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會場，靖珊幾乎是最後一個踏出沈香樓。清爽的晚風撲面而來，挾著月季與合歡的淡香。她望見不遠處的榕樹下有個熟悉的身影：簡約的白色T恤配淡藍色牛仔褲，在圓月的銀輝下，清俊瀟灑的面龐更顯得溫潤如玉。他凝定的目光望向她，心中卻已風起雲湧：一年不見，我回來了。

靖珊快步來到他面前，擡眸端詳他的俊顏，如水的月色仿佛能從他光潔的臉龐滑落。真的是你，你回來了。

兩人久久相視無語，眼神卻飽含千言萬語。凝視著她皎潔如月的臉龐，他忽而拉起她的手，輕柔地說了句：“跟我來。”他的動作是如此自然，她幾乎沒意識到這是兩人第一次牽手。

坐在自行車後座，她還不適應攬住他勁瘦挺拔的腰，只緊緊抓著車架，手心隱隱冒汗。臨近緩沖帶時，林戴禮輕咳一聲：“扶好。”她下意識地擡起手，輕輕捏住他的衣角。他感到衣服下擺一緊，唇角微微揚起。

一路上人很少，加之他回校前沒聯系任何人，就連靖珊亦不知情，本該吸引眼球的一幕只在校內倏然飄過，撩起一陣清新恬淡的夏日晚風。

出了校門，她輕輕籲了口氣。他心中也愈發寧定，只聽背後的她終於出聲問道：“我們……要去哪裏？”

他胸口微熱，如飲甘醴。她沒問“你要帶我去哪兒”，而是說了“我們”。

“賞月。”簡約的答案，卻似答非所問。

她仰望空中的一輪圓璧，心中暗笑：遠在英倫時，他會不會覺得“月是故鄉明”呢？今夜月明人盡望，哪裏不能賞月？那會是什麽特別的所在嗎？

在倫敦，他經常騎著公路賽車，重溫那追風少年的美好舊日。此番為了帶上她，他騎的雖是老式的二八自行車，卻也疾馳如風。他略微回身握住她的手，輕輕移至自己腰間。那纖纖玉手並未縮回，他才安心以普通車當賽車騎。她慶幸是躲在他身後，否則他大概會笑她連耳根都羞紅了。

“我們到了。”

她終於松了口氣，輕快地跳下車，放眼環顧四周。“咦？是後海。”

林戴禮走近她，眸光熾熱而湛亮，“回國前的那個月圓之夜，我許了一個願。下次月圓時，我要帶著心愛的女孩，來這裏蕩舟賞月。”

她的心噗噗直跳，臉上暈染著微醺的紅雲。在湖光月影下，他眼中的她顯得亦真亦幻，恍若身在夢中。

波光瀲灩，水天一色。在船上，兩人默默蕩舟，只聽到他劃槳的水聲。“在想什麽呢？”終於，他輕柔地問道。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說的就是這水與月。”

“在感慨時光的流逝？”

她瞇起眼睛，仰望夜空，“嗯，四年好像一晃就過去了。”

他忍俊道：“小編尚未入職，就要發懷古幽嘆了。”

靖珊迎著他淡淡含笑的目光，“我選擇當編輯，沒有繼續讀研。你不會失望吧？”

“語言是學無止境的，在實際工作中學，也許比在校學習更好。”他頓了頓，極認真地看著她，“無論你如何決定，我都會支持。不止因為你是我最驕傲的學生，更因為你是……我最看重的人。”

凝視著他臉上的柔光，她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忽然，他右手松開船槳，握住她的手。“靖珊，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她瞥見船槳正要滑脫鐵環，忙向前探身去抓。兩人幾乎同時抓住船槳，她的手直接握住了槳，而他的手恰扣在她的手上。

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兩張臉也湊得格外近。他們昨日還相隔天涯，此刻卻近在咫尺，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他的眼中仿佛只有她的星眸，不由得心中一動，深情款款地吟出那句：“我怎麽能夠把你來比作夏天？你不獨比它可愛也比它溫婉。”

她眼波流轉，卻始終未曾脫離他眸光圈出的小小天地。她曾為這首詩而感動，如今再次被它打動，或者說，是被他打動。

他扣在她手上的那只手略微緊了緊，她沒有縮手。他又向她靠近些，她屏息凝神。熾熱的雙唇貼上她的臉龐，輕吻了一下，繼而他稍偏過頭，溫柔地吸吮著她的嬌唇。他松開由她掌控的那支槳，攬住她散著淡香的玉頸。

碧波蕩漾，一人一槳。兩人時而蕩舟閑談，時而彼此凝望。

“你室友畢業後都去做什麽？”

“殷晴已經和舒然訂婚，要跟他回上海工作，可真的是‘畢婚族’了。姝文保研了，繼續留守象牙塔，她還想今後留校任教呢。思儀麽，她爸爸有心要她繼承家族產業，去開一家餐廳，可她很有主意，打算去幫叔叔做樂器行，還籌劃著要開一所音樂學校。說起來，還是受了……受了皓天的影響。”說到此處，她的語氣漸轉低沈。

林戴禮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道：“你擡頭看看月亮。一年前他走了，如今，月亮又圓了。如果他在月亮上看到，一定也不希望朋友為他難過。他不是囑咐過你們，不要為他流淚的麽？”

原來，晚會時他也在。她心底漾起一絲甜蜜，記得他說過要看紀錄片的精華，記得殷晴找到父親後他發來的話：殘月如鉤，浩蕩離愁；昔月今望，亦堪回首。

當年的月亮，如今回望，應該是圓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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