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五月”之後，皓天有一陣子沒理睬思儀。她在微信裏把好話說盡，皓天只做悶葫蘆不吭聲。她想托靖珊幫忙跟皓天講和，靖珊勸她從長計議，他正忙於劇組的音樂制作，又琢磨著道具的事，大概一時顧不上回覆。再說期末臨近，粵語課不如先停一停。

思儀滿臉苦澀，晃著靖珊的手臂說：“你不知道，他以前生氣，一會兒就多雲轉晴。但這次與以往不同，他好像真生氣了。就幫忙支支招唄，算我求你了還不成？”

靖珊心中好笑。我自己還一腦門子官司沒解決利索，怎麽又多出這麽檔子事來？但見思儀對皓天是真上心了，也不忍見她難過，勉強同意探探他的口風。

周三播音結束，靖珊請皓天到學校附近的“一期一會”茶舍，說要談談話劇的配樂。皓天本想點一杯涼茶，但靖珊為他改成了熱普洱，又笑著解釋道：“你不是說最近肚子疼麽，喝點普洱暖暖胃。越到夏天，越不能貪涼。”

皓天聽她關懷自己，微微一笑，“那就聽導演的。”

“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這裏麽？”

皓天環顧四周，木質結構，古色古香，環境清幽，室內散養著一對三色玳瑁貓，正趴在地毯上，百無聊賴地瞇眼瞧著客人，一副世外高人的氣定神閑。

“這地方的確不錯。不會是因為它們長得像‘糖糖’吧？”

“哈！你看了我的朋友圈吧？”她把手機放在桌上，“‘一期一會’和日本茶道有關，意思就是，表演茶道的人在待客時，心裏想著‘難得一面，世當珍惜’。我覺得，這種看待無常的方式挺有意思。”

皓天沈吟不語，點了點頭。

她啜了口奶茶，雖然惦著思儀的囑托，但因了解皓天的個性，表面上並不顯露出來。“人生的相聚、離合也是這樣，你覺得這像不像《我們的小鎮》？它讓我想起，要珍惜眼前的一切，尤其是……誠心實意對你好的人。”

他將眸光低垂，不與她對視。靖珊一時瞧不出自己這話點透了沒有。突然，她的手機顯示有微信，竟是唐頌發來的：你們先聊，我在茶舍一樓看書。不急，不回。

靖珊的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變化。皓天見她沈默，問了句“有事？”她笑著搖頭，定了定神，與他詳談關於配樂的設想。聽他胸有成竹，匠心獨運，她亦感欣慰。“我就知道你很有想法。對了，你有什麽音樂方面的夢想嗎？”

皓天扶了扶帽檐，露出讓許多女孩或心生嫉妒、或怦然心動的剪水秋瞳。“我講了，你不要笑我哦。我想拍一部紀錄片。”

靖珊向前探了探身，好奇地註視著他。“哦，說的具體點兒呢？”

“我希望透過每個拍攝對象的視角，講述音樂是如何影響和改變他們的人生。”皓天語氣篤定，仿佛已籌劃良久，胸中自有藍圖。

她不禁要拍手叫好，但念及周圍的清雅環境，只得暗自忍住，笑著豎起大拇指。“好想法！不愧是‘炫動今天’的靈魂人物。哎？這是你選擇林老師戲劇課的原因麽？”

皓天羞澀地笑了。“什麽都瞞不過你，任導好像會讀心術一樣。”

她忽而想起唐頌還在等候，便把躊躇已久的話題小心地端出來：“阿天，有人真心對你好，是件難得的事。當善意擺在面前時，你有沒有考慮過該怎樣接受？即使不願接受，也不要傷人才好。以你的智慧機敏，該明白我的意思？”

他握緊杯子，呷了口茶，才幽幽地答道：“我明白。不過，每個人走的路都不一樣。雖然有人出於善意與我接近，但不能指望別人都理解我。就像我的夢想，很多人可能都會笑我愛做癡夢呢。”

靖珊只好點到為止，與他一起下樓時，遙見唐頌側對樓梯坐在窗邊，皓天卻沒發現。她推說自己另外有事，皓天就先走了。

她慢慢靠近桌邊，右手不自然地捏緊了挎包的背帶。

唐頌擡眼看見她，合書置於桌上，唇角微微一勾。“你走路向來都輕得像貓。來，坐啊。你們談得還順利吧？”

她想起那張照片，不由得渾身僵硬，直直地挨著椅邊坐下，恍惚感到他眼中的笑意都不是沖著自己，而是某人的影子。

“你不舒服？要不要再喝點什麽？”唐頌略向前傾，滿臉關切。

她仿佛有千言萬語縈繞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避開他目光時瞥見桌上的書，帶點驚訝地說：“想不到學長在讀納蘭詞，跟平時的風格好像有點不同呢。”

他輕撫封面笑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納蘭容若寫的真好。這種世事無常的感覺，跟‘一期一會’的名字倒很貼切。我出來得匆忙，沒帶書，隨手拿了這裏書架上的。看來，偶爾改換讀書的品類也不錯。”

靖珊心底滲出莫名的苦澀：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他對此詩句心有戚戚焉，不知心中所系是哪位故人？當真就是照片中的女孩麽？

她猶疑地輕聲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他轉眸望向窗外。靖珊隨著他的目光，發現窗上不知何時留下絲絲雨痕，點點似離人淚。

“我從外面辦事回來，看到你和皓天走進這裏。我回宿舍時，天色已經陰下來，估計你沒帶傘……不過，好在外面雨也停了。”他的語氣平淡如常，說完把折疊傘放到桌上。

靖珊囁嚅著“謝謝”，心中百感交集。只聽唐頌又說：“最近劇組很忙吧？看你臉色不太好。微信麽，回覆得也少。不過沒關系，你註意身體就好。”

她輕輕頷首，捋了一下長發。“你在忙畢業晚會吧，加油哦。”

“說來真快，三年時光，白駒過隙。明年，我也要走出校門了。”他略帶頑皮地一笑，“可你還是孩子，大概不覺得。”

靖珊本打算問他畢業後的打算，但聽到“孩子”二字，不禁又想到照片上那個女孩，勉強笑著沒有搭話。

茶舍中流瀉著淒婉動人的小提琴曲，他凝神傾聽。“這曲子好耳熟，你瞧我這記性，叫什麽來著……”

“是克萊斯勒，《愛的悲傷》吧。”

“嗯，應該是的。對了，那位‘小王子’跟殷晴怎麽沒再聯袂呢？我記得你說過他們‘紅五月’本來要合作《飛天》，對嗎？”

靖珊苦笑道：“他們……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有些誤會吧。”說到此處，她內心不由得繃緊。

他覆又望向窗外，屋頂滴落的雨水不知是誰的眼淚。“誤會是個既可怕，又美麗的東西。如果能破除不信任的魔咒，它就會成為美麗的故事，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仿佛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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