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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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小女孩,她過著平凡而簡單的生活,從小酷愛舞蹈,父母也很支持。父親常騎車帶她去上舞蹈課,母親就在家做飯,等父女倆回家,偶爾還帶她去看演出。他們的家境不算富裕,可她常聽父親唱起一首好聽的兒歌,其中最喜歡的那句歌詞是:雖然沒有大廳堂,冬天溫暖夏天涼。

她每次聽到都非常感動,私心裏也一直認為自己的家庭正是這樣。

她上小學後,父親一連換過好幾份工作,但每遇晉升都不如意,時常在家借酒消愁。母親獨力經營一家圖文打印店,女孩放學後常去幫忙,總看到母親打印文檔資料,覆印身份證件和名片之類的東西。那些名片就像識字卡,她不知不覺間變得善於記憶人名。

有時,她半夜驚醒,偷聽到母親對父親抱怨他的工作,薪水不算高,晉升有瓶頸,還埋怨他“夢裏千條路,早上起來走原路”。女孩半夢半醒,似懂非懂,甚至懷疑那都出自她的想象。有時,她會反反覆覆做同一個噩夢:有一天,父親對母親的抱怨忍無可忍,離家出走,一去不回。

女孩十歲那年的一個春日,父親早起留下字條:有事外出,勿念。之後,他就再也沒回來,手機一直關機,同事都說他沒去上班。

當天晚飯時,母親瞞著小女孩,只說爸爸加班,今天不回家。第二天晚飯時,母親看她快吃完,才幽幽地說了句:你爸大概不回來了。女孩一時沒聽明白,以為父親還在加班,或是出了差。母親卻流著淚說,她已經報案了。

當時下著大雨,女孩不顧一切地沖出家門,連母親都沒追上她。女孩茫然無措,不知該朝哪個方向找尋,只是無畏又無助地拼命狂奔。

偌大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這時她才發現,原來一個人是那麽渺小,被人海吞沒是那麽容易。

她跑到三、四公裏外的火車站時,忽覺腹內絞痛,精疲力盡地倒在車站門口。

等她蘇醒過來,母親正關切地凝視著她,輕撫她的臉:闌尾炎,已經割了,沒事,沒事了。女孩忽然覺得,如果對一個人的感情也能像闌尾似的,說割舍就割舍,那該有多好啊。

就這樣,女孩由於身心俱損,休學半年,也中斷了舞蹈課。其實,身體的傷痛早已消逝,但心頭的傷口卻久難愈合。幾位警察來家裏問話,大概他們也問過女孩爸爸的親戚、同事和朋友,可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有人懷疑他挪用公款,有人猜測他與外遇對象私奔,更有甚者懷疑他殺人在逃。可是,所有說法都沒有證據,他似乎只是從人間蒸發了。

在此期間,班主任曾多次看望她、安慰她,還委托離她家最近的同學定期給她捎來作業和試卷,希望她不要落課。那個男生姓白,外號小百靈,因為他喜愛音樂,天生一副好嗓子。

起初,他來時都是女孩的母親接待,立在門口說幾句,交完東西就走。漸漸地,母親希望女孩和朋友聊聊,或許心情會好些,就把男孩讓進屋裏。

他第一次走進女孩的房間時,她穿著睡衣,雙臂抱腿坐在地上,下巴抵在膝頭,一言不發,仿佛周圍都是真空的。男孩試探著慢慢走近,盤腿坐到她面前,也半天沒說話,只微笑著眨眼。

終於,女孩好奇地擡起頭,這個男孩是去年轉學來的,坐在最後一排,和女孩不熟。女孩發現,他的睫毛很長,眼睛很亮,四目相對之下,他依舊只是默默微笑。

女孩哭笑不得:你幹嘛坐在這裏?

男孩憨直地笑了:你不是在玩木頭人嗎?誰先開口就算輸。

在父親離家後,他是第一個把女孩逗笑的人。

講到此處,殷晴微微低頭,雖未流淚卻神色黯然。舒然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要如何安慰,只在毯子下面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靖珊心想,不知她是否早已把眼淚流盡了?

林老師沈默不語,只認真地看著殷晴,回味她剛才那番話。

殷晴把眼睛閉了一會兒,才繼續講下去。

後來,男孩來得更加頻繁,他看到女孩跳舞的照片,忽然眼前一亮,問她是否也喜歡音樂。男孩說,我不開心的時候,音樂就是我的解藥。如果你喜歡,那我唱歌給你聽吧。

趁女孩心情稍好,男孩帶她去了學校附近的白樺林。大概是觸景生情吧,他為她唱的第一首歌也正是《白樺林》。當女孩聽到“年輕的人們消失在白樺林”時,終於放聲痛哭。這是她第一次徹底發洩,旁若無人的那種盡情的發洩。

男孩一下子慌了神,連連向她道歉,說以後再也不唱這首了。女孩哭得更兇,男孩莫名其妙,於是趕緊改口說,你要是想聽,那我以後還唱。說完,他開始胡亂給女孩擦眼淚,直到她破涕為笑。她終於鼓起勇氣,重新開始上學,同時恢覆了舞蹈課。

暑往寒來,時光荏苒。他們升入初中,剛好又是同班。女孩十四歲時,他送的生日禮物是一把吉他。她當時什麽都不懂,不知那把吉他很貴,讓他破費了所有壓歲錢。

不過,女孩的母親始終不喜歡家裏有音樂,尤其是她父親以前喜歡的流行音樂。為了不惹母親難過,女孩把吉他藏在男孩家,不經意間,這成了他倆共同的吉他,似乎又像是某種信物和默契。

有一次,他們在白樺林裏練歌,男孩邊彈邊唱,女孩邊唱邊跳。三個男同學路過,嘲笑女孩有爸生、沒爸養,又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壞話。男孩憤而起身,以一敵三地跟他們打。如果不是剛好有人經過阻止,估計他會輸得更慘。女孩趁母親在店裏照顧生意,偷偷帶他回自己家包紮傷口。

女孩一邊包紮,一邊問他是不是很痛,可他對那些傷痕視若不見。從他輕描淡寫的敘述中,女孩漸漸拼湊出他的家世:他九歲時,母親因車禍去世,一年後父親續弦。繼母只看重他父親的錢財,對他又打又罵,還威脅他不能告訴父親。他忍無可忍,懇求父親送他到舅舅家,於是才轉學來到此地。

女孩這才發現,原來世上還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自己至少有生母疼愛,男孩卻只得寄人籬下。難怪他不計較小傷小痛,原來是早已承受更多慘烈的劇痛。

高中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早戀,老師倒是頗為開明,對於不大影響學習的事,根本不聞不問。只有他倆自己清楚,是共同的苦難讓他們彼此親近,但親近的同時也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苦痛。或許,命運的捉弄早已註定他們不會走到一起,似乎更適合做兄妹。

那個飛揚跋扈的繼母多年不孕不育。男孩成年時,父親希望重點培養兒子,便送他出國留學。臨行前,男孩本要將吉他留給女孩,但女孩卻說:你先留著吧,如果哪天你決定不再回國,再把它還給我。

出國後不久,他遇到一個很好的女孩。她長於幸福之家,天生樂感極強,總能從音樂中汲取快樂,也善於將這種快樂傳遞給別人。男孩與她交往後,決定共同留在國外打拼。他趁假期回國時,將吉他寄給舊友,在信中稱她為永遠的妹妹,承諾無論何時何地,都視她為至親,還衷心祝她幸福。

殷晴說完時,仿佛在垂頭思忖,繼而擡眼看向靖珊,動情地說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把吉他。當承載著歲月痕跡的舊物,仿佛跨越時空的距離,重現我眼前時,你就在我身邊。其實,我早該告訴你了。”

靖珊會意地點頭,泛著淚光的眼中仍透著些許疑問,聲音微顫地問:“晴兒,你改名是不是,是不是因為……”

“我以前的名字,叫‘殷茵’,也許有人覺得那更像明星。”她扯出一絲苦笑,“高中快畢業時,我剛好讀到《林徽因傳》,正標題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就請求媽媽允許我改叫‘殷晴’。雖然費了許多周折,但她沒有半句怨言。我時常猜想,或許,媽媽也為當年曾數落爸爸而難過吧。”

林老師忽然輕聲道:“今天看了《第十二夜》,你特別有感觸,對嗎?”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老師,”殷晴微笑道,“要是這世上失散的親人,都能像薇奧拉和她哥哥那樣團圓,那該多好啊。”

林老師篤定地頷首。“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不妨抱有這樣的信念。我想,你改名為‘晴’,不也是希望爸爸安好,自己能安心嗎?”

靖珊沈默不語,似乎恍然悟出晴兒在尋找失蹤的劉炫和田奕昕時為何會走神。那一刻,她是否覺得如果卡車帶走自己,就能與父親團圓呢?但這種令人痛心的想法,靖珊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

他們聊完已是午夜時分,料想宿舍樓門早已落鎖。幸而林老師的臥室裏擺著其他老師留下的雙人床。他俯身為她們鋪床,動作認真細致,雖只比她們年長十歲,卻像是慈愛的父親。他常在戶外露營,於是搬出專用裝備——羽絨睡袋,拍拍舒然的肩,“你在客廳沙發將就一宿,我回辦公室睡行軍床。”

靖珊聽著身旁殷晴均勻的呼吸,不由得松了口氣。孫堯師兄雖早已痊愈,但晴兒始終難有這樣的安眠。這次她與劇組密切配合,也算還了孫師兄一個人情。尤其在她吐露這番心事後,情緒平靜了不少,與小王子更能坦誠相待,心心相映。

想起“小王子”三個字,靖珊心中驟然抽緊,一遍遍默念另一個名字——皓天,皓天,難道我的猜想竟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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