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像要將她溺斃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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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故事要從2008年講起。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時慕整理著行李,應了聲“快了”。

蘇蘅輕看著她不緊不慢的動作,無奈地拍著她的肩輕聲嘆氣:“小四,媽媽知道你還在怪我,但是媽媽現在沒有能力做到邊工作邊照顧你們。乖,去了奶奶家就好好聽奶奶的話,平時多幫她看著小塵這孩子。”

時慕收拾行李的手一抖,折好的衣服猛地散落在箱子裏,蘇蘅輕的視線在散亂的衣服上一頓,識趣地閉上嘴。

“我知道,我會聽奶奶的話,也會幫你照顧好弟弟,你就放心踏實地去做自己的事。”

聽了她這話後,蘇蘅輕才松了一口氣。

她笑:“那你慢慢整理,媽媽去叫那小懶豬起床了。”

時慕點了點頭:“嗯,去吧。”

川城的夏天多雨。

暴雨經常毫無預兆地傾洩而下,掛在天邊的太陽還未露出鋒芒就被烏雲遮掩。

待僅存的一絲光線消失,掛在玻璃窗上的水珠才匯成一道,緩緩地落到地面上。

正午的時候,平城又下了場大雨。

陽臺的門被呼嘯而過的寒風大力拍打著,摻著細碎雨絲的陰冷濕氣透過窗戶的縫隙撲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霎那間,涼意滲進。

時慕跪坐在行李箱邊幫時清塵整理著需要帶的東西,冷不丁一陣風過,她輕咳了兩聲。

川城剛經歷了一場震撼全世界的地震。

地震來臨,頃刻之間,房屋倒塌,山體滑坡,大地被撕裂,數以千計的當地居民被迫倒在瓦礫之下。

時慕的父親時寄舟作為一名光榮的軍人跟隨著大部隊一起前往災區救援,卻因為疏忽了餘震而永遠地埋葬在這一片土地。

失去了家裏的頂梁柱,蘇蘅輕一個人擔負著照顧一家三口還有遠在平城的奶奶的重擔,最近她總覺著有些力不從心,所以就將時慕和時清塵送回戶口所在地,剛好也可以和奶奶相互照料。

時慕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並不意外。

她一直是個懂事的姑娘,她很能理解蘇蘅輕的這個想法,所以她欣然同意了。

蘇蘅輕卻因為地震那段時間沒有陪在他們姐弟身邊而感到愧疚,以為時慕在怪她。

時慕去中島臺邊喝了口水,繼續整理時清塵的行李。

沒過一會兒,蘇蘅輕就抱著時清塵從臥室裏出來了,小奶團子搓著無辜的大眼睛迷茫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裏咿咿呀呀地說著話。

時慕瞥了他一眼,垂頭繼續整理。

蘇蘅輕抱著他去吃了飯。

奶奶已經給她打過電話,問她們什麽時候到。時慕也不敢耽誤時間,加快整理的速度。

蘇蘅輕給時清塵餵好飯後,時慕也差不多整理好了衣服,她最後再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東西遺漏後,拉好行李箱的拉鏈。

蘇蘅輕從廚房裏走出來,見她輕松地拍了一下行李箱,勾唇笑著說:“都整理好了?”

時慕笑著點頭:“我去房間裏拿書包。”

“誒,好。小四,去了那邊好好跟同學相處,生活費不夠了就跟媽說。”

時慕路過她的身邊輕輕捏了她的手指:“知道了媽,就你啰嗦。”

“你這孩子,媽還不是為了你好。那你快去拿東西,拿完我們就該出發了。”

她輕聲笑了,點頭小跑進了臥室,將自己掛在衣架上的書包背上。

她的視線在臥室裏掃了一圈。

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馬上就要變成一個無法回去的記憶了。

她的眸色暗了暗,視線落在了枕頭下露出一角的日記本。

這是她高一開學時候買的本子,橙黃色的羊巴皮面料,裏面記錄著她在川中經歷過的小事,還有自己每次考試的分數。

她將這本筆記本放進自己的書包裏,鎖好房間的窗戶,退到門邊關上燈,最後鎖好門。

明明是每天都要實行的步驟,今天在做這些的時候卻多了一絲不舍。

時慕站在門前楞了片刻,最後重重地將腦袋抵在門框上,眼眶有些泛紅,她吸了吸鼻子。

她拉緊了書包垂下的兩根袋子,扭開頭走到門口,就像是賭氣般,她只想早點遠離這個充滿回憶的房間。

“我整理好了,我們走吧。”

蘇蘅輕抱著一會功夫又直打哈欠的弟弟從廚房裏出來,她手裏提著袋垃圾,時慕正想要接過,突然懷裏就多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是他們家養的小貓,叫發財。

時慕揉了揉它軟乎乎的圓腦袋:“發財,我要走了。”

她抱著發財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了電視機下的櫃臺旁,她拉開櫃門將裏面的貓糧拿出來放在茶幾最顯眼的地方:“看,這是你以後的食糧,不夠的話就去剛剛那個櫃子裏拿,我去超市的時候可是給你囤了足足一年的量。”

小貓在她的掌心裏蹭了蹭,發出了“喵嗚——”的嗚咽聲。

時慕也很舍不得它。

她擡頭看向蘇蘅輕,跟她商討:“媽媽,我可以把發財也帶走嗎?”

蘇蘅輕楞住,剛想脫口而出的話在她看到時慕用乞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轉了個彎,又咽了下去:“只要不打擾到學習就行。”

她的眼睛亮了亮:“不會的。”

時慕從櫃門裏將所有的貓糧拿出來,提在手上,她一把將發財抱了起來:“走嘍發財,帶你去平城見見世面去。”

她的眼裏含著笑。

這是蘇蘅輕近幾天第一次看到時慕笑得這麽開心。她站在門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川城離平城不遠,大概就兩小時的車程。

到達平城已經傍晚時分。

平城的天氣比川城好。

夕陽西下,火燒雲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根據地,霸道地盤踞在另半邊天,巷子口電線桿的影子被拉得老長,直直地延伸著。

長時間關著窗,車廂內氣溫有些高。

時慕開了車窗。

這幾天奧運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巷子裏時不時傳來歡呼聲。

有些家裏沒有電視的,就會搬著板凳去別人家蹭電視看。巷子裏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時而傳來一陣飯菜的香味,時慕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兩聲。

發財蹲在她和時清塵中間的位置上合著眼打著小盹,在聞到香味時猛然睜開眼,順著窗戶的縫隙翻了出去。

時慕來不及抓住,就看見它縱身一躍跳到了一個男生的身上,他懷裏抱著的小孩被嚇到,“哇哇”地哭了出來。

蘇蘅輕沒有註意,車還在繼續往前開。

時慕回頭看了一眼情況,提醒蘇蘅輕:“媽媽,發財從車窗上跳出去,把人家懷裏的小孩嚇哭了,快停一下車。”

蘇蘅輕隨即停了車。

時慕開了車門,跑下了車。

有人叫了那個男生,他抱著孩子回頭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時慕趁著他沒註意的空檔,壓低身子朝發財做了個手勢,輕聲道:“發財,快過來。”

發財註意到了她,朝她走了過來。

那個男生同別人說了幾句話回過身就發現蹲在一旁的那只貓不見了,懷裏的小孩許是受到的驚嚇太大,哭聲依舊未停。

時慕停頓在發財身上的視線僵了僵,擡眸朝聲源望了過去,但她的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抱著嚶嚶啼哭孩子的男孩身上。

他的個子很高,身材又清瘦得不像話,烏黑濃密的頭發在霞光的直射下顯得像在發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T恤,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運動休閑褲,腳上踩著一雙深藍色的高幫帆布鞋,鞋帶穿過被綁在腳脖子上。

一雙桃花眼微微垂著,在哄懷裏的小孩。

許是感受到她灼熱的目光,男孩若有所思地擡起頭,視線朝她的方向直直地探了過來。

四目相對,電光火石間,她看到他的眉毛不可控制地蹙起,而後輕嗤著徑直移開。

時慕的呼吸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變得急促,視線在空中滯住,手腳僵硬得不像話。

許是見她沒有要道歉的意思,男孩歪頭打量著她,而後朝她靠近了幾步。

她握著貓爪的手越捏越緊,被抱在懷裏的貓痛得叫了一聲。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的聲音夾著風聲落下:“餵。”

時慕聞聲擡頭看向他。

“不準備和我們道個歉嗎?”

就像這夏季傍晚悶熱的晚風,掃過她的耳尖時帶著無盡的燥意,久久不能停歇。

時慕楞楞地看著他。

她後知後覺地覺得有些失態,移下目光落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喉結凸出上下滾了滾,旁邊有一顆淺褐色的小痣,在昏暗的環境中帶著一絲蠱惑。

她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發財的腦袋在掌心不安分地動了動,那個小孩可能是又近距離地看到了貓,剛消停會兒的哭聲又開始響徹在這小片空間裏。

天色漸漸暗了,平城被籠罩在了一片灰蒙蒙的薄霧中。時慕不經意間再次擡起眼,靜靜地看那個隔著薄暮站在離她不遠處的男孩。

她轉頭將發財塞進車裏,讓蘇蘅輕將窗戶關好,才慢慢地朝他又走近了幾步。

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著,隨著她每走近幾步,就有細細密密的酥麻感從胸腔處傳來。

忽地,巷子邊的路燈亮起,蒼白的光與朦朧的月色交纏,在他的腳邊落下模糊的光影。

她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幾眼男孩,在他視線重新掃過來之前,她率先錯開。

她將摸過貓的手在白色的針織連衣裙邊細細地擦了擦,才從兜裏摸出幾塊大白兔奶糖:“對不起啊弟弟,姐姐剛剛沒有註意好自己的貓咪,讓你受到了驚嚇。咱們不哭噢,姐姐給你吃糖糖好不好?”

哭得正酣的小孩在看到糖的那一刻停了下來,他的眼裏一閃而過的開心,卻在對上自己叔叔面無表情的臉後都收斂了回去。

他伸出手想要接,卻又怕被罵,最後還是訕訕地收回手背在身後。

時慕被他逗笑,小孩子都是這樣,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都想接,但又怕被說。

“不用管這個哥哥,這是姐姐給你賠罪道歉的禮物,你收下吧。”

小孩抱著男孩的脖子,將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索性就不看她手裏的糖。

時慕彎唇笑了笑,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後背:“那姐姐讓這個哥哥給你收好不好?”

小孩窩在他的肩膀上悶悶地點了點頭。

時慕笑著將視線移到男孩的身上,他的視線寡淡,卻帶著一抹始料未及的笑意。

她楞了片刻,將手裏的糖遞到了他的面前:“小孩子都喜歡吃糖,就當我賠罪禮物。”

他逆著光站著,盯著她掌心的奶糖看了瞬,垂眸輕笑了聲。

許久後他重新掀起眼皮對上她的視線,空著的那只手懶散地掃過她的掌心,被他指尖碰過的地方瞬間被酥酥麻麻的感覺替代。

就像是羽毛掃過,要將她溺斃。

“行,我替我小外甥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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