履虛浮地關了被風吹開的窗子，低聲道：“好了。”

林琪這才看見顧雪嶸臉色蒼白，同樣是受了重傷的模樣，不僅氣息萎靡，就連精神也很低落，聲音中沒有一點精氣神。

顧林一見到顧雪嶸，便急忙湊了過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神經質地抓住了顧雪嶸的手，全身都在劇烈抖動，就連聲音也戰栗極了。

他幾乎是壓抑著氣聲，一疊聲地道：“林琪……林琪一定是已經死了，他不可能會再來找我了，他死無葬身之地了，不可能……不可能……”

“他怎麽像是瘋了？”林琪冷眼看了許久，順口對溟曄道。

沒想到溟曄接了話，嗤笑一聲，輕蔑道：“我不過是順手嚇了嚇他而已，這便嚇破膽子了，真沒用。”

“原來是你幹的，我還想他怎麽好端端地就一副要瘋了的樣子。”

“替你出口氣，怎麽樣，滿意了嗎？”溟曄順勢又湊了上來，聲音裏帶著討好問道。

林琪輕哼一聲，沒有點頭，一直壓抑的心情倒是感覺輕松些許。

“勉勉強強罷了。”

“行了！”顧雪嶸猛地甩開顧林，聲音中壓著怒氣和愧疚，“我當時就不該答應你幹這事，林琪是無辜的，他不該就這麽被輕易地犧牲。”

越說他的聲音越嘶啞，逐漸變成哭嚎，“他是無辜的……從始至終，他就不該被卷進這件事來……”

林琪溫柔的笑意猛地浮現在他眼前，然後又如泡影般幻滅，取而代之的是那天夜裏，渾身鮮血地被綁縛在鐵架上時的模樣，氣息奄奄，卻還是望著自己，幾乎要失去光澤的瞳孔裏寫滿了哀求。

在最後的那一刻，林琪依舊還是在乞求自己救他。

而他卻只是看著，看著顧林將他送上了死路，卻什麽都沒有做。

顧雪嶸心中劇痛，猛地發出一陣急促的咳聲，直到口腔中湧上一陣鐵銹味，他才連忙用手捂住嘴，低頭看去才發現掌心裏滿是鮮紅的血跡。

“咳咳……”

顧雪嶸眼眶通紅，咳得停不下來，表情痛苦不堪，身體逐漸支撐不住，滑跪在地上，另一手用力錘著地，直到指骨鮮血淋漓都沒停下來。

顧林見了血才稍微恢覆了神智，連忙撲上來將顧雪嶸還在捶地的手攔下來，又顛三倒四說著諸如“飛升”、“成仙”之類的話。

“飛升！飛升！飛升有什麽好的！”顧雪嶸猛地揮開他的手，跌跪在冰涼的地面上，仰頭嘶喊著：“成仙究竟有什麽用！”

然後竟直接吐出一口血來，口鼻淌血地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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