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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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時昱這個名字,壓在宋枝落心裏三年,絕口不提。

宋枝落咬著唇,沒有吭聲。

莫梓婳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宋枝落,語氣有點沖,“宋枝落你何必呢?周時昱也許早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娶妻生子了,你又憑什麽認定他會回來找你?三年前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可宋枝落低垂著眼,只是扯起笑,“再等等吧。”

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深深幽谷裏傳出。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麽,可能只是心裏的執念作祟,但她不願意承認。

莫梓婳看著宋枝落一副滴水不進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你好好休息,別再讓自己受苦了,藥材和補品我已經叫煙兒拿去熬了。”

“謝謝你,梓婳。”

宋枝落心頭一熱,終是紅了眼眶。

莫梓婳走後,宋枝落翻身,將臉貼在枕頭上,任由眼淚淌下。

那年秋天,皇太後壽辰。

皇宮裏,璀璨煙火騰空散開,光芒飄然轉旋如雪輕盈,映襯著周時昱的臉龐棱角分明。

他站在梧桐樹下,字字深情,許給宋枝落承諾:“枝落,等我凱旋卸甲,便與你白頭。”

那樣的眼神,像那夜的星空,閃爍著星光,似乎燃著人心。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皇宮分別後,宋枝落只有每次摸到腰間掛著的比目玫瑰佩時,才清醒地感知著她曾觸到一束光。

她只有玉佩的一半,而另一半無影也無蹤。

從此韶華傾負。

夜,終究過去。

頭重腳輕的感覺消了些,宋枝落有些費力地支起自己的身子,揉了揉眉間,從床上小心翼翼地坐了起來。

穿好衣服,宋枝落出了屋。

屋外,連綿的小雨早就停了,瓦縫間的陽光照在宋枝落身上,卻沒能讓她的心暖起來。

從罰跪至今,已經兩天了。

可這兩天裏,只有莫梓婳來看過她,宋聘和季蓉都未曾踏足過這裏。

宋枝落裹了裹身上的衣襖,舒了一口冷氣,從側門出了宋府。

最後,宋枝落站在長安縣府門前。

站崗的兩個捕快看見來人,面露驚色。

宋枝落微擡雙眼問道:“縣太爺在嗎?”

“嗯,縣太爺剛升完堂。”

宋枝落頜首,走了進去。

穿過前院,宋枝落一眼看見了坐在案前的縣太爺。

伏身寫行案的縣太爺聽聞動靜後擡頭,頗為驚訝地看著宋枝落,“你不是應該在雲城嗎?怎麽回來了?”

宋枝落自顧自坐到椅子上,連眼皮都不願翻,淡淡地答道:“家裏有事,就回來了。”

說到這,宋枝落從懷裏掏出一副卷軸,擱到縣太爺桌上,“這是上個月調職的黃大人的畫像,你叫人封一下就可以入冊了。”

縣太爺習慣了宋枝落冷清的性子,沒多話接過畫像,然後叫住擡腳想走的宋枝落,“哎,等一下,你回來得正好,本官剛審完一宗案子,需要你幫忙作個像。”

宋枝落轉身,看著縣太爺將一張按了手印的訴狀交到她手裏。

“昨天城西發生了一件命案,按著死者娘家人的口供,應該是丈夫殺人後逃跑了。本官需要你把嫌疑犯的像畫出來,張貼在城門口。”

宋枝落睨了他一眼,“現在就要?”

縣太爺被她的眼神看得莫名發怵,聲音不由地弱了幾分,“事不宜遲啊。”

“行吧。”

宋枝落說完,折進正堂右側的一個二十平不到的小房間,只有一張暗花大理石大案,和一把椅子。大案上立著一橫長式筆掛,而在筆掛上一字懸開六七支鑲銀小墨筆。

她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取出一個檀木盒,擇了兩三支小墨筆,放在第一層。然後又在第二層、第三層裏放上取水槽和顏料。

東西準備齊全後,她才慢悠悠地回到正堂,依著供詞,描畫了一盞茶的時間,凈白的紙上躍然出現一張粗獷的臉,濃眉大眼,帶著兇相。

縣太爺舉著畫完的稿紙,嘖了兩聲,“這個殺妻棄子的畜生。”

“人還沒抓到就這麽篤定?”宋枝落撇了他一眼,淡聲問道。

縣太爺臉色一僵,幹笑道:“人可貌相。”

回到西廂院的時候,宋枝落迎面碰上了端著藥的煙兒。

煙兒低聲提醒道:“小姐,該喝藥了。”

宋枝落接過瓷碗,卻沒有急著回房,“明天陪我去趟珞街。”

“好。”

喝完藥,宋枝落和衣睡了一會,到了未時,被煙兒輕聲叫醒,“小姐,今天是沈老爺的壽宴。”

宋家和沈家一直有生意上的來往,這次沈老爺大擺八十壽宴,自然邀請了宋家赴席。

宋枝落撚了撚眉心,從床上坐起,緩過神後才走到鏡妝臺前。

束起青絲,盤了雲鬢,剩兩縷垂下,細描黛眉,粉黛輕施。

換一襲紅裙,嬌媚無骨,入艷三分。

黃昏。

斜陽打在院落裏的那棵香樟樹,在參差的石板上投下斑駁樹影,錯落的盤根堆積起一秋天的落葉。

車馬早已備好在宋府門口。

到城西沈家也就兩三公裏路,老遠的,就瞧見了火紅紅的一簇。

沈家祖上是一代有赫功的文武大臣,到沈祉禮這一輩開始下海經商,以接手軍用糧餉生意為主,也算是家大業大。

偌大一塊黑銅紅木匾上刻了金字兩個,兩邊飛檐懸掛六個喜紅繡球,垂下的紅色錦緞在粉黛前宛若熠熠,大門前沈家大公子沈桓羽一襲紅袍錦繡,喜迎各方來賓。

沈府內顯然是幾番裝飾的。和大門口一樣的大紅的錦絲綢緞系在朱漆木欄上,方圓幾裏的大院子早早搭起了戲臺子,紅錦幕簾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壽”字,幾桌的客人已經落座。

宋聘自始至終沈著臉,宋枝落犯不著在老虎頭上搔癢,於是就和宋聘隔開了坐。

過了約摸一炷香的時間,原本空席之處就已經坐滿了人,而原先還在閑聊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宋枝落扭過頭,看見之前在府前迎客的沈桓羽攙著一位兩鬢蒼蒼的老者走上戲臺。

沈祉禮是當下沈家掌事者,雖已權朝之年,步子也有些顫了,但今天身著一身藏青鑲金壽衣,拄著一根龍頭拐杖,一步一步依舊走得挺正,依舊神采奕奕。

“各位,歡迎蒞臨我爺爺的八十大壽,還望今天各位能夠酒曲盡興。”臺上沈桓羽扶著沈祉禮,滿臉笑意地說道。

話盡,臺下的賓客都鼓起掌來。

戲唱到一半,突然從二樓慌慌張張跑下來一個丫鬟,徑直跑向坐在主桌的沈桓羽,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沈桓羽的臉色驟變,放下手中的筷子,拂袖離桌。

離得比較近的幾桌自然是看到了這幅場景,卻也沒有說什麽,繼續舉杯。

主人家的事,他們自然無權過問。

直到席散,宋枝落也沒再看到沈桓羽的身影。

宋枝落走出沈府院門時,餘光瞥見門口多了一輛金軲轆的馬車,隨風掀起的禦用錦簾裏,只能隱約看見了男子的側臉,卻也看不真切。

翌日。

珞街是長安城內有名的市街,在三環河之內。

青苔板、石子路,兩旁店肆林立,小販站在鋪外吆喝,婦人坐在堂內的官帽椅上攬客。撐起布帛擺小攤的也是自當門戶。

從茶樓綿延到另一頭的映古客棧,都已經掛起了過年的紅燈籠。

宋枝落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家店鋪門前,轉身對煙兒說,“你先去買些香燭,一會兒買好了來找我。”

煙兒應下,拿著一袋錢走了。

宋枝落推開店門,裏面的掌櫃一見是她,笑瞇瞇地迎上來,“宋小姐,今兒來要些什麽色?”

宋枝落凝眸看向櫃臺,思忖半晌,啟齒道,“這次要的多,你記下來吧。”

掌櫃一聽,樂了,“誒,好嘞。”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簿子,“您請說。”

“妃、茜、橙、湘、碧、靛、紺、縞、玄、黧……”

末了,宋枝落還吩咐一句,“都用檀木盒子裝好,我一會再來拿。”

宋枝落折出水粉店,往珞街東邊的宣紙店走去。

經過一間玉石鋪,看到了裏面圍滿了人,悉悉率率地指著裏面正在說些什麽。

她本不想理會,卻突然聽到了煙兒的聲音。

“我沒有打碎你的玉佩,你不要血口噴人。”

宋枝落停下步子,擠開人群,就見煙兒站在人群當中,面色不虞。

玉石鋪的掌櫃舉著一塊碎成兩半的翡翠玉佩,咄咄逼人:“你打碎了這個玉佩,就得賠錢。五十兩,一個子也不能少。”

圍觀的人在指指點點,煙兒的反駁顯得蒼白無力。

宋枝落眉心一蹙,擠開人群,揚聲道:“可否讓我看看那個玉佩?”

煙兒一轉頭,看到是她,眼神有些閃躲,慌不疊低下頭。

宋枝落伸手直接將掌櫃手裏的玉佩拿了過來,細細端看了一會,面向掌櫃,冷聲問道:“我問你,這玉佩可是剛剛打碎的?”

掌櫃點頭:“當然,她說想看看,然後拿在手裏就掉了下去了。”

“那我再問你,這玉佩可是一直放在鋪子裏,用盒子裝著?”

“當然,這可是新進的冰種翡翠玉佩。”掌櫃說完上下打量了一番煙兒,面露不屑,“可不是什麽人都買得起的。”

宋枝落面色一沈,微瞇了瞇雙眼,冷笑一聲,“你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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