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施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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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術一驚。被人欺身到了近前他竟然半點都沒發現,這人若不是捂住了他的嘴,而是捅了他一刀,只怕他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他不敢妄動,只是努力轉動著眼珠,想要看清身後的人。

那人並不放開他,也沒有掏出把刀子威脅他,而是湊到他的耳邊,輕輕地嬉笑著說道:“別出聲,不然那個婆娘就要發現啦。這裏一點也不好,咱們躲到別處去吧。我帶你去,你可千萬別出聲啊,噓……”

那人說著,放開了捂在白術嘴上的手,同時手臂攔腰一提,把白術抗在肩上,足下輕點,掠過重重屋檐,向白術先前所見的那個假山跑去。

白術本想反抗,但那人扛著白術的手死死按著白術的腰眼,白術根本動彈不得。他大頭朝下隨著那人的動作在那人的背上撞來撞去,只覺得胃要被頂得從嘴裏吐出來。

好家夥,松江府地界上什麽時候出了一號這麽厲害的人物?白術被摜到山石上的時候終於得了自由,他一邊想著,一邊伸手去揉自己的背,面部表情十分扭曲。

等他緩過勁來,擡頭去看對面的人,才知道這號人物松江府早就有了,不就是他家寶叔薛笑人?薛笑人如今不過三十幾歲的年紀,本來正是男子意氣風發的時候,可他頭發紮了小辮,在頭頂上亂糟糟的團成一團,發色有些發黃,甚至有了幾根白發,圓圓的眼睛裏盛滿了嬉笑,臉頰上塗了兩片大大的紅暈,唇上的胭脂沒有塗勻,連到了腮邊的紅暈上,小胡子也梳了小辮,一根紅繩在胡子上繞了兩圈又纏到脖子上,上身嫩黃的衫子上繡著大團的牡丹花,前襟大敞,下身一條大紅燈籠褲,褲腳上沾滿了泥,腳上虎頭鞋的虎須子就跟被狗啃過一樣……

白術被薛笑人這個造型鎮住,一時不知該作何應對,薛笑人卻仍是笑嘻嘻的,和白術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拉著白術向假山裏面走。白術本以為那假山是中間鑿了個通道,好供人們進出方便,走了進來才知道別有洞天。原來那假山規模不小,內部被全部鑿空,地面也被向下挖了兩尺,造出個洞天來。假山四壁嵌著夜明珠,之中放著一張大床,床上一床大大的鴛鴦錦被,空氣中還殘留著脂粉味和麝腥氣。白術想到先前花金弓從這裏出來時的那張臉,胃裏一陣發酸。

“我們躲在這裏吧,那婆娘每個晚上只來這裏一次,今天已經來過啦,她肯定想不到我們會躲在這裏。”薛笑人洋洋自得,拉著白術就要往地上坐。

白術覺得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摻雜著令人惡心的成分,身手敏捷地攙住了薛笑人,勸慰道:“寶叔,這裏不好玩兒,我們回家好不好?”

“嘿,你勁頭兒挺大啊。”薛笑人完全沒去聽白術的話,只覺得白術能攙住他十分新奇,又加了幾分力氣往地上坐。

白術只覺得手上一沈,下意識地繃住了勁,薛笑人就向下更加用力,叔侄兩個竟然就在這裏較上了勁。

白術練得向來是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哪裏比得上薛笑人的蠻力?幾個來回下來就頂不住了,手勁一松,任薛笑人一屁股蹲到了地上。

薛笑人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珠子看白術,沈了兩秒覺出疼了,才嚎啕起來:“啊!疼死我了!你不好玩兒不好玩兒!”

他是真的哭,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滑過濃濃的脂粉,滑進小胡子裏。哭聲又大又響,好像不自覺地用上了內力。

白術被這哭聲震得耳朵嗡嗡響,有心勸薛笑人別哭,奈何薛笑人的哭聲實在太大,他自己都聽不見自己說的話。白術嘆了口氣,準備一個手刀敲暈薛笑人,沒成想薛笑人的本能反應特別迅捷,不但閃過了他的手刀,還三兩下把他掀翻按倒在地,更神奇的是,這期間薛笑人一聲都沒少哭。

白術簡直哭笑不得。他總算明白薛斌說的“就算十個大漢也不夠他練手的”是怎麽回事了。他躺在地上,默默掏出了自己的大毛筆,一招芙蓉並蒂出去,世界安靜了。他趕忙趁著定住薛笑人的這幾秒送了一個手刀,讓這個折騰了大半夜的瘋子安靜了下來。

白術又感嘆了一回武功高強的瘋子難搞,將薛笑人有樣學樣地抗在肩上,溜出假山甩著大輕功甩回了薛家莊。

將薛笑人放到床上,白術回身點燃燭火,對著一室的狼藉再次嘆了口氣。他找了床幹凈被子給薛笑人蓋上,又收拾起被扔得四處都是的衣服鞋子,把瓶瓶罐罐的碎片收到一起,將整個房間重又收拾一新。

他拿了個盆,去院井裏打了盆水,又擰了條手巾,擦凈了薛笑人臉上的各色顏料。他拿起薛笑人亂糟糟的小胡子看了看,覺得梳都梳不開,幹脆用剃刀把薛笑人的胡子和頭發都剃了。

被梳洗一新的薛笑人靜靜地睡著,白皙的臉上帶著些憔悴,少年時期的嬰兒肥已經退去,眉峰入鬢,還是那麽英俊。任誰見了睡著的薛笑人,都不會覺得這是一個瘋子。

白術想到很多年前將他擎到脖子上出門逛街、給他買糖葫蘆的寶叔,又給薛笑人掖了掖被角。

這一番折騰過去,時間已過了四更,白術揉了揉額角,決定回自己房裏睡一會兒。

他走出薛笑人的房間,回身給薛笑人帶上門。門扉一合,隔開了房內房外的人,所以白術沒有看見房門後,本應熟睡的薛笑人睜開了滿是精光的眼睛。

五更天,白術剛剛有了些睡意,就被破門而入的薛斌折騰清醒了。他沒好氣地呵斥薛斌:“大早上的你撒囈掙呢?”

薛斌瞧見白術眼下掛著的黑眼圈,先是一楞,繼而去掀白術的被子:“哥你是不是認床啊?你看你黑眼圈都要掛到鼻子上了。不過就算你沒睡夠也得起床了,該去後山練功了。”

“後山練功?”白術嘴角僵了僵,“難道你這麽多年都像小時候那樣去後山紮馬步練蛙跳?”

“早就不是了,雖然我無心練武,可兩三套劍法還是會耍的。哥,咱倆不跟爹學劍已經把爹氣得蹦高了,你再不順了他的心意讓他折騰折騰,只怕他那把老骨頭要氣散了架。”薛斌一邊說著一邊幫白術疊被子。

白術認同了弟弟的說法,兄弟二人一起去了後山,卻見薛紅紅早就操練起來,雙劍翻飛,招式淩厲,頗有架勢。

白術又暗暗同情了便宜老爹一把。倆兒子都不喜武藝,唯一的女兒卻嗜武成癡,頗得他“第一劍客”的精髓。

“紅紅,你總是耍槍帶棒的,小心嫁不出去。”白術忍不住調笑。

薛紅紅一般長相,唯有一雙眼睛十分有神。她長相壓不住人,又不會女孩子家該會的針織女紅,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白術是真的有些為她擔心。

“爹為我相看了施家的獨子施傳宗,說施家的男人都怕老婆,我嫁過去不用受氣,又說到時候你娶了施大小姐施茵,和施傳宗成了連襟,也能照拂照拂我。可我才不要按照爹的心意嫁過去。”薛紅紅甩了幾個劍花,又舞了一趟劍法,“我先前上街時偷偷看過那個施傳宗,長得跟個草包似的,估計三腳踹不出個屁來,我要是和他過日子,沒兩天就要瘋了。”

“姐,人家姑娘家都要講究矜持,你看看你說的話,羞不羞?”薛斌坐在一邊看薛紅紅練劍,扯了根草叼在嘴裏。

“我跟我的兄弟要什麽羞?”薛紅紅收了劍,擦了擦額上的汗,“我還指望著你們多說兩句施傳宗的壞話,讓爹消停了呢。”

“放心,你不願嫁給施傳宗,哥哥也不願娶施家小姐。”白術摸了摸下巴,“哥有法子。”

“爹就算了,你說娘是不是也糊塗?”薛斌嘴裏的草棍動了動,“明明你們倆都看不上施家人,還要和施家議親。”

“娘向來講究門當戶對,”薛紅紅坐到薛斌旁邊,順了順頭發,“擲杯山莊的左家和咱家是世仇,是斷斷不能好的,大門大戶裏可不就只剩下施家了?你該慶幸施家就一個姑娘,不然施二姑娘指定是你的。”

“我看娘是覺著咱們三個都不像能有出息的,幹脆都留在身邊,好幫扶著。你想,要是哥像爹那樣,名揚江湖,一劍驚動四方,那娘肯定支持哥去追個天下第一美的姑娘。”薛斌呸掉嘴裏的草根,斜睨著白術開始臆想。

“說的不錯。”薛紅紅拍了拍手笑起來。

白術無奈,被他倆的笑聲感染,跟著他們一起笑。

三人的笑聲未落,就聽一個蒼勁的聲音道:“都笑得挺開心?”

後山裏的笑聲立時像被撥了開關拔了電源,消失無蹤。

“爹……”白術、薛紅紅和薛斌一溜兒擺上了討好的笑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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