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收獲的季節，迎新的時節。古語道“女子傷春，男子悲秋”，靖珊常想，北京的九月生得恰到好處，雖已入秋，卻無蕭蕭落葉，亦無“南浦淒淒別，西風裊裊秋”之象。晨讀時，她見鏡湖畔的垂柳和銀杏悄然長高不少，心中無限感慨，卻沒主動聯系唐頌。

暑假時，唐頌赴美造訪了幾所著名高校，又被學院推薦去某部委實習一個月。他偶爾約靖珊見面，送了常春藤院校的明信片給她。當被問及畢業後的打算時，他的態度低調而暧昧，仿佛羞於啟齒：“怎麽說呢，還沒太想好。出國只是一個選項，不過……”他躊躇該如何措辭，最終仍留個了懸念。

靖珊見他不願深談，便問起學生會換屆改選。唐頌的神情既釋然又懷念：“現在想想，才明白什麽叫‘時不我與’，‘韶華易逝’。卸任時，我自認為了無遺憾，也對得起上屆主席的囑托。他今年畢業，去了商務部。我一直很敬重他，因為他曾在我陷入低谷時點撥過我。”

那一刻，他垂眸不語，似有些悵然。

靖珊正回憶假期的點滴，忽見姬皓天在湖邊打水漂，擲出的石子淩波連跳六下。她不由得撫掌叫好，隨即笑道：“聽說你暑假沒回廣東，是在北京避暑，還是實習啊？”

他有些靦腆地說是隨便打了兩份工，掙點零花錢。

“怪不得感覺你又瘦了，別太累哦，否則……怕是有人要心疼的。”

見老搭檔一臉真摯卻語帶戲謔，皓天又好氣又好笑，卻只默默轉身，拾起扁平的碎石，繼續打著水漂。

靖珊記得姝文也沒回廣西老家，在北京做了兩份家教，看樣子依舊蠻拼的。她覺得這也許與田奕昕再次奪魁、獲得一等獎學金有關。姝文雖心有不甘，可也只能直面現實，靠打工來貼補家用。

開學第一個周末，野馬騎行社要去十渡游玩，途徑雲居寺，晚上在農家院住一宿。莊重升入大四後已卸任社長，本次由新任社長孫堯和副社長殷晴帶隊，一行共十人，自然少不了“甜炫風”。

出游前的周四晚上，殷晴和靖珊作為大二師姐，到C棟612宿舍為新生介紹經驗。在前往C棟途中，殷晴感慨時過境遷，依稀記得去年於夢妍、劉敏紅來B612的情景，轉瞬間她倆也成了學姐。

靖珊問她出游是否已準備停當，殷晴露齒而笑。“對我，你就一萬個放心好啦。其實，最讓人撓頭的是‘甜姐’，總像拖著個尾巴。”

C612的學妹們熱情好客，捧出許多零食。她們相視而笑，想起思儀去年也是如此。四小姐妹中最打眼的，當屬英語學院的上海女生程依依。

靖珊見她眉目如畫，想起黛玉的“似蹙非蹙罥煙眉，似泣非泣含露目”，便欣然打趣道：“你的名字很別致，充滿了詩意，聽著就跟一幅畫似的。”

依依的翹睫羞垂，嫣然一笑，當真是“媚眼隨羞合，丹唇逐笑分”。旁邊的北京女孩湊過來道：“師姐還不知道吧，她可是我們宿舍的大才女，彈得一手好鋼琴不說，還會唱昆曲和越劇！沒事就哼個什麽……‘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靖珊笑道：“怪不得，我看她就像林妹妹！”

殷晴凝神瞧著依依，一言不發，直到有個經濟學院的師妹拉著她問東問西，才微笑著答上幾句。

她們往回走時，靖珊奇道：“晴兒，你剛才話可真少，跟平時的風格不一樣啊。”

“沒什麽，可能有點走神了，”她淡然一笑，遲疑後才道，“其實，我迎新時就見過程依依，當時她正跟那個人用上海話聊天，嘰嘰喳喳的，我一句也聽不懂。”

靖珊琢磨片刻，俏皮地笑道：“噢——你說的‘那個人’是小王子吧？我發現，他們上海同學一見面，立即用家鄉話聊得火熱。廣東同學好像也差不多，感覺都很愛抱團兒，所以校內才會流行‘上海幫’和‘廣東幫’的說法。”

殷晴抿嘴沈吟，才幽幽說道：“我聽姚澍說，程依依報名參加新生匯演，邀請民樂團的師姐們伴奏，也請了他，節目好像是昆曲《牡丹亭》。”

靖珊瞪大眼睛，頗感訝異。“想不到，這小丫頭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倒還挺會來事？”

“據說，他倆是高中校友，曾經同臺表演，好像是鋼琴和小提琴的合奏吧。”殷晴輕聲說著，語氣不鹹不淡，仿若在談論兩個陌路人。

靖珊卻覺得不是滋味。難道晴兒心中當真已放下小王子了？要淡忘一個人真能如此容易嗎？

周日下午，思儀心血來潮似的約靖珊出去兜風，打算餐後開車一同返校。靖珊頗感意外，但見人家已將車開到自家樓下，又不便推辭。

她鉆進思儀的新款Smart，問她打算去哪兒。

思儀臉上漾起神秘的笑容。“就隨便聊聊，別緊張，我不會綁架你的！”隨後帶她來到一家高檔素食餐廳，撿了清凈雅致的卡座，隨即沖服務員一招手。“阿芝，上菜吧，老樣子就好。”

靖珊詫異道：“你常來這裏？看樣子很高大上呢，是不是很貴啊？”

“別擔心，這是我老爸的地盤，全記在我賬上。知道你愛吃素食，才專門選了這裏，管保你滿意啦。”思儀說完，沖她擠擠眼睛，粲然一笑。

靖珊恍然記起，思儀家裏主營的就是餐飲行業，卻仍覺局促不安，陪著小心問道：“你找我來，究竟為了什麽事啊？”

她瞇起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地說：“平時在學校，很多事情不方便講。我是想聽聽，你對皓天的看法。”

靖珊遲疑不答。思儀隨性地一擺珠光寶氣的皓腕，“矮油，你怎麽想就怎麽說唄，我喜歡講話痛快的人。”

靖珊啜了口普洱。“其實，他給我的感覺是孤獨的，孤獨就像是他的宿命。他渴望被人理解，期待夢想成真，可又很容易受傷。思儀，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希望你們當中有任何一個受到傷害。如果你想走近他，就一定不要沖動。”

思儀正在參悟此言的玄機，靖珊的手機突然響了，竟是王岳舒然的電話，彼端傳來異常急切的低吼：“快回來，殷晴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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