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好辭職手續，江離就去大道律師事務所報到了，那是她同學雷軒辦的所。

盡管一直在基層派出所幹治安，她還是要先實習一年才能拿到律師執業證。

正常情況下，實習律師要在名片上印上「實習律師」或「律師助理」，但她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律師」，既不好意思「實習」、也沒人用她幹助理， 靈機一動，就只印名字和律所的名稱，至於什麽身份，你猜你猜猜猜。

揣上一疊名片，江離就去拓展案源。

她首先去了老東家，廣安路派出所，前同事小耿在接警室。

江離叫了聲小耿，遞上名片，說：“兄弟，如果有那啥，離婚的，家暴的，分財的，讓你捉小三的，就把我名片給他們， 讓他們來找我！”

小耿瞪起兩個小眼看看她：“收費不？”

“什麽話？不收費我餓死？從今天起，我可再沒有工資發了！”

“那我可不敢介紹，來報警的群眾會說我不認真給他們解決問題，找律師他們自己會找，不用我介紹！”

江離在派出所門口站了一會，有來報警的就給他們遞張名片，說派出所管不了的事，她可以管。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沒好氣地問：“你能管了我兒子不務正業在家啃老嗎？”

另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看看名片，說：“我來報警讓派出所抓我老公嫖娼！你能抓嗎？”

江離說：“他為什麽要嫖娼？你發現他嫖娼時怎樣處理才是明智和正確的？離婚還是不離？

不離，怎樣才能讓你老公回頭是岸，離婚，怎樣保護你自己的最大權益？這些律師都可以幫你解決。”

那女子聽得不耐煩了，轉身就走，還回頭扔下一句：“真羅嗦！不就為了掙錢嗎？我老公嫖的娼是小三！你能治了嗎？”

江離苦笑一下，感覺自己像大街上塞廣告的，很討人嫌，遂調頭去了法院的立案大廳。

人真多啊，可以用熙熙攘攘來形容了。立案窗口排了有二十幾個人，江離察言觀色，看到穿得人模狗樣長得像律師的，就寒暄：律師？同行，我是大道所的，您什麽案子？

看到像自己來立案打官司的，就遞上自己的名片：您自己來立案？什麽糾紛？需要幫忙不？

一個當事人問她：“合同的你打不？”

江離說：“打！”

那人接著問：“我年前給人家裝修，欠我3萬工費沒要回來，您包贏不？”

江離說：“不包贏！”

那人很輕蔑地掉過頭去：“不包贏我找你幹什麽？”

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問江離：“我老頭子死了，留下兩套房子，還有錢， 房子過不了戶，錢提不出來，都讓我去公證處，公證處又讓我到法院……”

江離問：“公證處為什麽不給您公證？”

老太太說：“他兒子要把房子過到他名下，我不同意，公證處就不給我公證！”

江離一聽，這是繼母子發生糾紛了，說：“大娘，您這叫法定繼承糾紛，繼承人之間達不成一致的情況下，要想辦理房產繼承過戶，只能通過法院訴訟解決。

但是在法院起訴需要寫訴狀，還要準備很多證據材料，您自己能應付了嗎？需不需要找個律師？”

江離一邊說一邊遞上自己的名片：“大娘，您如果需要律師，可以找我，我專門打這方面官司！”

大娘沒接名片，剜了她一眼，滿臉怨毒：“我說呢，哪有這麽好心眼的，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律師，上次我讓車撞了，找了個律師，才賠了我20萬塊錢，律師就要去五千，五千塊吶，我一個窮老婆子，真狠！你這又想騙我多少錢？”

江離心想，賠你20萬才收五千，這律師夠仗義，但沒敢說，情知捅了馬蜂窩，趕緊逃走。

晚上，律所舉辦青年律師沙龍，主題是「你要做萬金油律師還是專業化律師」。

所裏十多位青年律師圍坐在會議室，各抒己見。雷軒主持。

周齊說：“專業化是律師的出路， 金融證券海事海商，公司非訴， 哪樣不是專業化？哪樣不高端？一個案子收費幾十上百萬元有木有？

人家有的律師上半年接一單幹完了，下半年就專職釣魚去了。

萬金油呢，只能是傳統小民事小刑事，打離婚的，要撫養費的，租房不退押金的，房子漏水泡了地板的，小偷小摸進了局子的……

一個案子收費幾千元，你一年辦100個案子也才收費幾十萬，頂不上人家一單，問題是，你能辦一百個嗎？你是孫悟空也辦不了一百個案子，你就是能辦，也沒有那麽多案子給你辦啊。”

江離說：“您可以說萬金油律師收入低，但不能說那些就是低端業務，離婚，分家析產，漏水泡了地板，可都是和老百姓息息相關的事，老百姓的事是天大的事，你投融資是高端業務，我幫被家暴的婦女逃命，更是火上房頂人命關天的大事、急事。

不過話說回來，即便說家事業務是你們所謂的低端業務，也一樣可以走專業化的，我就是要做專門的婚姻家庭律師，專門做老百姓的案子，為女性們爭權，為秦香蓮們掙命，為孩子們爭明天！”

在座的律師齊刷刷看向江離，表情五花八門。

潘澤說：“江警官情懷可嘉，不過律師可不像你們體制內的，律師今天沒收入明天就得喝西北風，律師事務所是一個經營單位，是一個商主體，商主體是要講效益的，律師也不能餓著肚子講情懷。”

江離說：“本人認同律師專業化，但是，雖然說律師不能像在公職人員一樣講奉獻，也不能讓社會上認為律師沒情懷甚至沒操守，只認錢不認人，寧信這世上有鬼，也不要信律師那張嘴。

律師應當是正義和良善的化身，弘揚正義，扶危濟困，幫扶弱小，是律師的天職！”

齊小妮說：“婚姻家事律師一樣可以高大上，一樣可以年入千萬，你可以選擇為高凈值客戶服務，看王寶強離婚案，財產標的上億元，一年接一個這樣的案子，抵得上打成千上萬個房屋漏水的官司吧？”

江離說：“哎，看來我是與這世界脫軌了，我怎麽覺得相對於「寶馬」案來說，還是做成千上萬個小案子更有意義！”

江離的同學、律所資深合夥人、本次沙龍的組織者雷軒看著江離，似笑非笑地說：“江離，一看你就是新來的！”

回家已是晚上十點，老木聽到開門聲，從搖搖椅上起身迎接：“江律師辛苦，今天接了幾個案子？”

江離把臉湊到老木跟前：“麻煩幫忙看一下，我的鼻子、臉、額頭？”

老木就捧著江離的臉，很認真地看了看：“沒事啊，挺正常的，怎麽了？”

江離順勢紮到老木的懷裏，嘻嘻笑：“那就好，我還以為碰得頭破血流一鼻子灰呢。”

老木摸摸她的頭：“撞南墻了？喲，這兒好像有個包！”

江離笑著跳開了：“哈哈，撞了，把南墻撞了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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