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過各種各樣的重逢，可從沒想過會這麽狼狽又這麽恥辱。

丁碩扶著欄桿站在走道上，胃裏面還翻江倒海，像是一種癔癥，不能回想不能感受，脖子上殘留的粘膩的感覺可以讓丁碩一瞬間幹嘔。

面前一灘穢物，原本圍觀的人們隨著變態男被警察帶走，一個個嘰嘰喳喳地散去了，就像他們毫無征兆的聚集起來，離開時也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丁碩知道，很快，自己的照片和剛才發生的事情就會被無限擴大，出現在各種社交軟件上。

不遠處還站著那個挺拔的身軀，他很想擡頭看看那個人，看看那個人有沒有關註著自己，可轉念想到了什麽，洩了氣似的再也不敢擡起頭。直到穿著藍色制服的警察折返回來，把他帶去做了筆錄。

那個人就這樣走了嗎？會不會有一些些話想跟他說，還是……跟那些一哄而散的人一樣，嘴裏說著「開放社會一切皆有可能」但實際心裏厭惡的很？

繼續工作是不能了，遇到這樣的事情，丁碩整個人恍恍惚惚，象是受到了驚嚇又像是受到了打擊。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看到天上明晃晃的陽光，不知道想著什麽，竟然盯著日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幹澀發痛，才舍得用袖口擦了眼角，紅著眼睛回公寓去了。

楊維給他打來電話，說要馬上搭下午的班機回國，丁碩制止了，「沒多大點兒事，那個人又被關起來了。」

「我們行程也結束了，我跟鐘哥說，我家裏有事，先回去，下午的飛機，最快零點就能到。」鐘哥是楊維的上司，他們部門的經理，「鐘哥批準了，不管有沒有事，等我回去。」

「嗯。」楊維說他的事情是「家裏有事」，不知道怎麽的，太陽都曬不熱的心突然有點暖，「我在家等你。」

家，五年前就沒有了。

一直以來他住著的地方只能說是一所出租屋，那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和滿屋子的成人用品。可現在不一樣了，他的出租屋裏面除了一堆堆的成人用品，還多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能夠把他的大事小事都掛在心上的人，一個把那個出租屋稱為「家」的人。

丁碩突然想哭。

五年過去了，原本青春期的叛逆被現實磨平了棱角，他有時候會想，如果那時候不那麽剛烈，低頭服軟，是不是一切會不一樣。他一直以為，時間能夠抹平他的棱角，打磨他的內心，是不是，住在兩個街區以外的那一對老人，遲早有一天會變回他腦海裏面曾經的模樣。

可是今天他沒有認他。

就像五年前他甩門離開的那天下午，頂著炎熱的太陽聽到樓上傳來那一聲怒吼，「走了更好！我怎麽會有一個那麽齷齪的兒子！」

他說他齷齪，他們覺得他齷齪。

眼睛很酸，鼻子也很難受，丁碩用袖口用力擦眼睛，但怎麽擦都擦不完從眼眶湧出來那一股股溫熱的液體。那種情緒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爭先恐後的從心底最深處湧出來，攔都攔不住，逼得他無處可躲，崩潰了似的在公車站抱著身子瑟瑟發抖，一個不小心就嚎啕大哭。

可又有誰能給他一點點溫暖呢，能讓他打從心裏面暖氣來的那個人，還在距離自己一千三百多公裏的外的地方……

「小丁？」

有人在叫他，就算哭得稀裏嘩啦，丁碩也能清晰的聽到有個溫柔的聲音在叫他。但陽光太刺眼，照在柏油路上閃著一層奇怪的光，刺得他眼睛疼，逆著光只能看到那個聲音模糊的一圈人影。

「怎麽了，發生什麽了嗎？」

Abel等紅綠燈的時候就看到他坐在十字路口那頭的公交站，遠遠看不清楚，車子開近了才發現他的狀態好像不太對，「公交站不能停太久，你快上車，我送你回去。」

眼看著有公交車即將進站了，丁碩雖然猶豫，但也沒有糾結太久就上了Abel的車。路上Abel一直跟他說話，但很貼心的沒有過問他為什麽一個人坐在公交車站哭得那麽難看。又一次，丁碩覺得他是個像天使一樣溫柔的人。

「維維不在嗎？」Abel開著他的手動擋小車，手腳並用，靈活地把車子往VD廣場開，「我這幾天也沒時間到店裏來，好久沒見他了，他的傷好點沒有？」

「嗯，已經好了，不過他前天剛出國去了，所以也沒有在廣場。」丁碩的聲音有很濃重的鼻音，他能感覺到Abel開車的同時還在關註他的狀態，抽了紙巾給自己擦了把臉，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動說：「我剛才在公交車站……」

「沒事，誰沒遇到一兩件不順心的事情，我之前還在VD上班的時候哭得可多了，好幾次都被維維看到呢，那時候可比你現在醜多了。」

Abel拿自己以前的糗事跟丁碩分享，「我之前在門店上班的時候得化妝的，一哭起來眼影全都糊到臉上，那樣子就像個小醜。」

對於一個男裝店男銷售員還得化妝這事兒，丁碩覺得很驚訝。

「當然要化妝啊，AJ很註重形象的，」Abel跟他解釋，「別看我平時這樣，在門店上班的時候，可精致了。」

現在也很精致啊。丁碩轉頭看專心開車的Abel，白凈的臉配著淺色的頭發，穿著棉麻材質的水藍色襯衫，被撩開的幹凈手臂上什麽裝飾都沒有，就算沒有刻意裝扮也一樣精致得不得了。

gay圈裏面的男神，應該就是Abel這個樣子的吧。

丁碩覺得自己特別狼狽，抽了抽鼻子，轉頭看著窗外車來車往，從後視鏡裏面隱約還能瞥見哭得鼻頭通紅的自己有多醜。

Abel跟他說話，聲音裏能聽出他臉上帶著笑，「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打拼總是辛苦一點的，但不管怎樣都還要堅持下去啊，不是嗎？」光是聽聲音就能知道，那看著前方專註於駕駛的人，眼神一定亮晶晶的。

不知道為什麽，丁碩突然又想楊維了，最近他總是這樣。

「你說，」丁碩突然轉過頭盯著Abel的側臉看，「一個人打拼久了，突然遇到一個對你很好的人，會不會就這樣沈淪下去，再也出不來了。」

或許是錯覺，也或許是突然遇到堵車，丁碩看到Abel一直扶著方向盤的手不經意間抖了一下，然後抓住了變速器快速換了個擋位。

「不僅會沈淪下去再也出不來，還會一發不可收拾，想要把那個人占為己有。」Abel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就要湮沒在汽車喇叭聲裏，輕得丁碩差點聽不見，但他還在說，「其實你很幸運。」

「嗯？」丁碩沒聽清。

「其實這個圈子很大，有人一走進來，不小心就迷失了。可這個圈子也很小，有緣的人總能相逢。你很幸運，你遇到了楊維，他來找了你。」

丁碩搖頭，他聽不懂Abel這句話的意思，Abel似乎也沒有要解釋，往後的時間一路沈默，除了路上的喧囂，就只有Abel車子裏面音響的聲音。

看著這個熟悉的廣場和熟悉的吵雜聲，丁碩突然想起來不久前發生剛發生的事情，有些憤憤不平，但更多的是心底某個角落有點空。像是缺了什麽，又像是沒有被填滿。

「維維什麽時候回來？」停好車前Abel又換上了和煦的笑容問丁碩，「好久沒有跟他一起喝酒了，他要是回來了還真想約他喝幾杯，」突然想到什麽，Abel笑意更濃了，幾乎笑瞇了眼睛看著丁碩，「你不會介意吧。」

「怎麽會！不、不會啊！」不知道Abel為什麽突然要調侃他，丁碩臉上的溫度有點高，尷尬地摸了摸依然紅彤彤的鼻子說，「我知道你們沒什麽的，所以……」

「維維他很喜歡你的，你不用想太多。」

「啊……」丁碩下意識點點頭。他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的。

回到公寓之後丁碩才後知後覺地想，Abel該不會以為是他剛剛在公車站哭得稀裏嘩啦的是因為楊維不在身邊吧。但就算真是這樣似乎也沒關系，情緒崩潰的那一刻，丁碩確實很想他。

像被抽空了力氣，丁碩癱坐在沙發上，隨手扯了放在茶幾上的情趣消毒濕紙巾給自己擦臉，想把那個變態男留在他脖子上那種惡心的感覺擦掉，另一手掏出手機給楊維打了電話。還沒等到嘟嘟聲想起來，那頭就已經接通了。

「又出什麽事了嗎？」電話裏楊維的聲音似乎很緊張，弄得丁碩反而不太好意思。

「沒什麽，就是……想你了。」

「嗯？」楊維像是沒聽清，重覆問了他一遍，再聽到丁碩羞澀卻又賭氣地大聲重覆「我想你了」才滿足的笑他是傻瓜，「半小時前還讓我不用著急趕回來，我還沒到機場呢就開始想我了。」

楊維不在身邊，丁碩仗著電話那頭看不見他的表情，揉了揉哭紅的鼻子眼睛，撅嘴小聲嘟囔，「想想也不行嗎，你已經離開兩天了呀……」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很快，也就7個小時就能見到我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軟了下來，開始黏黏糊糊的，「這樣就能在離開你的第三天回到你身邊了，」楊維的聲音突然壓低，像是捂著話筒，「很想很想我嗎？」

鼻子裏面被堵住，不通氣，丁碩倒也誠實，只是楞了一秒不到，拿著電話鄭重地點了頭，用很濃重的鼻音說：「嗯，很想你。」

「我也想你了，寶貝。」

這是楊維第一次這麽叫他，雖然很肉麻，但那一句「寶貝」發射到外太空的衛星上再傳到丁碩手機，像是帶著神奇的魔力，竟然能從耳朵一直傳到心裏面，一下就擊中了柔軟的心臟，紮在裏面，一圈一圈的釋放熱量。

不知怎麽的，丁碩突然想起路上Abel跟他說的話，鼻子又酸起來，眼睛也開始跟著染紅。他忍不住要哽咽，抑制不住想要流淚的沖動。

有的人迷失了，有的人又重逢了。幸有你來，不悔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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