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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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看著可愛。”

溫月明站在廊檐下, 攏了攏披風,並未回頭,語氣冷淡, 並無波瀾。

“陸信瞧著就很聽話。”

陸停凝神聽著,片刻的暗湧好似是細雪飄落鞋頭,引起的微不足道的震動, 等雪化了,那悸動便也消失了。

“只是因為他聽話嗎?”

他上前一步, 與她並肩站著,聲音微微沙啞。

溫月明眼尾一掃, 便能看到那截玄色的大氅擦落在身側,捏著手指, 聲音含笑,反問道:“難道要喜歡那種見了面就好似要咬我的人嗎。”

陸停眸光微動,側首微掃,就能看到烏鬢下的那截耳垂,低喃道:“所以, 是不喜歡了嗎?”

溫月明眨了眨眼,扭頭去看他:“殿下說什麽?”

陸停擡眸看她, 深邃眉骨下的深褐色瞳仁在微白雪光中似琉璃蕩漾。

“世人都說,父母愛聽話的孩子, 夫君喜溫順的妻子,妻子慕溫柔的夫君。”陸停語氣一頓, 似有一絲回憶,但很快便又凝神, 繼續說道。

“可我想著, 這世上那有什麽模子一般的人呢, 她是如何……”

大雪落在傘面上,宛若碎玉之聲。

“我都是喜歡的。”

——“你是什麽樣子的,我都喜歡,世人說的廢話與我何幹。”

溫月明心中一跳,心中突然升起一個詭異的年頭。

——陸停是不是,恢覆記憶了。

她眼皮子一跳,掐著指尖的手倏地收緊。

陸停恍若未聞,只是鎮定自若地下了臺階,自逐漸厚重的大雪中慢條斯理地撐起傘來。

“這雪越下越大了,我送娘娘回去吧。”他笑,眼尾下的那點細小淚痣便被長睫遮蓋,顯得無害溫和。

溫月明想也不想正要拒絕時,心中驀地想起剛才地古怪想法,便鬼使神差地應了下來。

“如此便有勞殿下了。”她微一猶豫,但還是踏入大雪中。

那頂普通的青色小傘正正遮在自己頭頂,密密麻麻的細雪落在傘面上,便如碎玉細密之聲。

“殿下對那塊大石頭的事情頗為了解。”溫月明似感興趣地問道,“殿下去過。”

陸停笑說道:“那裏尚屬於大魏地界,應該沒去過,娘娘也知我生了一場大病,有些記憶模模糊糊的。”

他堂堂當當地說著,溫月明心中的那點疑竇反而散了一點。

——他是去過的,甚至還無腦誇她寫的好,但現在陸停失去了和她相關的記憶,理應是不記得的。

“殿下是忘了從軍的事情?”溫月明試探問道。

陸停蹙眉,有些為難:“倒也不是,斷斷續續的,可又沒大礙,程先生說都是不礙事的記憶。”

溫月明眨了眨眼,認真說道:“能忘記的事,一定不是什麽大事。”

陸停垂眸看她,嘴角微微抿起,可聲音卻又極為溫和,附和道:“娘娘說得對。”

溫月明見他這般口氣,松了一口氣。

——這脾氣一看就知道還沒恢覆記憶。

“殿下似乎對五皇子頗為照顧。”她見陸停不說話,便換了個話題,隨口問道。

陸停緊跟在其身側,倒也不遮掩,直接說道:“因為王美人是故人。”

溫月明腳步一頓,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什麽?”

陸停垂眸,低聲說道:“她是當年受薄家牽連的一名副將幼女,當年不及十三便入了掖幽庭。”

溫月明怔怔地看著面前之人,那雙眼格外平靜,瞧不出任何記憶中的憤恨。

“原來如此。”她喃喃自語。

——怪不得對陸信如此上心,甚至還試探她為何喜歡這個年紀的小孩,原來是因為這個。

溫月明暗想自己自作多情,嘴裏輕輕吐出一團白氣,心中徹底輕松起來。

陸停捏著竹傘的手直接輕輕一撥傘柄,傘面的積雪便落了下來,細微雪沫濺到溫月明手背,讓她倏地回神。

“那殿下可要藏住心思了。”她把手縮回披風內,扭頭說道。

兩人說話間,便看到花色自游廊中匆匆而來。

花色遠遠便見到兩人並肩而行,腳步一頓,隨後快步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娘娘。”她剛打起傘,溫月明就順勢走了過來。

陸停捏傘的手一緊。

“殿下回去休息吧。”溫月明的視線落在他半邊落滿積雪的肩膀上,蹙眉,“給殿下一條帕子。”

“不必。”陸停直接拒絕道,“我該去上值了,娘娘早些回去吧。”

溫月明不疑有他,當真轉身離開。

“娘娘怎麽和殿下遇上了。”花色走遠了,這才小聲說道,“殿下怎麽在內廷。”

“你也不知道他在北衙禁軍領了一個閑職。”溫月明驚疑問道。

花色大驚:“陛下竟然讓殿下去了北衙禁軍。”

“我也不知這些人到底怎麽想的。”溫月明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困了,爹說什麽時候可以出宮玩啊。”

花色無奈說道:“娘娘早上送了信,現在午時剛過,哪來這麽快的動靜,且娘娘這不是為難閣老嗎?”

後宮娘娘的去處,那是一個外臣可以左右的。

溫月明神秘兮兮地搖了搖頭:“我這不是主動給他鋪路嗎,怎麽就為難了,說不定他現在連把我下在哪裏都想出來了,就是等一個時機而已。”

事情果然如溫月明所料。

三日後,鳳臺上折子嚴明霍將軍麾下有一女子騎射軍,名秉燭軍,在西北一支赫赫聲名,深得百姓愛戴,此番隨將軍回長安,要派人另行封賞,以鼓舞士氣。

歷朝時不時會有女將軍的身影,可娘子軍卻頗為少見,所以如何安撫變成了重中之重。

“派個欽差代陛下與她們同吃同住,已表殿下一視同仁之心。”關鍵時刻,溫赴一本正經地提出建議。

“那得是個女子,不然不妥。”

“還得要地位尊貴,能代表陛下。”

一個時辰後,這個欽差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落在溫月明頭上。

西北軍不能大軍入城,營帳駐紮在西城外,兩日後才能入城。

霍光明在長安的府邸還是三年前陛下賜的,大概連賀條都不曾拿下,便也懶得提早回去。

溫月明先一步給娘子軍賞賜,雖只賞了她們,但全軍都格外高興,圍著人嗷嗷直叫。

“怎麽是你來了?”霍光明站在最上方,嘴角微動。

“進去說話。”溫月明嘴角保持著得體的笑,輕聲說道。

兩人對視一眼,格外有默契地一同溜了。

溫月明剛一掀開簾子,就看到角落裏蹲著一個人正在奮筆疾書……鬼畫符。

“你這是在做什麽?”溫月明嫌棄問道。

“要抄三遍書。”小姑娘悲憤說道,露出一張雪白白皙的小圓臉,正是當日誤掀開車輦簾子的人。

“你還知道回來,我當時嚇了一跳,還以為你和太子花前月下,暗渡陳倉,樂不思蜀呢。”

溫月明咬牙:“木景行,你要是不會用成語就不要用,程求知叫你抄書一點也不為過,三遍屬實有些少。”

木景行嘟嘴:“我讀書也是你們教的,有什麽好說我的。”

霍光明脫了帽子,隨口反駁道:“別拉上我,我可沒教過你,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這樣的淫/穢思想。”

木景行撓撓腦袋:“好像是月姐姐教我的。”

溫月明揚眉:“跟我有什麽關系。”

“對就是她,那首石壁上的詩現在還在軍營裏流傳呢。”霍光明立馬甩鍋,“其實小景你想想,月明的爹是誰,你先生是誰,人家是當代大儒,程求知是大儒徒弟,結果你們兩個徒弟半斤八兩。”

木景行一臉嚴肅。

“你看溫閣老都沒讓月明抄書,程求知憑啥要你抄書,還抄三遍,不吵不給吃飯,不行,你要反抗!”霍光明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起哄著。

“你說的對!”木景行握拳。

“明日大軍撫恤欽差應該是太子,程求知應該也在,我明日替你傳個話。”溫月明笑說著。

木景行頓時萎了,慫兮兮地說道:“他也來啊,那不行,我過兩天等他不在了,再造/反。”

“出息!”霍光明不悅罵道。

“哼。”木景行針鋒相對,“你出息,你整日耍橫,說流話有什麽用,人聖僧還不是說走就走。”

“嘖,你是不是欠打。”

“哎哎,別吵了,現在天色早,我帶你們去長安城裏玩。”

“不去,還多事情沒做呢。”

“罰抄呢,還有兩遍。”

原本還針鋒相對的人異口同聲地拒絕著。

“真不去啊,那太可惜了,安明坊王娘子糖水店,酥山做的一絕,用的是西域的奶酪,最後封層的蜂蜜,一勺下去還能拉出一點絲。”

木景行下筆的一頓,霍光明倒是老神在在,不甚在意。

“忠義坊的老李醬鴨浸料時加了茱萸,剛出爐,表皮正是酥軟,撕成一片片裹在蒸餅裏,再加一點小菜和醬料,咬一口,唇齒留香啊。”

木景行手中的筆已經放了下來,霍光明坐直了身子。

“懷信坊就更不得了,一條街就沒有不好吃的店。”

“荷花酥見過沒,脆皮是一次次刷開的,咬一口就能掉渣,還有那個肉夾饃,表面是千層餅的模樣,剛出鍋的時候又香又脆,還有最近新出一種春卷,薄薄一層,韌勁卻十足,到時候卷了肉和菜,再稍微塗一點油,煎出微微金黃色……”

溫月明話還沒說完,木景行直接擦了一下嘴巴,霍光明站了起來。

“倒也沒什麽大事非要今天處理。”

“被罵就被罵吧,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不完功課。”

“什麽時候去?”霍光明真誠問道。

—— ——

“為了慶祝西北大勝,陛下連開了三日夜市。”東宮內,程求知抿了一口茶,笑說道,“霍將軍此番來,明眼人都知道,是個殿下撐腰的。”

“殿下這次應該能謀一個好位置。”

陸停坐在窗邊,借著光看一份西北送來的秘密塘報。

“只是不知殿下之後該去那個衙司,想來兵部是不太可能,吏部貴重,想來也是不願的,刑部和戶部倒是有些可能。”

陸停合上塘報,笑說著:“我倒是覺得是禮部。”

程求知一驚:“可禮部不是有安王了嗎?”

“霍光明這次回來還有個事情就是給兩國議和壓陣的,短期內不會離開,我們的陛下多疑,肯定要派個人去盯著,再也沒有比安王一派更好的人選,也再沒有比安王更好的貴勳了。”

程求知捋著胡子,連連點頭:“是我多想了,殿下說得對。”

“到時候大魏議和,殿下在禮部未必不是一個好事。”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陸停笑著不說話,瞧著格外和善。

遠遠能看到遠興正端著午膳走來。

“聽說陛下派了月貴妃去軍營看望秉燭軍了。”程求知便岔開話題,隨口說道,“還要同住三日,殿下明日去時,記得前去拜見,莫失了禮數。”

“我們的人也在今夜混著人流來夜市,先生可同去?”

程求知猶豫一會兒:“可我等會要來收那孽徒的功課。”

“景行一定沒做好。”陸停言辭鑿鑿說著,“現在三個人定然已經玩起來了。”

“是了,我也是這麽……”

三個人!?

程求知心中咯噔一聲,莫名覺得此話怪異。

他們和霍光明相處多年,自然知道霍光明對不熟的人一向格外冷淡,就是木景行雖愛玩但對陌生人一向有分寸。

可在殿下記憶中,月貴妃對她們而言應該是陌生人才是,怎麽會如此自然地說一起玩起來了。

“走吧,現在就出門。”陸停並未理會他的沈默,起身說道。

作者有話說:

年底連著加班,太困了,錯字明天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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