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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無路(上)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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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浩南知是再不能辯解,敬禮後默默走向會議室的門將門輕輕掩好。

沈之沛這才將手槍裏的子彈卸下,卸到本應該穿透許浩南太陽穴的那顆子彈,他眼底流出憤恨意味。

或許真有老天爺在幫著對奸夫淫婦,就在他一心想取許浩南性命情況下仍能讓他僥幸逃脫,若非這顆子彈失效,他早將這夥逆賊一起殺掉,如今子彈卡殼,失去了最佳良機,他不得不為了掩蓋心中真正殺意將許浩南招進會議室,而後那些所謂的談話,不過是詐騙這個狼心狗肺的逆賊。

許浩南迎在將軍府門口從容不亂的樣子似乎早知道他會受傷,此次行刺必然脫不掉幹系,而出口將黎雪梅許給許浩南就是想先牽扯他眼前註意,令他憂心黎雪梅安危不敢輕易再次行動。

只要明天一早,順利啟程離開,沈之沛確信自己頂會用其他辦法結束這兩個賤人的狗命。

黎雪梅傷勢並不嚴重,身上傷口多是破碎玻璃割傷,請大夫過來將玻璃殘渣從臉頰手臂上取出,消毒上藥,人已恢覆神智沈沈睡去。

沈之沛借燈光打量雪梅,原本秀美的容貌此刻滿布傷口,紅白血肉向外翻著又擦了消炎的黃色碘酒,整張臉異樣駭人。他對黎雪梅與許浩南偷情一事心中就有不滿,再見她容貌盡毀更是厭惡,不過最後一日萬事小心,所以未表露出對她憎恨的真實態度。

黎雪梅乍然夢見起轟轟爆破的炸彈厲聲尖叫起來,沈之沛攬住她:“不要怕,我沒死。”

聽得失蹤聲音雪梅臉色又見蒼白,沈之沛知道她定是以為行刺失敗了心中大感失望,越發想親手掐死她,“明日一早我才上路,今夜你早些安睡。”

心中並未生疑的黎雪梅還想掙紮起身去準備離行衣物,沈之沛不動聲色攔住她的動作:“你也不必著急,我去叫傭人準備,你先好好休息。”

之所以惶惶起身去收拾衣物,黎雪梅也是唯恐被沈之沛看出她其實並不想離開,見他出言阻攔自己,只得放棄收拾埋頭趴在他胸口上撒嬌:“雪梅當真舍不得將軍府,也舍不得上海。”

沈之沛目光直視窗外陰暗天色,一邊拍撫她的脊背一邊低聲安慰:“過幾日我們就回來了,上海灘還是我沈之沛的天下,你還是我沈之沛的女人。”

“好,將軍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哪怕是再回上海,也是好的。”黎雪梅小心翼翼回答。

“方才醫生說你此次負傷較為嚴重,胸腔有淤血不宜行動,我與許參謀商量過,讓他護送你到黎家休養一段時間,代我在南洋安頓妥當再接你過去,你看如何?”沈之沛試探詢問雪梅,手指挑起她的下頜。

雪梅聽聞要放她與許浩南出去心中雀躍,正在出神沈之沛又喚了聲:“雪梅,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黎雪梅唯恐他再生變化,忙淡淡回答:“只怕將軍到時候會忘記我,不來接我了。”

沈之沛對黎雪梅加以敷衍到此為止,他不想與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說話,怕再多說一句都會忍不住伸手掐死她。

門外有人敲門,篤篤篤聲音連續不斷,聽上去聲音甚急:“將軍,將軍!”

沈之沛戒備,拎了勃朗寧走到門口,將房門小心翼翼拉開一條縫隙:“什麽事?”

“將軍派我送到沙遜先生那裏的匯票……”來人正是方崇山,此次更隨沈之沛撤離的秘密名單裏有他一個,被分配的任務是由他為沈之沛轉移錢財到沙遜洋行,再交由匯豐銀行從香港交匯到南洋。

聽提及錢財,沈之沛在難以保持冷靜,這些錢財是他在上海雄霸多年的全部家當,數額之龐大甚至可以組裝一次反攻南京政府的軍隊,聽得匯款賬面出了問題,他放松警惕將房門大開,“錢到底怎麽了……”

話音未落,門外陰暗角落裏頂過來冰冷槍管正抵在沈之沛太陽穴上,來人朗朗一笑,“將軍,恐怕你是沒有我那麽幸運了。能讓多疑的沈將軍深夜開門,就只有錢才行,您可真是盛起是財,頹敗也是財。”

沈之沛沒有料到許浩南會買通方崇山,畢竟方崇山跟隨自己多年,忠心程度也盡在掌握,並許以重金五十萬將其妻女帶赴南洋,萬萬沒想到在最為盡管頭獎自己出賣的人居然是他。

“將軍,你方才擊斃了十個弟兄,大家難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繼續為將軍留下來本赴南洋也許哪天又是同樣下場,所以還是將軍幫了我……”許浩南的槍口沒有一點離開的意思,反是床上的雪梅聽得許浩南的聲音,驚慌尖叫起來:“浩南,你……”

許浩南笑對雪梅:“雪梅,今天傍晚將軍可是要將你送給我,來買自己一條性命,你在他心中不過是隨時可以轉手的物品罷了。”

雪梅一言不發望住沈之沛,明明就十幾分鐘前,他還對自己深情款款,原來是早洞悉了背叛後的敷衍,雪梅冷汗從額頭涔涔滲出,心中猶帶一絲後怕。

許浩南手中的槍依舊抵住沈之沛:“沈將軍,我當然知道你是在為了明日行程不得不出此下策拖延時間。所以,我不會給你再有殺了我們兩個的機會。”

沈之沛揮手打斷許浩南的言語:“不過是個區區的小蝦居然也膽敢學人搞行刺?炸彈也是你派人放的吧,難道你會部署我就不會?即便殺了我,你也逃不出上海灘去!”

“是嗎?我忘記告訴將軍了,之前我已派人下去傳消息,您明天不走了,無論是去南洋的商船還是您另準備的專列車廂都不會準時出發,我對將軍的撤退路線了如指掌,今日即便我們不能成仁,將軍也走不掉了。”說罷,方崇山一改往日猥瑣形象,身子筆挺向沈之沛敬禮:“沈將軍,您只怕從未認清楚過我是誰。”

沈之沛瞇起眼仔細辨認,奈何許浩南不再給他機會:“他是北面特派專員在你身邊潛伏多年,與我一樣來自北洋政府,專策反你共同南下,若你不肯,就暗殺另扶植夥伴同盟。”

終於看清楚兩人的沈之沛忽然開口大笑,笑聲發自肺腑,聲音極大,雪梅驚恐捂了胸口不敢擅動,沈之沛回身,經歷背叛他仍保持軍人威儀,如炬目光直射在嬌小身軀幾乎能挖出洞來:“他們的行動也包括你嗎?”

雪梅難以承認也無法否認。行動之初,許浩南並未說出要何時伏擊沈之沛,所以她才會在金百合勸說毓婉趕緊逃離,在金百合不見行動,她只想大約許浩南罷手了,結果路上又遇見了炸彈。前前後後她默認事態進展,卻從未眼前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說個清楚明白。

他忘了面色鐵青的沈之沛,記起沈之沛在車上說過只帶自己一人離開,“將軍,我……”

許浩南開口打斷雪梅迷思:“沈將軍,事情還有轉機,要麽選擇與政府合作南下開伐,要麽今日斷送性命,兩條路,任選其一。”

沈之沛眼底似重新恢覆光彩,嘴上不改往日粗魯罵罵咧咧:“這幫王八蛋,兩條都是死路讓我如何選!”

許浩南唇角向上輕佻,面無表情扣動扳機:“所以,我已經替您選好了。”

沈重聲響伴隨著這個戎馬多年的男人一同摔在地面。人生短暫,他所拿到的萬貫錢財生前卻不曾用幹凈,一生斂財終將財拱手送與他人,只怕送與他人的還不單有財產和權利。

沈之沛雙眼沒有閉合,直直盯住雪梅所在方向,似在宣告,即使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受到驚嚇的雪梅近乎癲狂,捂住臉尖叫,許浩南扔掉槍奔過去,她撲在他的懷中顫抖。

在沈之沛瞪大的瞳孔裏兩人異樣貼合的身體透露了太多訊息,可惜,他沒時間再去查知背後會不會還隱藏更多的齷齪和醜陋。

許浩南拍著雪梅顫抖的肩膀,下頜埋進她的清香長發低聲安撫:“不怕,一切我都準備好了,你只要繼續留在將軍府,我們會有另一番天地。”

翌日,將軍府一道禁令宣告全城戒備,許浩南以目擊者身份拍電報會稟北洋政府,稱有南方革命黨混進將軍府,趁夜將沈將軍擊斃,將軍府同仁誓將為將軍覆仇甘願身先士卒揮師南下。在下令沈之沛遺體三日內必須發喪,以沈將軍骨灰為旗幟表明心志向南方宣戰。

如此倒行逆施的專政舉動使得上海學生運動配合北伐上演的愈發激烈,接下來三日,上海到處爆發學生與巡警軍隊只見流血沖突,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三日後,許浩南以作風果斷。忠孝仁愛之名得到北洋政府擁立就任上海代理將軍。

一心從站的許浩南和沈之沛行事作風又為不同,沈之沛所作所為介意斂財為根本目的,所以並不針對學生運動和工人罷工實施殘酷鎮壓,不過敷衍兩方做些樣子。鐵血許浩南只聽命北洋政府,頻頻派遣內奸潛入罷工工人內部挑撥,再借機憑工人不服從政府為由清理異黨,凡是對時政有所抱怨者皆就地正法,敢於聚會游行者株連親眷,連連重創十餘個工人地下組織,並將率先罷課運動的吳淞中國公學停課待命。

一時間整個上海灘陰霾密布,反比沈之沛做任將軍時更加人人自危。

南方政府率先聲明北洋政府欺世盜名,假借沈之沛之死挑撥內戰拒絕何談實為歷史罪人,所謂為沈之沛覆仇一說更為無稽。沒想到橫生枝節將許浩南滿盤計劃打亂,為表己方言辭確鑿並非誣陷北伐軍,北洋政府一反往日親和態度也勒令要求許浩南立刻擒拿刺殺將軍的合理兇手,無論是誰,只需認罪!

能接近將軍府的人寥寥可數,能將孔武有力的沈將軍一槍斃命且沒有外傷的兇手,只有一人……

將軍府進來常有風聲敲打門窗,雪梅總疑神疑鬼是沈之沛來尋自己報仇,她趴在許浩南身上瑟瑟發抖:“北面的意思,不會讓你把我交出去吧?”

許浩南用手指梳理她順滑的長發:“別傻了,我不會讓你為沈之沛賠上性命的。”

得到他的許諾,雪梅終於松口氣,溫柔趴伏在寬闊胸膛上,任由長發漫過他古銅色肌膚:“其實,如果讓沈之沛逃走,我們也可以在一起,你隨我生活在黎家,我們也可以一輩子安安靜靜的,何必再操心這些煩憂國事。”

臥室裏春光無限湧動了暖意,許浩南伸手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我許浩南是貪生怕死吃軟飯的男人嗎?怎麽能去黎家做你的上門女婿?”

“我只是覺得與其如此日夜提心吊膽,何不放下名利尋個太平地方生活,我還想為你生個孩子……只屬於我們的孩子。”雪梅的聲音越說越小,最終被許浩南含在嘴中:“待幾日過後,南北輿論平息了,我在尋個機會將沈之沛的錢從沙遜洋行那裏提出來,咱們遠走他鄉,你只管為我生孩子,越多越好。”

雪梅臉色羞紅,這才放下心來:“我再不想在這個陰森冰冷的府邸多待下去,每日總會做惡夢,夢見滿臉血的沈之沛向我撲來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許浩南打斷雪梅的恐懼,翻身撲在他的身上:“不要再說了,放心,一切有我,我定護你終生。”

許浩南從春意盎然的臥室走出,體貼將門關好,邊扣了紐扣走下樓來,一身灰色軍裝的方崇山迎上來,筆挺敬個禮,垂首壓低聲音:“如今北面的意思是必須快刀斬亂麻平息輿論,未免再有人誣詬咱們聽命北方謀殺將軍一事,可以將夫人交出去。”

許浩南驟然望了方崇山一眼,臉色剎那黑暗:“你不怕他把事情真相都說出去?”

“在行刑之前,可以先將舌筋挑去,保管什麽都有口說不出。”方崇山曾受陸軍大學第二期教育,對東洋教官所傳授刑罰最為擅長,許浩南對他的建議不置可否,黑沈了面容繼續扣著衣扣向前踱步。

方崇山見許浩南無話,小步跟上:“將軍不舍得溫柔鄉了吧?黎家與許家可是世代仇敵,當年將軍父親正是被黎廣德驅逐出還是貿易協會被迫破產……”

許浩南停住腳步,原本陰沈的臉色越發鐵青:“怕我不肯行事,北面特地派你來監視?”

“屬下豈敢,眼下北面的意思是借由將軍向外宣稱黎雪梅是廣州革命軍的人,是潛伏在沈之沛身邊的紅艷間諜,唯恐沈之沛向北伐軍宣戰將其當場打死,如此一來即可以制造輿論鼓舞民眾為北洋政府效力,二來亦可以為將軍洗脫殺主的嫌疑,屬下認為,此舉對將軍坐穩寶座大有好處。”方崇山又說了幾句,許浩南不耐煩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方崇山在他語重心長勸了一句:“美人易得,江山難守,將軍。”

江山與美人,從來都是男人作用向往,卻無人肯為沒人舍棄了江山。

許浩南長長嘆息,轉過身來,“那就抓吧!”

方崇山得令沖入黎雪梅臥室。歡愉過後雪梅尚未醒來。嘴角還依稀可辨因夢酣甜流露出的笑容,長發被汗水淋濕縷縷貼在額間,她凹凸有致的身體只著貼身真絲睡裙斜臥在榻,恰如活色生香的一副春夢睡圖。這下年在將軍府養尊處優的生活已讓黎雪梅得到滋養,舉手投足皆顯嫵媚,很難再看到當年為家境窘困惆悵的青澀樣貌。

方崇山使了眼色給兩旁包抄過去的士兵,沖上床將黎雪梅拉起。雪梅被突如其來的舉動驚醒,睜眼發覺眼前站滿身士兵,頓時驚恐萬分,她慌忙拉扯了睡衣遮蓋袒露在外的身體,呵斥中還帶威嚴:“混賬,誰讓你們進來的,你們是要造反嗎?”

方崇山腳步逼近也不解釋,一個用力將她拖到地上,雪梅手肘撞在床邊破皮紅腫,她邊捂住手肘邊指了方崇山聲嘶力竭叱責:“方副官,你要做什麽?再敢對我不敬,許將軍不會放過你的!”

見雪梅沒明白自己眼前情勢,方崇山冷笑著一腳踢在黎雪梅腰間,黎雪梅頓覺肋骨巨痛,不由扶住下腹躬了身子,她又上前一步掐住她:“黎小姐,現在你再不是將軍夫人了,別跟我擺將軍夫人的架勢!”

黎雪梅察從方崇山異樣厭惡的目光中覺察自己此刻處境危險,她惶惶道:“讓我見許浩南,我要見他!”

方崇山一腳再踹過去,雪梅當場滾出老遠:“許將軍說,他不想見你!黎雪梅,我勸你也別做白日夢了,你能伏法也是給許將軍解決燃眉之急,你但凡對許將軍有感恩之心,就別再妄作籠中困獸。”

黎雪梅冰冷的手覆住自己小腹,一點點向後退去:“他想讓我做什麽?”

“沈之沛之死,北洋政府需要有人能夠承擔罪名以平息輿論,你不仁,就是許將軍認,我想你與許將軍情深意重肯定不希望他剛剛身居要職就身陷囹圄吧?”方崇山蹲下獰笑擡起雪梅下頜:“嘖嘖,真是可惜,從前你高高在上,即使我們身隨左右也不得你賞個笑容,現在到懂得如何哀求了,想那沈之沛對你也算專情你卻不懂得珍惜,眼下報應也是你自己做的因果!你去了陰曹地府也恰好給沈之沛作個伴。來人,綁!”

呼喇喇沖上來幾人將嬌滴滴的黎雪梅按倒在地。黎雪梅拼死掙紮也抵不過這些身強力壯的男子,手腳被縛的她心中還存有一線渺茫希望:“我要見將軍,我只見他一面,問他一句話,問後我寧願甘心伏法,要殺要砍隨了你們!”

方崇山太瘦,想掌摑這個還在不切實際幻想的女人,她居然死到臨頭還沒清楚此時郎心似鐵的真相。

手揚在半空,已被人從後用力抓住。

方崇山驚愕回頭,來人恰是許浩南。

香消玉殞

許浩南附身拉起癱坐在地的雪梅,雪梅心底期盼又被親昵動作重新燃起:“浩南,我不想死,我不想……”

他寬大的手掌撫在她面龐,因為驚恐淚流滿面的雪梅由心底貪戀眼前難能可貴的溫暖,她將自己貼在許浩南的掌心似夢囈,似撒嬌:“你是不會拋下我不管的,對嗎?沈之沛萬不容易死了,我們終於可以毫無阻礙的在一起,你怎麽舍得我?”

“我是不舍得。”他終於開口說話,聲音低啞中透了難過,發覺黎雪梅手臂青紫傷痕回過頭向方崇山咆哮:“滾,都給我滾,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方崇山也怕許浩南當真動了火,唯唯諾諾的退去,他身後的士兵也收起了捆綁繩索悄然關上房門。

靜謐的臥室又重新恢覆香艷暧昧的溫暖,兩個緊密相擁的人互相凝望,誰也不曾先開了口。

“他們派人來監視我,我必須要給北面一個交代。”許浩南目光始終落在雪梅身上。

黎雪梅重新坐起身,拉住許浩南堅實臂膀:“浩南,我倒是有個主意,我們可以去找個人去冒名頂替,沒有人知道我的模樣,掌刑的人又皆是我們自己的下屬,消息不會外洩的,你絕對如何?”

許浩南將喋喋不休的雪梅摟入自己懷中,狠狠用唇堵住她餘下的思考,溫暖輾轉反側,心痛悉數賦予,她長長的睫毛還是那般青澀顫動,她柔美的肌膚還是那般細膩滑嫩,可惜,最美的一刻將會停留在此時,他的回憶也只能留住她最後的美麗:“傻瓜,當然不行。你知道嗎,我從陸軍大學畢業時,身家親眷就都被留在北洋政府手中,我的身邊到處都是北面派來的監視的眼睛,他們每個人都認識你,即使我不想你死,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他們不都要聽你的命令嗎?你又不是傀儡皇帝!”原本還沈浸在甜美情話中的出門一下子被許浩南的話驚起來,身體又開始重新瑟瑟發抖。

“我不是傀儡,卻總有一根線牽在別人手中,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操縱者的意思。”他摟緊她的肩膀,面無表情的敘述似冰冷刀鋒直插入雪梅胸口。

“那你是準備犧牲我了嗎?”雪梅怯怯發出聲來,她已能夠感受到許浩南的決心,他堅定態度說明一切,甚至可能正在心中開始盤算如何將她勸服,甘心受死。

“雪梅,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那麽痛苦。”他的手指流連撫摸她的雙唇,目光依舊專情:“不會有疼痛,也不會肢體殘破,更不會拖緩死亡時間,我會痛苦結束你的性命,你閉上眼睛,就會到達仙境。”

黎雪梅徹底絕望了,她一把推開許浩南懷抱,赤裸雙腳向門外奔跑,還沒跑上兩步,纖瘦的身子已被身後男人拉扯了頭發大力拽倒。她跌倒在地,顫抖著去抱許浩南的腿,哽咽的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清楚:“不要讓我死,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放了我。”

許浩南掏出隨身攜帶的手槍,硬邦邦抵在她的額頭,哢噠一聲,槍已上膛。

冰冷的觸覺是死神即將到來的訊號,生硬的響聲是在沒有退路的宣告,她淚流滿面絕望的搖頭,聲音卻越來越小,直至聽不清只剩抽泣:“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許浩南的眼角也有濕潤,噗通跪在雪梅面前,將她提淚橫流的臉扳起狠命親吻:“乖,一下就好了,不會疼的。你先走一步,我很快會去找你。”

“不,不要,我不想死,從來都不想。”黎雪梅抱住許浩南的胳膊不停搖晃,他手中的槍把握不穩,一度因為她的劇烈反抗緩緩放下,手槍垂在雪梅眼前,她誤以為自己又有了生機,哭紅的雙眼望過去,正對上許浩南堅定無法動搖的雙目:“聽話,我不會讓他們捧你的屍體,與北面交差後,我會為你風光大葬,在你的墓穴旁我會為自己留一個位置,我會一直陪著你,你在地下絕不會寂寞。”

許浩南低沈的嗓音誘惑著雪梅,當年正是因他這醇厚嗓音,她才怦然心動。

那還是在黎家舞會上,她穿了不適的鞋子扭傷腳,被沈之沛冷漠遺忘在角落,唯有他身穿軍裝弓下腰低聲詢問:“夫人,你的腳沒事吧?”他強勁有力的手指撫摸過她的腳踝,熱力穿透絲襪貼在肌膚上,疼痛瞬間被治愈,而他俊朗美艷也從此落在她的心頭。

他們曾經那麽美好的戀愛過,雖不得不在躲避眾人目光的陰暗角落偷偷進行,但每一張紙條的傳遞,每一次不留痕跡的對視,甚至在黎家花園中的第一次親吻,在黎家洋行閣樓上第一次擁有彼此都是難忘的。

寂寞就被許浩南輕易驅走,她的生日只剩下幸福兩個字。

今日,無限的幸福被她提前揮霍幹凈,她必須要為折斷荒謬的戀情付與生命作代價。

是有不甘,更多的是痛慟。

黎雪梅望著許浩南熟悉到骨子裏的眉眼,人開始逐漸減冷靜。結局似乎在明顯不過,即使她在做無用抵抗,也必須結束自己的性命為此負責。她呵呵笑了,眼淚順著面頰肆意流淌,許浩南也在笑,堅毅面龐似乎也淌滿眼淚,她的眼底恢覆一片澄凈,“也好,由你來做,總比那些粗魯莽夫蹂躪強。”

“我會盡量快些,絕沒有疼痛。”許浩南鄭重向她保證,手指摳在扳機上,關節微微發白。

黎雪梅認命的緩緩閉上秀美雙眼,將自己的額頭頂上冰冷的槍管:“好,來吧!”

許浩南從戎多年,曾經百米穿楊,曾經射殺敵寇,只有今日,他第一次因顫抖無法扣動手中扳機,甚至貼不住雪梅白凈的額頭,他自嘲發笑:“手有些顫,看來,我確實不舍得你。”

黎雪梅嘴角微微上揚,眼淚又從眼角緩緩溢出:“你,愛過我嗎?”

許浩南將強換到左手,重新扣住扳機抵在雪梅逛街額頭,一字一句認真回答:“愛過,從一開始就在用心愛你。”

“好,我心滿意足了,來生再見!”黎雪梅臉上笑容綻放至最大,手指慢慢放松,之錘在地面。

許浩南扣動扳機,嘭的一聲,全深圳東,他一生觸碰過無數種槍械,第一次發現槍的聲響可以如此巨大,巨大到將心崩開,炸的那原本溫暖的地方一片廢墟瓦礫。

一股溫熱的血,正噴在他的臉頰,暈染開觸目驚心的點點滴滴。

方崇山和士兵們膠著等待著,他們不知道我室內的情況,更不知道這一聲槍響究竟是水杯奪取了性命。

忽然,門打開,燈光一下子撲在眾人身上,明晃晃將原本藏身灰色陰暗地帶的一群人照的無所遁形。

方崇山本能向內裏光影敬禮:“許將軍!”

眾人見,如同行屍走肉的許浩南滿臉是血,懷中抱著了無生氣的黎雪梅向外走來,他在她的睡袍外又披上了象征自己身份權勢的將軍大氅,如同沈睡的女子額頭槍孔極其明顯,但白凈臉頰被擦拭得幹幹凈凈。

“他死了,明天發全國電,說已經緝拿到殺害沈將軍的兇手,黎雪梅是南方革命黨,只怕黎家人也逃不掉幹系,將黎家人一並擒獲,抄家。”

方崇山終達成目的,垂下頭:“是!”

許浩南飽了黎雪梅的屍體繼續向前走去,身後眾侍衛唯恐保護不力刻意躡手躡腳趕上去,許浩南仿佛背後長了雙眼睛,停住腳步冰冷的咆哮:“再跟一步,我就殺了你們!”

赤紅雙眼的他將雪梅的屍體用力抱緊,邁一步向前走去,身後再沒有人膽敢上前跟隨。

隨了新任將軍宣告即將南下征討北伐軍的命令,上海灘所有喜歡投機的商人均從宣告中嗅到了大商機,如被饑渴許久的饕鬄,紛紛張開口等待吞噬美味佳肴。

太多人想趁國難狠狠撈上一筆,無論是均被屋子還是民生用品,國難甚至可以帶動建築地產,所有商人恨不得施展三頭六臂鉆營了心思,想尋覓些錢財註入自家企業,更待日後產業壯大,以應承各類訂單。

被人接連收購多家實業的杜允威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中的遠達機械廠有可能會變成上海灘最大的機械加工廠,甚至還有可能為政府軍提供軍用物資,熱血沸騰的幾近癲狂。

當然,他必須趁大軍尚沒有開發之前籌集錢財,一方面擴大工廠雇傭工人以備多產,一方面用於賄賂將軍身邊信服謀得更多生產訂單。

眼下恰是兵荒馬亂的年代,現金王道,肯為實業籌款的人莫不是想最終分得半個工廠,甚至吞下無力運轉下去的工廠的全部。所以杜允威每每與投資者協商洽談,對方多開口就是利潤五五分成,不僅如此,生產結束還必須將工廠一半分的,一想到即將到手的商機分給他人賺的利潤,杜允威自然滿心不願。

目前最為合適的合作夥伴只有黎家,上海灘,唯有黎家才能拿出巨額資金,同時不會來分杜家資產,黎美齡和杜若歡既是姑嫂又是姐姐弟媳的關系,兩家中有千絲萬縷連接的姻親又何必分什麽你我,更何況一旦得到黎家只吃,新任將軍又憐愛黎家三小姐,一切訂單除杜家不作他想,越想越覺得主意再妙不過,只是,對於這個妹婿,杜允威始終心有忌憚不敢靠前的,當初黎邵峰借青萍打擊佟家一事猶歷歷在目,他雖然心中篤定黎邵峰不會將自己如何,可心中沒有十足把握,希望妹妹若歡可以從中調和促成此事。

若歡聽得大哥所求再回娘家時,將一些匯票和金條交給杜允威:“這些錢是紹峰讓我轉交給您的,如今黎家家境也是艱難,沒錢入股,這些錢若能用上幫忙就算了,如不能用上,紹峰說我們也不會往回要的。”

杜允威被黎邵峰的話中話臊的臉色漲紅,翠琳在一旁也臉色難堪,“黎家簡直是欺人太甚,打量我們杜家延續不下去不成?給這些小錢有什麽用,打發要飯花子嗎?”

黎美齡也不好為自己兄弟刻薄行徑分辯,只是得意洋洋不停擺弄自己剛剛買的紅寶石戒指,碩大一顆燦燦閃光。“現在日本人虎視眈眈盯著你們,任憑是誰也沒辦法仗著膽子投資杜家,別說我弟弟了。”

杜允威憤然拍桌而起指了黎美玲鼻尖大罵:“別忘了,你已經嫁給杜家,嫁給老子,再不是黎家的人!”

“好!既然劃分如此清楚,那就真金白銀把話說明白,日後也別仰仗我們理解做哈巴狗去接近將軍!”

沈之沛的意外死亡並沒有給黎家帶來多少驚惶,黎美玲甚至在聽說代理將軍是許浩南時,心中由衷佩服起妹妹式的英雄的好眼光來,只要黎雪梅始終代表黎家常駐在將軍府,既便是誰做了將軍寶座又能如何?

他完全可以憑借妹妹是將軍夫人的身份翹腳在杜家坐穩女主人的為止。

被黎美玲反駁啞口無言的杜允威喪了氣,眼前這女人越發眉目醜惡起來,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偏這樣兇狠的念頭只敢藏在心底,杜允威暗暗發誓,待黎家落敗了他會先收拾黎美玲,讓她也嘗嘗言語被辱的滋味。偏黎美玲對心懷恨意的杜允威並不在意,掩不住冷笑繼續挑釁:“如今日本人是我們黎家幫你聯系的,將軍府的聯系是我們黎家幫你維持的,當真要跟黎家斷絕幹系?行,先得把我們黎家給予杜家的好處都給我吐出來,別打量誰是傻子!”

翠琳胸中怒火狂少,被放肆媳婦氣得渾身亂顫:“這也是你吵鬧的地方?你眼睛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黎美齡將翠琳的手指推開,回頭瞥了窩囊的杜允威:“先問問他還有沒有我這個妻子吧,沒有他,您這母親這兩個字還不知從哪裏叫呢!”

黎美玲唯利是圖的嘴臉讓杜允威母子心懷憎恨,奈何她說的全部都是實情,沒有了杜瑞達的守成,沒有了杜允唐的籌劃,杜家僅剩存留的便是依靠黎家這段姻親所帶來的巨大利益了,失去了黎家庇護,杜家甚至連日本人催促還款都擺不平。

黎美玲扭了身子走過翠琳面前,看上去擺出賢良媳婦的態度,實則露出冷漠笑容。“母親,如今是允威在外忙碌做主,這杜家內宅的女主人也應該是我才對,畢竟有許多事需要協助丈夫,如沒有實權無法服眾,當家鑰匙,還是交給我保管吧!”

翠琳被黎美玲推坐回沙發上,眨眼間被她探出修長丹蔻的手指奪去了腰間鑰匙,翠琳在杜家生活三十年,侍奉雙重公婆離世,供養老爺夫人,萬不容易到了自己說了算的日子,怎麽甘願將自己尚未捂熱的鑰匙交給黎美玲,這幾串鑰匙不僅代表了杜家女主人的身份地位,更操縱著杜家明日命運,一旦黎美齡拿到鑰匙,黎家必定會分走杜家財產,甚至有可能在她和杜允威無暇照顧時淪為黎家附屬。翠琳縱然憎恨淩寶珠跋扈獨行,但心中始終記得她說過的一句話,身為杜家的太太最重要事,便是守住整個杜家的鑰匙。

這個鑰匙,她不能交。

翠琳驟然站起身從黎美齡手中將鑰匙搶過:“混賬,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摸我的鑰匙?”

黎美齡見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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