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帶我去看驚喜？”靖珊笑著問。

唐頌陪她走在和煦的春風裏，體會著林徽因筆下“黃昏吹著風的軟”，聆聽鳥兒在暮色中的呢喃，落日餘暉映在他臉上，泛著柔和的淡光。“你總埋頭苦讀，快掉到書裏出不來了。帶你看點兒刺激的。”

靖珊見他笑得頑皮，不禁感嘆道：“想不到，一向沈穩的學長還會追求刺激？”

“你想不到的事還多著呢。去了就知道。”

“又來了。”她想起大禮堂的那次“驚喜”，其實是為了鍛煉自己。

“最近，林老師課上有什麽新聞嗎？”唐頌的語氣閑適地問。

“你不提我差點忘啦，我在他課上解決了一個難題，”她興奮地雙手一拍，“還沒告訴過別人呢。”

“噢？那麽，能告訴我嗎？”唐頌好奇地瞧著她。她遲疑著擠出一句：“你不一定會感興趣，怎麽說呢，背景有點覆雜。”

靖珊見他仍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稍顯出小姑娘般的忸怩。“嗯，是這樣的，有兩個同學都想跟我一組表演戲劇，但他們又不大合得來，所以我建議林老師將全班合成一個大組，期末共同排演一出劇。他同意了！”

“噢——你是希望他們借這次表演和好吧。”唐頌見她眼中閃著熠熠星光，就猜到她又在做好事。“你呀，一點兒都沒變。”

“不過，”她的語氣低沈下來，“我這次也是劍走險招，還不知會不會成功。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可他倆總鬧別扭，我夾在中間也很為難。”

“原來，任女俠也有劍走險招的時候。你遇到麻煩，不跟別人商量麽？”

“我這不是跟林老師商量了嘛。不過，我沒告訴他那些背景原因。”她發覺唐頌沒搭話，扭頭見他悵然若失。解釋之詞剛欲出口，可她轉念一想，最初沒告訴他也是因為此事摻雜著舒然、皓天跟自己的關系，怕他又生疑竇，便輕聲問道：“如果以後遇到什麽事，你願意聽我說嗎？”

唐頌微微苦笑：“那要看你肯不肯告訴我。”

他倆正要轉彎，望見崔凱博和於夢妍站在前方路邊交談。夢妍不時將臉扭向一側，顯得頗不耐煩。凱博亦面帶不悅，似乎在跟她解釋什麽。

“是站長和夢妍姐。他們……好像在吵架？”

唐頌見靖珊悶悶不樂，暗笑她心事真重，見到朋友吵架也會擔心一陣子。他指著不遠處老舊的室外水泥籃球場，若無其事地說：“別多想了。就是這裏。”去年唐頌他們打比賽，是在室內新建的綜合球館，此地幾乎已廢棄不用，被學生們戲稱為“荒原”。

靖珊放眼望去，華燈初上，亮如白晝。球場上擺放著木箱搭成的障礙物，猶如超大號的積木玩具。幾個身穿騎行服的男生正在熱身，坐騎清一色是不帶車座的專業車型。圍觀的同學對場上幾人指指點點，興奮地熱議著。

“自行車攀爬。應該聽說過吧，”唐頌微微一笑，“看看有熟人嗎？”

“哎？穿熒光綠的是莊重學長，騎行社社長吧？”她再往旁邊瞧，“原來殷晴她們社裏的人差不多都在，那不是‘甜炫風’麽。她們怎麽沒叫我呢？”

“這個代號，聽著有點像冰激淩。”唐頌仰頭笑了，“她們才不會喊你來，這麽刺激，怕你那顆沈迷書海的小心臟受不了。走吧，進去瞧瞧。”

唐頌走在後面，讓她跟姐妹們打招呼。殷晴回頭看見唐頌，會意地沖靖珊笑笑。‘甜炫風’跟連體人似的，黏得不可開交，根本顧不上她與誰同來。

突然，靖珊身後傳來嬌聲叫喊：“哎呀晴兒，我來晚了，還沒開始吧？”她回眸見思儀奔進場來，再往後瞧，意外發現一個熟悉的高瘦身形，渾身青衣好似夜行人，棒球帽遮蔽下的那張臉竟是姬皓天。

靖珊擡手招呼他。皓天扶扶帽檐，羞澀頷首，隨即如影子般掠過，站在思儀身後不遠處。思儀挑起大拇指，沖皓天的方向比劃著對殷晴說：“這家夥給我上課，居然拖堂了。莊重開始表演了嗎？好期待哦！上次你說，他外號叫什麽來著？”

“‘燕十三’啊。不過，這是開玩笑的。本來想說，他玩障礙單車的時候身輕如燕，跟他的名字剛好對上，他的‘重’都是‘裝’出來的。”

思儀扭頭看到靖珊。“真是稀客啊。怎麽你也愛看這個？”

靖珊羞赧地笑笑，沒說話。殷晴見了，忙拉住思儀的胳膊說：“哎，快看呀，開始了哦！”

最先登場的兩個男生靖珊不熟悉，他們表演的是手拉前輪、行進中的跳躍、後輪定和掛翻臺階。所謂臺階，其實是那幾只木箱搭成的。靖珊本不知這些術語，唐頌在身後小聲告訴她，還為她講解技巧。

之後上場的兩個男生表演難度加大，包括後輪定前跳、後跳和後輪定轉身，場外歡呼與喝彩聲不絕於耳。莊重交抱雙臂站在旁邊，凝視隊友的一舉一動。

“甜姐”興奮地對劉炫說：“待會兒看我哥的，管保你大開眼界！”劉炫不屑地甩甩頭發，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莊重終於登場，老將出馬果然身手不凡。他側跳、豚跳的高度都比別人高，腰腹力量很強，爆發力也好，難度大的過坑接後輪定、後輪定側跳，他都完成得輕松自如，在高高低低的木箱間閃轉騰挪，如履平地，似比一般人用腳跳躍還穩，大有武俠小說中踩梅花樁的功夫。

莊重請隊友把木箱的間距拉大，他也從20英寸輪的小車換成26英寸輪的大車。觀眾紛紛高呼加油，也替他捏一把汗。靖珊掩嘴驚呼：“天吶！真能跳那麽遠嗎？”

唐頌笑道：“沒問題，我以前常看他跳。”

靖珊不解地瞧著他。“你怎麽會經常見他跳的？”他沒說話，眼中含笑示意她繼續看。

莊重氣定神閑，不疾不徐地繞場兜圈，仿佛一道靈異的綠光在全場悠然飄過。他控制著速度騎到木箱前，輕盈一擡就掛上臺階，腰腹一收一提，整個車都竄上壓著重物的木箱。他的神情動作傲然瀟灑，仿若拿破侖立馬振臂、指點江山的經典造型。

莊重看準遠處的矮箱，落下把手時猛然前躍。他騰空的一瞬間，觀眾都驚呼起來，隨即見他穩穩落到一排矮箱上，只是後輪著陸時略滑出箱面。大家歡呼之際，他又表演了騰空旋轉180度飛越欄桿等炫酷動作。

他那輛銀色的坐騎無異於插翅的精靈，不論騰空落地，皆輕盈無比。靖珊心底又冒出林老師那句：每當我跨上單車，就仿佛擁有赫爾墨斯的雙翼。

表演結束後，其他社員與表演者擊掌相慶，談笑風生，好不熱鬧。

靖珊正要離場，唐頌請她多留一會兒，他要過去和莊重打個招呼。此時，皓天陪思儀走出球場，好像往超市方向去了。殷晴和別的社員將木箱擡往器材室。

莊重摘手套時覺得眼前人影一晃。他擡眼見唐頌正站在面前，身後好像還有個陌生女孩。

“老弟，好久不見！原來是在背後下苦功呢，真不愧是‘燕十三’！”唐頌笑著向他伸過手去。

響亮擊掌後，莊重提了提一側的嘴角，自嘲地笑了笑：“獻醜獻醜，剛才差點‘馬失後蹄’，看來是有點生疏了。沒想到，頌哥百忙之中抽空過來，是不是還帶了小朋友啊？”他向唐頌身後瞄了一眼。

“噢，忘了介紹，英語學院師妹，任靖珊。”唐頌說完閃開身。

靖珊微笑道：“久聞莊重師兄大名，沒想到真是身輕似燕，如虎生翼”。

莊重見靖珊長發飄飄，笑靨如花，雙眸雖不甚大，卻澄澈如星，別有一番韻味。他恍然想起一人，溫言說道：“我們是第一次見嗎？感覺好像有點熟啊。”

唐頌接過話去：“你大概熟悉她的聲音，這可是廣播站的第一英文女主播啊。”

“哪有，學長真愛開玩笑。”她靦腆地低下頭。

“難怪，”莊重凝視著她，“總覺得哪裏熟悉。對了，你要試試這車嗎？”

她盯著沒有車座的攀爬自行車，掩嘴笑道：“哎呀，我可不行。平時有座的還騎不利索，何況是它呢？”

“那你可要多練習哦。騎車很有樂趣的。你知道嗎，騎車上坡像存錢，下坡像花錢，上坡有多累，下坡就有多爽。”莊重說完，大家都被他逗笑了。

告別騎行隊以後，靖珊好奇地問：“你跟莊重很熟嗎？看樣子你們關系很好。”

唐頌仰望夜空，用頗為懷舊的語氣感嘆道：“是啊，我們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他比我小幾個月，就像是我的弟弟。從幼兒園到大學，我們一直是同學，整整18年呢。我爸和他爸算是……戰友吧。”

“天吶，你倆認識的時間快跟我歲數一樣大了，真難得！”靖珊驚嘆之餘，又一轉念，“所以，你剛才說以前經常見他表演，是在大院裏麽？”

“嗯。他最早是玩滑板，經常被爸媽批評，說他不務正業。後來改玩障礙自行車。第一輛車是我倆把壓歲錢湊起來，瞞著他爸媽買的，那時還拜托我媽藏在我家呢。”

靖珊忽然想到，殷晴說過她的吉他也藏在別人家，不由得感慨自己的父母還算開明，她從小連日記本都無需東掖西藏。

“奇怪，莊師兄為什麽看我眼熟呢？我記得，只在植樹節時遠遠見他跟皓天說話，可他不會註意到我啊。”她仿佛在自言自語。

“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他這人又好開玩笑，你不用在意。”唐頌說著，踢起路邊的一顆石子。“快到‘紅五月’了，你有什麽想法？”

“我能有什麽想法啊，”靖珊笑道，“你可別再鍛煉我了，我絕不上臺。倒是聽說殷晴和‘小王子’又要聯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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