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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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仿佛將我整個人都籠罩在其中。他的五官很深刻,又很精致,仿佛是造物主對他的偏愛,讓他把所有的優點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他的眼睛是呈褐紫色,反射著紅色的光點,有時那光點看上去像火花,正閃爍在他眼睛中心,讓他像是貪婪的狼、狡黠的狐貍、優雅的黑豹……

“看起來,你好像忘記了之前的事情。”他兩眼緊盯著我全身上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教養,但稍有幾分嘶啞,像金屬的擦刮聲,可能好久不用的緣故。

我稍稍向柵欄走近了一些,前臂上汗毛直豎,頂住了衣袖,“成醫生,抱歉,我遭遇過一場車禍,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但這不是重要的。我們想請你跟我們做個訪談節目--------”

他也向我走近了幾步,對我深深吸氣,饒有興趣地對我說:“你的氣味很香。”

我蹙起了眉頭,不知該怎麽接他的話茬。

“算了吧,子昀,我們放棄吧。他肯定不會接受我們的訪談節目的。”謝明楓感覺到了極度的恐懼和不安,他拉了拉我的衣服,準備打退堂鼓。

成衍舟卻是嗤笑了一聲:“他很害怕我。那你怕我嗎?”

我強行抑制著心中的恐懼,這個人真的讓我很害怕,但我骨子裏那種逆反心理在作祟,越是讓我害怕的人,我越不願意去逃避,我甚至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說:“是的,我害怕。可我更怕做不了訪談。”

成衍舟呵呵一笑:“有意思。你很有野心。”

我淡淡地說:“野心是誰都會有的,我也想站在成功的頂點處。”

“你用的是蔻臣士的潤膚露,有時會塗抹紀梵希的香水,不過,今天沒有。你出門得很匆忙。有人在等你回家?”成衍舟問。

我詫異地問:“你怎麽知道?”

成衍舟細細地端詳著我,嘴角浮現出一抹戲謔的笑:“你和他昨晚做了,是嗎?一夜纏綿,就為了讓他沒法阻止你今天的訪談。你的香水味和體味還殘留在你的襯衫上。很香,很令人回味。知道嗎,你讓我也想和你做-------”

我咬牙切齒,極端地反感他此時的表情,但我忍了下來:“你是來請你回答這份問卷的,請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說道:“不,不,這樣不對,很蠢。你這樣對談話的氣氛沒好處,我們能往下談,靠的是氣氛。你剛才表現得很好,謙恭禮貌,也很懂規矩,這就建立了我對你的信任,可是,接著,你就馬不停蹄地搞什麽拙劣的問卷。這樣可不好。”

“成醫生,你是位經驗豐富的臨床精神病專家和腦外科醫生,難道你覺得我會這麽笨,想要在氣氛上設個什麽圈套讓你來鉆?相信我吧,我這次是帶著誠意來的,看看總無妨吧?”我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怒意,盡量表現得很誠懇。

“沈子昀,你現在是叫這個名字吧?那麽,你看過你們報社裏的一份有趣的稿件嗎?”

我警惕地看他:“什麽樣的稿件?”

成衍舟很親切地笑道:“警方的人很蠢,竟然拒絕給我送《執法公報》,可我還是從二手商販那裏弄來了,還看到了貴社的一份刊物,據稱是一位心理犯罪學的專家所著的,他將系列兇殺犯分為兩組------有組織的和沒有組織的,你怎麽看?”

“這是基本的劃分法,他們顯然-------”

“過於簡單化,你想說的是這個詞。實際上多數心理學都很幼稚。沈子昀,你們的那種理論還處在顱相學的水平上。心理學起步時弄不到什麽很好的人才。你上任何大學的心理學系去看看那兒的師生,都是些蹩腳的業餘愛好者,還有就是些卻乏個性的人,也是玩業餘的貨。難得是校內的精英,什麽有組織,無組織-------那種想法全他媽扯淡。”

我淡然地問:“那你怎麽改這種劃分?”

他輕笑起來:“我不改。”

“說到刊物,我讀過你寫的關於手術成癮以及左邊臉部顯示和右邊臉部顯示的文章。”

他不無得意地笑道:“是的,文章是一流的。哦,對了,徐謂瀾知道你來做訪談節目嗎?”

對他忽然提到的一個名字,讓我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怎麽------?”我詫異地看向他。

成衍舟笑了笑,又說:“奇怪我為何知道他?哦,我當然知道,你在和他兒子談戀愛。他不會喜歡你,但他欣賞你的才華,你能進行訪談是因為他的幫忙。”

我無法否認他的話,說道:“對,徐廳長很重視我的男朋友。”我故意在“男朋友”這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咬字也很重,“你聽過模仿犯嗎?”

“聽過。”

“你知道他是誰,叫什麽名字?”我問。

“如果你肯跟我做,我就告訴你。”他笑得十分惡劣。

我咬著後槽牙,勉強坐到表情平靜:“你對他了解多少?”

“誰也知道得不多。”

“徐謂瀾依賴你,是因為你對犯罪天生敏感,你能很好的共情,是嗎?”

我冷淡地說:“是。模仿犯是你的粉絲嗎?”

“我的粉絲很多。我不確定。目前為止,他幹掉了幾個人?”

“警方找到了兩個,還有一個死在他自己的家裏,被剝了皮。”

“他的身邊有什麽?”

“小木馬,一只玩具小木馬。”

“哦,拙劣的模仿者。”他嗤笑了一聲。

“你會生氣嗎?”

“當然生氣。”他的語氣卻很平淡。

“你會想要抓住他嗎?”我試探道。

“那你認為被他剝了皮的那個人犯罪了嗎?”他反問。

“他認為他犯了。”

“什麽罪?”

“你要肯看這份問卷,我就告訴你。”我說。

他斜眼瞅著我,忽而一笑:“把問卷送進來吧。”

我將問卷中藍色的部分放在盤子裏滾了進去,然後一動不動地坐著,成衍舟很快翻閱了一遍。

他將問卷丟回傳送器裏,不屑地笑道:“你們以為用這麽個差勁的小玩意兒就想剖析我?”

“不是的,我想你可以提供一點高見,促進我們的這項研究。”我說。

“可我又有什麽可以接受的理由要那樣做呢?”

“我也許能讓那個拙劣的模仿者受到一點教訓。”我說。

他搖頭:“籌碼不夠。再見,我親愛的。”

我暗叫不妙,我的提議被他否決了。

他真的是個很可怕的人,在這裏的半個小時裏,我並沒有得到有價值的東西,而他卻把我的一切都看透了。

他按下了牢房裏的呼叫鈴,看守向我們走來。

我急切地沖向前,問他:“你還想要什麽?”

他輕輕地吹了聲口哨,笑道:“假如你能夠讓徐謂瀾同意簽署釋放我,那麽,我們再來談合作的事情,或者,你在周末探望我的時候,我們快樂地約一炮,怎麽樣?”

我咬著牙,恨恨地看著他,說:“再見,成醫生。你的提議,我會考慮的。”

水中納西瑟斯十三

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下起了大雨,明明早上還是晴朗無雲,風和麗日的。

我發現自來到這個世界後,下雨似乎很頻繁,像是老天總也下不夠似的。這是很讓人不爽的事情,因為現在是盛夏,即便下一天的雨,也不會讓天氣變得涼爽,反而是更加的讓人窒息的悶熱。

我和謝明楓愁眉苦臉地站在看守所外的屋檐下,望著漫天的雨絲,決定下次出門一定記得帶傘。

手機鈴忽然響了,我接了起來,是徐熾打來的,他問我:“你在哪兒?還在看守所嗎?有沒有遇上危險?”

我笑了,這肯定他緊張過度了:“從看守所出來了。我沒帶傘,你來接我吧。”

徐熾似乎松了口氣,又問:“他沒有對你怎麽樣吧?”

這個“他”,我們都知道指的是誰。

我有些無語,淡淡地回答:“他隔著我有一道尼龍網,還有一扇堅實的牢門,難道還能穿過來掐死我不成?”

徐熾想了想,也覺得很有道理,在話筒那邊輕輕地笑了笑:“我只是以防萬一。好了,我馬上過來。”

說話間,一輛白色的豐田轎車在我們身邊停下,車窗搖下,露出了一張陌生男人的上半邊臉,嘴巴上戴著口罩,鼻梁上架著一副老古董樣式的眼鏡,頭發染成了奶奶灰,耳朵上有一排閃閃發亮的耳釘,打扮倒是很前衛,他面無表情地打開車門,對謝明楓說:“上車。”

也不知道他是對誰說的。但從謝明楓臉上露出喜悅之色可以看出他是來接他的。

“我男朋友來了。”謝明楓對我說。

我一楞:“你什麽時候-------?”

謝明楓不太好意思地對我說:“我向你告白被你拒絕之後。他是我的學長。他的皮膚很容易對塵蟎過敏,所以總是戴著口罩。”接著,他又對他男朋友說,“志航哥,這是我的好朋友沈子昀,他沒有帶傘,你能送他回家嗎?”

成志航掃了站在謝明楓身邊的我一眼,又迅速地收回視線,淡淡地說:“如果他不介意的話,我倒是沒意見。畢竟是美人,看著也養眼。”

謝明楓佯裝不滿地撒嬌:“那我就是襯托美人的綠葉了!志航哥昨晚還說我叫起來的聲音很好聽。”

我扶額嘆氣:“這個家夥!”

成志航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窘迫,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有一輛黑色的奔馳車緩緩地停靠在路邊,來人急迫地打開車門,撐著傘下車,沖我叫道:“子昀!”

我看到那人是徐熾,微笑著向他們告別,走到了徐熾的傘下,問:“這麽快?”

徐熾說:“我怕你等久了。”

我看著這麽久不見的徐熾-------雖然是主神S故意啟動的時間加速卡,令時間一下子跳躍到了十一年後,但還是給我一種相隔千年的感覺,那種歲月的流失讓我有很不真切的感覺,加上我某些記憶的缺失,眼前的徐熾給我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盡管他看起來還是那麽帥,他的五官跟十一年前似乎也沒多大的變化,他的輪廓依然是很深邃,他的五官依然是很好看的,高鼻深目,有種東西方混血兒的感覺,他的瞳孔的顏色是帶點灰藍色的,滿含柔情的時候其實也挺迷人的,尤其是,我想他如果和人上床的時候,一定會更加的令人沈醉其中。

但是,我卻沒有那種感覺,盡管所有的人都說我和他在談戀愛,連我自己也會說服自己相信自己是愛他的,可是,我還是無法真切地體會那種感覺。就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一層濃重的霧,看著我和他在這十一年中所經歷的一切,不真實,太不真實了!

所以說,我到底錯過了什麽?

我壓下了心中的不安,努力地對他微笑:“抱歉,是我太固執了。我真的很想去做那個訪談。”

徐熾寬容地對我笑笑:“沒事,我知道你是想幫我。怎麽樣,有收獲嗎?”他把我讓進了車裏,體貼地湊過來,幫我仔細地系好了安全帶,兩人此刻的距離太近,近得我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他似乎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他猛地貼上了我的嘴唇,我遲疑了一下,沒有做任何的抵抗,任由他輾轉碾磨我的唇瓣。

然而,他似乎有些失望,只是親吻了一會兒,就放開了我,發動了車子。

我知道他的心情有些低落,試圖安慰他:“對不起,我-------”

徐熾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只是沒準備好,畢竟你失憶了,我不能讓你一下子就接受我。”

我為他的體貼感動,說道:“要不,我們結婚吧。”

他怔了一下,急踩了一腳剎車,車子沖到了路邊,險些與路邊的花壇相撞,他拉了手剎,讓車子停穩,轉回頭看我,說:“子昀,你-------”他眼中有狂喜之色,嘴唇動了動,但很快想到了什麽,那種喜色又黯淡了下去,“我不希望你只是出於彌補的心情。雖然我的確向你求過兩次婚。”

我再次思索了一下,確定自己對於徐熾的感覺,我沒有記憶中的那麽愛他,可是,徐熾可能真的是個好丈夫,我想。反正,這個世界同性是可以結婚的,這裏的人對同性戀愛和結婚都不會有多大的反感,除了那位徐廳長是個老古板之外。“我覺得既然我們相愛,為何不結婚?我也很想和你同居,我也很想體驗這種夫夫生活,可能會很有意思。”

徐熾興奮得不能自已,他猛然抱住我,把我壓在座位上,狠狠地親吻著。

我回應著他的親吻,雖然我還是沒有太多的激情,但我覺得我也不會對他有任何反感,反而享受著被他疼愛的感覺。

徐熾向他們單位的領導請了婚假,並且開始忙著準備買婚戒,訂酒店,訂結婚禮服等等,期間,我和他去見了徐廳長,他既沒有讚同,也不表示反對,他說,反正你自己做主,他不摻和,也不會給我們祝福的。作為一個德高望重的警察廳長,他很有技巧地保持著他自己的意見,也沒有太給兒子不堪,畢竟於公來說,他還是比較看重兒子未來伴侶的才華的。

不知道是不是婚前焦慮癥發作了,我最近頻繁做噩夢。

總是會夢見自己走在荒無人煙的沙漠裏,四周空蕩蕩的,沒著沒落的,我想要找到謝明楓,想要找到徐熾,可是,他們都不在我的身邊。

然後,我感覺到有人慢慢地接近我,貪婪地註視我。

再然後,那人向我伸出了手,對我露出了一抹陰測測的笑,他說:“我抓住你了,我的小玫瑰。你是我的,休想逃走--------”

我驚呼一聲,從床上坐起。耳邊依稀還能聽見他在低語,可我記不清他在說些什麽了。

徐熾睡在我的身邊,他的手臂還摟著我的腰,此刻,他也被我驚醒,把我擁抱入懷,溫柔地問:“怎麽了?又做噩夢了?”

我重重地喘息著,冷汗淋淋而下。

“我真後悔讓你去見了成衍舟。”他輕輕地撫摸著我的後背,安撫著我的情緒。

我努力地回想著成衍舟說過的話,緩緩地問徐熾:“最近局裏還在找那個模仿犯嗎?還有犧牲者嗎?”

徐熾猶豫了一下,親了親我的額頭,說:“別管這些,我們都快結婚了。”

我死死地盯著他,固執地說:“告訴我。”

徐熾無奈地嘆道:“有個名叫何安娜的女的,前天死在了天元化工廠外的排水管道裏,本來那個排水管道一直關閉的,不過,因為廢棄物堵塞的原因,不得不請人疏通,結果,就在昨天,負責疏通的工人在那裏發現了她的屍體。”

我問:“她是怎麽死的?是模仿犯幹的嗎?”

徐熾說:“不是。她是被人侵犯並被殺害的。她的雙手腕被人捆綁,打成了常見的死結,她的隱私部位遭遇了兇手的暴力侵入,她的身上也多處都有傷痕,兇手是個長期壓抑著自己的欲望,無法正常發洩。據我們所知,兇手也是精神變態者,在這十一年,已經連續犯下了十七起連環命案。”

“何安娜也是這個精神變態殺的?”

“對。我們叫他”雨夜色魔”。”

我蹙起眉頭,我想起了夢中成衍舟對我的低語,他說:“那不是結束,游戲還剛剛開始,會變得越來越有趣……”

我有種可怕的,窒息般的感覺,我會陷進去,並且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這是片老城區,四面的樓層都像是抹著炭灰的爐子,邊邊角角全掉了漆,所有住戶都把內衣褲晾在自家簡陋的小陽臺上,底層住戶被鐵網封死了,只能把架桿從鐵網縫裏捅出去,蠻橫地占據人家的位置。這片區域通風情況也不好,熱天氣把汗臭和汙水的味道煮得沸騰,燜鍋似的燉著人。

剛下車沒多久我就流汗了,謝明楓的聲音從我的手機傳出來,他說:“實在對不起,你本來正在休假,我不該打擾你,可你看,總編他說局裏調不開人……我男朋友的家人來了,我要見家長……”

我淡淡地一笑:“反正我也要走這一遭的。”

“雨夜色魔”的案子最近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有人捅出了“雨夜色魔”的一些不為人知的資料,“雨夜色魔”名叫邱丙強,小學畢業,是某建築工地的工人,父親早忘,母親是家夜總會工作的陪酒女郎,說是陪酒女郎也只是說得好聽,準確地說就是妓女,每天都會帶不同的客人回家。邱丙強還小的時候,偶然的一次,他看到了母親與客人之間的那點不可言說的事情,他第一次發覺到自己的不正常,結果又被客人看見了他的偷窺,客人很不高興把他痛打了一頓,丟出了家門,他仇恨那個客人,因為那個客人嘲笑他那個部位太小,讓他感覺到了侮辱,於是,某天晚上,他趁著那人睡覺的時候,從他家窗子裏爬進去,拿起他家的一把菜刀把人砍死了,之後,他若無其事的地回家,又把她的母親砍死了。那是他第一次殺人,他十二歲。然後,他逃跑了,再然後,他開啟了雨夜殺人之旅……

他第三次殺人的時候,已經開始熟練了,並且他習慣先奸後殺,還會使用殘酷的暴力,他所挑選的基本都是年輕漂亮,風流花心的女子,他對他們很蔑視,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沖動,得到滿足後,他會暫停數月,或者一兩年,然後再作案,而挑選的作案的時間便是雨夜,所以,有人稱呼他為“雨夜色魔”。

最終,他在五年前落網,被判死緩,卻在服刑後的半個月,越獄逃跑,殺死了當時的看守警察,奪走了他的槍支,至今潛逃,仍然犯案。

何安娜是死在他手中的第二名死者,第一名則是他出租屋的鄰居家的少女,名叫郭艷梅,據說,郭艷梅在讀藝大,大二,她長得清純漂亮,很多男生在追求她,但她都沒有明確拒絕,沒有穩定關系的戀人。郭艷梅平日穿著打扮很性感,不是刻意地暴露,只是很恰當的展露她玲瓏的曲線,但真的很讓人想入非非。郭艷梅的家裏其實並不富裕,就住在老城區,我進入的這幢樓層裏。她的母親體質孱弱,幹不了重活,父親擺攤做生意,養活一家子人。

郭艷梅是年前失蹤的,發現她的屍體則是春節過後,她躺在了老城區的垃圾堆箱裏,當時把拾荒的老大爺嚇得半死。郭艷梅是被他用鐵鏟活活打死的,死狀跟何安娜相同,雙手都被捆綁,打成了常見的死結,隱私部位也是遭遇暴力侵入。

我先去敲了郭艷梅家的門,但無人應答,有對門的出來,好奇地看我。

我給他看了我的記者證,他像是個熱情的吃瓜群眾,說起了郭艷梅的事情,說郭艷梅別看行事大大咧咧,打扮得很性感,可實際是很保守的女孩子,別人開句玩笑話,她都會臉紅的。其實是挺正經的女孩子,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雨夜色魔”會盯上了她。

我問他邱丙強出租屋是哪間,他指了指郭艷梅家的右邊,還把鑰匙給了我,原來他是這兩家人的房東。他說,郭艷梅家出事後,他的父母就搬走了,不願意再住在這裏。至於邱丙強那混蛋,早就在警察找上門的時候不知去向了。

我用房東給我鑰匙打開了邱丙強家的門,房間裏的悶熱登時翻湧出來。

我擡手輕扇一下,沒有掩住口鼻。

房內空間逼仄,客廳就是臥房,邱丙強用了幾個塑料板當隔間,裏面是衛生間。窗戶沒開,窗簾也是拉著的,房間裏很悶,有著不愛整潔的單身男人特有的生活臭味,但更大的味道來自於洗手間,我走了過去,門是虛掩的,被什麽重物擋住。

我推了一下,沒推動,再用了點力氣,門發出了沈重的響聲,砰然撞向了墻壁,半邊塌了下來,露出了洗手間後面的情景,我的瞳孔倏然睜大,是邱丙強!

他死了。

他的脖子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被人生生地扭斷了頸骨,雙眼突出了眼眶,唾液流淌出嘴巴外面。他的衣服被人剝光,眼睛盯著斜上方的天花板,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裏有個半掉不掉的隔板,我從客廳拖了個凳子,踩上去,伸出手到隔板後摸了一下,摸出了裏面的一個小型的雕像,是耶穌受難的雕像。

“媽呀!”房東跟過來時,被屋裏的情景嚇得大叫,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嘴裏還大叫:“不得了,不得了,死人了,死人了!”

水中的納西瑟斯十四

我馬上報了警,警察來得很快,是徐熾親自帶的隊,他原本還在休假,也是臨時被拉來查另一起失竊案,也在老城區,聽到了這邊出了人命案,立刻就帶隊過來了。

我給他講明了這裏的情況,其他刑偵支隊的成員已經開始了現場勘查的工作,沒過幾分鐘,法醫也匆匆趕來,進行初步驗屍,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兇手將死者的頸骨用暴力扭斷,手段十分殘忍。而後,兩個警察將屍體擡起,打算裝入屍袋的時候,從屍體的身上又掉下了一樣東西。我走了過去,戴上塑膠手套,撿起了那樣東西,原來是個精致的手表,還是小有名氣的牌子貨,據說得要幾千甚至上萬。這明顯不是死者的東西,依他的經濟能力水平,根本買不起,多半是這家夥從受害者身上得來的。但他殺的都是女性,而這手表卻是男表,毫無疑問,這應該屬於受害者的情人或者直系親屬的。

“老魏,把這手表給何安娜的家人,或者聯系一下郭艷梅的家人,請他們來一趟刑偵支隊,看看他們是否知道其來歷。”徐熾說。

老魏還是以前那個相貌平平的警察,別看他一副懶懶散散的架子,可他算是刑偵支隊的老資格了。他看了我一眼,知道我是他們上司的愛人,打了聲招呼,便忙著自己手頭的工作了。

徐熾對“雨夜色魔”的死頗為意外,不過,看到現場的情況,他也可以推測出這次命案的兇手又是模仿犯,只是不明白模仿犯給“雨夜色魔”定的什麽罪。

“上個被模仿犯殺死,被剝皮的死者,是犯了”暴怒”,所以,兇手在現場留下了木馬,是來自《憤怒的小馬》的童話,但現在,兇手似乎不打算再給警方那麽容易猜測的提示了,他似乎打算加大難度。不過,我猜,跟這篇微博帖子有關--------”我把搜到的手機屏幕上的一則微博帖子遞給了徐熾,“《論現今的新七宗罪與社會現象》。”

“新七宗罪?”徐熾一楞。

我點了點頭,說:“對,發帖人把現代社會誘惑和新的七宗罪聯系起來,歸納為:歧視、傲慢、誣蔑、長舌、偏見,貪欲和暴怒。”

徐熾頗為無語地看完了這個帖子,說道:“這發帖人是誰?這麽無聊的!能查出他的IP地址嗎?”

我攤了攤手,說:“這個可能就要交給你們警方去查了。”

徐熾嘆氣:“該死!親愛的,我們的婚禮可能要延期了。”

我淡淡一笑,說:“沒事。工作重要。”

徐熾趁著大家忙著做現場勘查的空隙,在我嘴邊蜻蜓點水的碰了一下,笑著說:“你也很很重要。”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去做個詳細的筆錄,一會兒還要回報社。”

徐熾“嗯”了一聲,對我說:“我讓小宋送你回去。”

接著,他把車鑰匙交給了一個新來的實習女警,讓她開車送我回報社。

小宋眉清目秀,穿著深藍色的警服,一路邊開車,邊偷偷看我。

“小宋。”我無奈地揉了揉鼻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小宋:“啊?”

我說:“我臉上開花了?”

小宋趕緊搖頭:“……沒,沒有。”

我嘆了口氣,“那你不看路,看我幹嘛?我可不想早點見上帝。”

小宋臉上一下子變得通紅,怯生生地說:“我……我就是覺得你好看。”

我笑了笑,目光瞥到了一座熟悉的建築,我叫了聲:“停車。”

小宋急忙靠邊停車,用詢問的目光看我。我沒理她,徑直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向了那座建築------

那是一座教堂,高大的拱形穹頂、繁覆的尖塔和彩繪玻璃,還有聳立在尖塔上方的白色十字架。我忍不住拿出了被我放在衣袋裏的耶穌受難雕像,那是我偷偷帶出現場的物件。在那個雕像的底座上,有一排幾乎看不清楚字跡的英文,那是那所教堂的名字:“聖瑪利亞大教堂。”

我推開了教堂的門,小宋也一臉懵逼的跟著我。

“你好,先生,禱告已經結束了。”一個教堂的義務工作者走向了我,和藹地說。

我淡淡地頷首,把耶穌受難雕像展示給他看,問道:“請問,這是你們的東西嗎?”

義務工作者詫異地看了兩眼,立馬請來了教堂的牧師,說:“是這位先生找到了我們丟失的東西。”

牧師名叫羅恩,他聽說找回了丟失的雕像,神情明顯一松,也高興地握住了我的手,連連向我道謝。

“這雕像是何時發現不見的?”我問。

“兩天前。是凱文先發現的。他一直都待在我們這裏,是我從小帶到大的。”羅恩牧師說。

“我可以跟他談一談嗎?”我問。

“他是聾啞人。”羅恩說。

我輕輕地“哦”了一聲,在羅恩的帶領下,我看見了正在教堂後面的院子裏掃落葉的一個黑發年輕人,他穿著教堂神職人員的制服,胸前掛著一串十字架鏈子,與我的目光對視時,目光現出疑惑和戒備,朝著羅恩投去求助的目光,羅恩安撫地拍了下他的肩,跟他比劃了一下,他才露出了友好的表情,跟我握手。

我向他做了個問好的動作,然後又做了幾個比較嫻熟的手勢,他似乎看懂了,連連點頭,連連比劃,直把小宋看得一楞一楞的,連羅恩也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等到與凱文分別後,羅恩才一臉佩服地說:“原來沈先生也懂啞語。”

我淡淡地說:“我學過一點。”其實是我在最初進入的第二個世界裏,就是個聾啞人的世界,我是被迫學習的啞語。

與羅恩他們分手,我和小宋回到了車裏,我的笑容就變淡了許多。

小宋看著我一臉肅然,想問什麽,最終也不敢問出口。

晚上,我伏案趕稿,直到快要淩晨了,徐熾也沒有回來。

我揉了揉酸痛的頸部,走進了洗手間,我準備去洗把臉的時候,我的腳頓住了。

我看到洗手間的鏡子裏出現了一排血字:“I“MBACK。”

我的渾身一僵,全身的血液再次倒流,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恰在這時,手機鈴響了,我下意識地接通了電話,聲音有些顫抖:“誰誰……”

“親愛的,是我,怎麽了?”大概聽出了我語氣裏的驚惶,他原來還是帶了笑意的聲音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急切地問。

我再定睛一瞧墻壁上的鏡子,那上面空空如也,鏡面非常的幹凈,清晰地映出了我極度恐懼的面部輪廓,連額頭上的汗珠也看得分明。

我長長地籲了口氣,看來是自己神經過敏了。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說道:“沒事,剛才看到了一只蟑螂。”

我很隨意地扯了個謊。

那邊似乎也相信了我的話,叮囑我好好休息,他會在回家的時候給我帶早餐。

我回到臥房,卻怎麽也睡不著,索性翻身而起,直接給看守所打電話要求跟成衍舟見面。此刻,外面傳來了嘩嘩的雨聲,似乎註定了今晚是個不平夜,因為我很快就收到了一條短信,徐熾無法提前回來了。在C城福壽二路的光桐小區裏,又發生了一起失蹤案……

暴力兇犯區在半明半暗中發出的氣味似乎更加強烈了。走廊裏有一臺電視機在播放著節目,聲音卻沒有,電視機的光將我的身影投射到成衍舟醫生囚室的柵欄上。

柵欄後面黑黑的,我看不見,可我也沒有叫勤務員從他的操縱臺那兒將燈打開。只要一叫他開,整個囚室立即就亮。而我知道警方已經連續幾個小時一直讓所有的燈都開著,其間對著成衍舟又喊又叫地問了不少的問題,可成衍舟拒絕開口,還用紙疊了一只小雞作為對警方的反應。捏住小雞的尾部上下撥弄,小雞立即做啄食狀。這明顯是嘲弄對方,惹得他暴怒不止,在休息室裏的煙灰缸裏將這只小雞一下子壓扁。

這個看守本來就怒火滿腔,又被我的要求折騰,幾乎算是火上澆油,若非是看在我是徐熾的愛人的份上,他是絕對不會同意讓我深夜來見成衍舟的。

“成衍舟醫生?”我都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呼吸聲在廳內響著,可是那空空的囚室卻沒有半點動靜,是一片空虛,沈寂如溪谷,讓我懷疑他是否還在囚室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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