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離婚，你爸也不和我過。”婆婆繼續講述她的愛情，“每隔兩三年才回家一次，回來他也不進我的屋。你大姐叫他「解放軍叔叔」，他就是笑笑，也不說讓她叫爸爸。

他後來告訴我，他那時候的想法是，就這麽冷著我，不理我，直到我受不了，提出離婚，他就可以解放了。”

“可是他打錯算盤了！”江離笑道。

婆婆也笑了：“當然。你爺爺說除非他死了，你爸才能和我離婚，我說還要再加上一個「死」 ，除非等我也死了，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和他離婚，不管你怎麽對我，我就帶著你大姐在婆婆家過，那就是我的家，他要我，我是這家的媳婦，他不要我，我是這家的閨女。

你爺爺奶奶也都拿我當閨女待，兩個老人都是我伺候死的。

你爺爺死的時候，你爸回來了，看著我一心一意地在這個家待著，伺候老伺候小的，就又和我圓了房。這次離上次生你大姐那會，隔了八年，我守了八年活寡。”

江離的八卦心上來了，問婆婆：“你們倆都那麽長時間不在一起了，俺爸怎麽提出來和您圓房的？”

婆婆滿是皺紋的臉居然泛出一抹紅暈：“他給你爺爺守完靈，出完殯，後事辦完了，那天晚上他就進我屋裏，說讓你大姐去跟奶奶睡覺，他要和我商量事。”

“哈哈。”江離想象一下那場景，樂得不行。

“他說了一大堆辛苦了，對不起之類的話，說以後就認我是他媳婦了，要和我好好過日子。

原來這麽多年他都沒拿我當媳婦。我就問他，好好過日子是什麽意思？就是生一大堆孩子？那不更辛苦？”

婆婆停了一下，感嘆道：“女人啊，男人對你不好是苦，心裏在苦；對你好也是苦，身體苦！”

江離看著婆婆，感嘆這老人的智慧，心想您可真是說到點子上了，您兒子對我好，我就得晚上來陪床！

但江離沒說出來，一來因為老太太耳聾，這些悄皮話重覆兩遍就沒意思了，二來她可不願意對婆婆說她兒子對自己好。

婆婆接著說道：“這不，他一和我好好過日子，就又有了小木，生小木後，就開始計劃生育了，一對夫婦兩個孩，打那後就再也沒生。

我們這年紀的人，一般都四五個孩子，我這就兩個孩子，確實是少了，所以你們現在陪床都沒有替班的，都怪你爸。這些事我不願意想也不願意說，連你大姐我都沒說，一想心裏就難受。”

“那媽您那會就沒想再另找一個？”

“從來不想，一想也沒想，他回不回來我都是這個家的人，他要是真和我離婚，我一輩子守寡也不會離開這個家，你爺爺奶奶離不開我，我也沒有地方去，我可不想帶著孩子再嫁個老鰥夫當後媽。”

“俺爸那幾年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人我都不管，他回不回來我也不管，我就只管過好我自己的日子，幹好我自己的事就行了。”

“後來您和俺爸感情挺好了對嗎？”

“哎，怎麽說呢，其實我們倆關系更像哥哥和妹妹，他對我客客氣氣的，不打不罵也不說多麽親熱，我也不管他怎麽對我，因為不管他怎麽對我，我都要和他過！”

“媽，您這一生，後悔嗎？遺憾嗎？委屈嗎？特別是俺爸讓您守活寡那麽多年？”

“不後悔，不遺憾，也不委屈，當時就是一尋思這事就難受，像生了病一樣難受，但也只能逆來順受。

因為我如果離婚的話，不如不離。就俺家的家庭出身，要不是你爺爺逼著你爸娶我，別的好人家也不敢要我，嫁也就是嫁個牛鬼蛇神，不會幸福的。”

“可您的家庭出身也是俺爺爺造成的，您就沒恨過他？”

“不恨。他當初找俺爹幫他管著地，那是讓全村人都羨慕的好事啊，那一大片土地，到了三四月，一望無際的麥子，真舒暢，兩個老人就像親兄弟一樣來往，當時就說好了要把我指給你爸的。所以即使不出那事，我也是你媽，你爸也是你爸。”

婆婆最後還總結一下：“這就是命，誰也抗不過命。你爸不認命，想和我離婚想了七八年；我認命，什麽都不想，結果都一樣，還不如認命。”

這老人家真是活得通透了，怪不得平時不聲不響的，從來不像一些老人一樣嘴碎嘮叨，也不當怨婦，也不管兒女的事，原來人家心裏明鏡似的，那面鏡子就叫「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只要按份守命活好自己，盡好本份就可以了，誰都別管別人的閑事。

如果婆婆當初不信命呢？如果他們倆離婚了呢？結果會比現在強嗎？

真的未必，正如婆婆所言，如果嫁個牛鬼蛇神，日子也不會比在婆家守活寡過得平靜和幸福。

父母的愛情和幸福的晚年，是守本份守來的，忍得苦忍來的，信命信來的。

江離和婆婆聊到八點半，病房裏漸次響起鼾聲，江離給婆婆掖掖被，自己也拉開陪床椅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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