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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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頭看見靖珊那一刻,唐頌的神情幽怨而憤懣。輕盈的小鹿戛然止步,停在距他三級臺階之處,定定地看著他。

唐頌不答她的話,只語氣淡淡地問:“怎麽不坐電梯?”話音未落,他已在詫異自己為何有此一問:難道我還在關心她?

她如實答道:“我……我習慣在下樓梯時,練習五步抑揚格。”

唐頌恍然明白,她是伴著有節奏的腳步聲默念十四行詩。他的心驟然抽緊:她在按林老師教的方法練習!又是他!

想到此處,唐頌以迅雷之勢將靖珊狠命拽下來。這一招兔起鶻落,她毫無防備,險些一個趔趄跌到他懷裏。他順勢將她按在墻上,灼熱發燙的雙唇洩憤似的攻向她的口鼻,悶得她透不過氣。

他這種肆無忌憚的激烈舉動,在戀愛中是頭一遭,竟還是在樓梯上。靖珊羞憤交加,用力扭頭,想擺脫他驕橫肆虐的唇齒,發現毫無效果,開始發力推他。

曾任籃球隊長的他,膂力和爆發力都頗為強勁,本能地猛按住她的雙手,整個身體隨之壓過去。靖珊又驚又惱,泫然欲泣,蒼白混亂的頭腦中閃過新聞標題中的“強吻”二字,哪想到竟會應驗在向來溫文爾雅的男友身上。

在唐頌心中,此舉猶如宣誓主權和行使權力,又像是對她的背叛施以薄懲。意亂情迷之際,他隱約聽到腳步聲響,稍一分神松懈,靖珊趁機閃到一旁,縮在墻角瑟瑟地喘息著。唐頌見她頭發淩亂,眼眶微紅,臉頰上現出些紅印,又心下不忍,暗中自責。

有幾個學生路過,見此情形,都快步溜了過去。唐頌向靖珊徐徐靠近,她擡眼驚恐地看著他,像受傷的小鹿被圍獵似的淒楚悲涼,簡直令他心碎。他稍擡起雙手,低聲說道:“對不起,不知怎麽就……既然見面了,換個地方說話,好嗎?”

靖珊呆立原地,神色木然。“不必。”

“難道就在這裏說?”他楞了一下。

“現在的你,恐怕不適合說,我也不適合聽。”她黯然垂眸,凝視著地面上的某處。

“可那並不是我的本意。”他略提高音量。

“你以前的確不會那樣。可是現在,你是把我當成了別人,還是把別人當成了我?”靖珊忽而擡眼怒視著他。

“我……我沒有。”

“幾天不見,見面卻這樣對我,你怎麽解釋?你把我當成什麽?”靖珊憤懣不平道。

唐頌也怒火中燒。你倒先發制人,卻不知你心裏將我置於何處?於是反唇相譏:“我們的確幾天不見,可你去看過皓天,見過舒然,而且不止這些!你還當我是你男朋友嗎?”

靖珊聽他對自己的行蹤了若指掌,卻始終避而不見,竟還捕風捉影。她感到亦驚亦寒,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心下一片茫然,只覺怎樣回答都是錯,只緊咬下唇不做聲。

唐頌又向前邁出一步,想去牽她的手。她心底那個被鉗住手腕的小女孩好像驟然覆活,應激似的猛一甩手,“啪”地打在他手上。

他怔了一下,聲音冷到了冰點:“這就是你對我的答覆?果然是心裏有了別人。”

靖珊欲語淚先流,淒然哽咽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不再提於夢妍,你反倒來說我?你可曾問過自己?你對我的好,有幾分是因為失去婉妹的痛,又有幾分是對於夢妍的愛?”

唐頌聽她正戳到痛處,尷尬得無言以對。靖珊見他默然,已知所料不差,不由得垂首哀嘆:“若不信我,不如放手。”言罷,她倏然轉身奔下樓梯。

他默默轉向窗口,不久便望見她抹淚狂奔的戚戚背影。他再也無法自持,不禁潸然淚下,一遍遍捫心自問:我們之中到底誰更難過?這一切究竟孰是孰非?初戀時難道我們真的不懂愛情?

樓道風波後不出兩日,有個名為“風中淩亂”的人在學校BBS“風雲人物榜”發帖:經院學生會前任主席、籃球隊隊長疑似與女友分手,目擊者稱女方一路淚奔至宿舍。目前兩人均未公開此消息,分手原因不明,當事人曾狂撒一地的狗糧,如今是否已化作一灘狗血?

室友之中,姝文最先發現此帖,跟殷晴正為靖珊抱不平時,她恰好拎著暖水瓶回到寢室,兩人連忙緘口不語。殷晴想起以前也見過唐頌幫她打水,不禁心頭微酸。

其實,靖珊已風聞發帖之事。按思儀的話說,曝光是遲早的。殷晴見她獨坐桌前發呆,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悄然刷著朋友圈,想找點趣事分散靖珊的註意力。

須臾,殷晴瞪大眼睛,輕聲驚呼:“唐師兄,他發聲了……”靖珊依然沈默,仿佛漠不關心。殷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小心翼翼地挪到她眼前。

唐頌在朋友圈發文:山一程,水一程。曾經擁有,別樣敬亭。縱然放手,無關他人。世上從不乏自擾的庸人,惟願勿擾我曾深愛的人。同時,他還在BBS以實名回帖,內容與朋友圈相同。

“你們……真的分手了?”殷晴喃喃問道。

靖珊勉強點點頭。

“可是,”殷晴遲疑地說,“聽師兄的意思,是想將話鋒轉到他自己身上,想必他還是把你看得很重。”

靖珊輕輕搖頭,幽幽地哽咽道:“既已說出‘曾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一個月後。靖珊下課回到宿舍,見思儀坐在桌前忙活。湊近一看,原來是在折千紙鶴。她已折好一些,顏色清新素雅,齊整地排了兩行。靖珊悄然拿起方形小紙片,認真地折起來。“皓天要出院了吧?”

思儀點點頭,手上動作未停。“嗯,兩次化療下來,受了不少苦。好在血象平穩了些,準備跟他媽媽在學校附近租房住。”

“搬東西的時候,我也來幫忙。你疊的紙鶴,正好用來裝飾他的房間呢。”

思儀抿嘴而笑,輕輕握住她的手。“謝謝你。今年的生日,他是在醫院過的。我買給他的東西,他吃不下,還吐了。他那種抱歉的眼神,我看著特別傷心。幸好有你一直安慰我,還在林老師面前替我說情……”

“咱們是好姐妹,說這些幹嘛。”

“你知道嗎,”思儀頓了頓,“我曾經很嫉妒你。那時,唐頌喜歡你,一向疏遠女生的‘石佛’居然對你動心。皓天也敬重你,甚至當著我的面,稱你是他的soulmate。但是後來,連我也開始喜歡你。在書上看到一個女孩挑燈靜讀的油畫時,我仿佛看到了你。那麽淡雅,那麽從容。所以,你和唐師兄的事,我很遺憾……”

靖珊把折好的紙鶴碼在桌上,輕聲低語道:“不說這些。對了,你最近好像總是素顏。以前掛在衣櫃上的包包,怎麽不見了?”

思儀正折紙的手忽而凝住,擡眸懇切地看著她。“如果我告訴你,你能不說出去嗎?尤其不能告訴皓天。”靖珊若有所悟,微微頷首。

她輕嘆一聲:“他用的靶向藥特別貴,我幫不上別的忙,就把包轉手賣了,打算……你一定不要說,否則他不會同意的。”

靖珊鄭重點頭,心中不由得感動:思儀變了,變得成熟了。她越來越明白,只有關乎生命本質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外物於人無非是過眼浮雲。

幾天後,殷晴和舒然同時修改微信昵稱。殷晴的改為“殷-岳”,舒然的改為“舒-晴”,寓意再明顯不過,引得眾人紛紛熱議,也有不少朋友送上祝福。

思儀見了,既為朋友感到高興,又有些替皓天擔憂。皓天和舒然不是微信好友,但殷晴加了皓天,以他的敏感和細膩,大概會註意到吧。

中飯過後,思儀繞道去鏡湖散心,望著輕拂湖面的垂柳,她心中一動,俯身拾起小石子,略側身向水面投去。連彈四下。差強人意,她不由得感嘆,如何才能達到他的水平呢。此刻,若是他仍像以前那樣,英姿勃勃地站在身邊,那該有多好……

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讚道:“技術不錯!”

思儀轉身發現,走來的竟是唐頌。“唐師兄……好久不見。”因為想起他與靖珊分手,她的語氣刻意冷淡。

唐頌已辨音察言,卻若無其事地說:“沒想到,一個女生竟能打出四下,是有高手指點,還是無師自通啊?”

思儀淺笑道:“可惜,我沒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哦,”唐頌看著她笑中含憂的雙眸,“皓天好些了嗎?聽說你為了照顧他,落下一些課。不要緊吧?”

思儀聽他所言與靖珊的關懷何其相似,心底泛起一陣酸楚,卻又不便顯露,只得輕描淡寫,“還好,反正老師上課大多走形式。只有林老師問過,靖珊……她幫我去說情了。”

唐頌聽她提及靖珊,心頭驀然一顫。月餘已逝,他原以為自己已靜心斂性,可是聽到這個名字,仍難以完全波瀾不驚。

思儀見他默然,又輕聲道:“皓天並不是我的男朋友,要說為照顧他而逃課,不容易取信於人。不知靖珊說了些什麽,林老師不但原諒了我,還允許我補交課堂小測。”

一個念頭在他腦際電閃般劃過,對此他既不願承認,亦無法否認。他未及思慮清楚,已不由自主地追問:“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一個多月前,似乎就在你們……分手前不久。林老師很重視考勤,專門叫她去辦公室問話。”

唐頌耳畔再度響起她語氣低沈的答話:不是,從來都不是……難道,她當時正在為思儀求情?!她指的其實是思儀與皓天的關系?!

他頹然倚在身旁的柳樹上,神色駭然。

思儀楞住了,驚異地低呼一聲“師兄!”

他仿佛倏忽間被抽空了似的,只有氣無力道:“沒什麽,只是……想到一些事。我……我先走了。”

思儀只覺得他背影裏寫滿了憂傷,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不僅僅是憂傷,因為有一種錯誤,叫捕風捉影;有一種遺憾,叫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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