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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做不做的,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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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騁意和歡雀並排坐在前面,一路上臉色都十分不好,甚至沒顧得上鬥嘴。

歡雀對蕭容昶一直有種本能的懼怕,不光因為他知道自己所犯的事,曾三番五次派人捉拿自己,還因為那日在木屋中,被他快如閃電的出手速度嚇懵了。

即便他出手是為了救自己,那一下,仍具有十足的威懾力。

她是學過些功夫的,清楚知道,那一招絕不是花拳繡腿,而是正經的師從名門。

若不是長公主護著,她只怕早被對方關進大獄了。

徐騁意此時此刻心裏難受,則是因為嫉妒。

他替長公主迎來送往過許多客人,有些是幕僚,有些是歡場上的名角兒,與殿下皆有著深深淺淺的關系。

但這回馬車裏拖的男人,是本朝威名赫赫的內閣首輔。

要送往的地方,還是長公主從未帶任何外人回過的和沁園。

尤記得對方上車時,那一臉冷淡的表情,看都未曾看自己一眼,似全然未將他放在眼裏。

徐騁意過去心裏存著的那點兒優越感,霎那間蕩然無存。

歡雀緊張了半天,為了緩和情緒,開始嘲笑徐騁意:“就你這樣的身份,能在殿下身邊混到今日便不錯了,還有什麽不滿足。”

徐騁意早習慣她的嘴賤,現下懷著心事,更無心與她爭論。

馬車裏寂靜無聲,他回身看了眼,強忍著內心酸澀,終是淡淡應了句:“殿下才不是看重身份的人。”

馬車軲轆轉動的聲音,在山間小道上聽著格外清晰,車廂內,蕭容昶面色如古井無波。

手上拿著那串生來就帶著的佛珠,指節輕輕推動珠子,心境逐漸趨於平和。

所謂因果報應,是他欠下的債,就該他去償還。

從小到大,他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很快就會走完這一生。

所以他從不浪費時間,抓住一切機會,一展抱負,建功立業。

除此之外,從未想過其他。

除了這一次,與長公主的這段孽緣,幾乎要耗空他所有耐心。

攥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忽然間,細繩斷裂,斷了的珠子散落滿地。

還未來得及撿起,馬車已經停下,婢女的聲音傳來:“蕭大人,到了。”

下車觸目所及,是一望無際的私家園林,上面掛著一塊牌匾,上書和沁園三字。

一條小路曲徑通幽,道路兩側栽種著幽麗的玉芙蓉,散發出芬芳襲人的香澤。

蕭容昶身穿玄衣,玉簪束發,攜一身清冷氣息,走在幽僻小路上,步履穩重,宛若九重天的神祇。

“大人,這邊請。”歡雀在前面引路,感覺到身後傳來的淡淡壓迫感,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往前約走了半刻鐘,見一座被月色籠罩的華麗殿宇,靜靜佇立在絢爛幽謐的林子裏,與周圍環境和諧融為一體,散發出古樸寧靜的氛圍。

既是長公主私宅,知曉的人並不多,平常更加不會有人來。

方才走的是一段荒蕪的山路,若有人暗中尾隨,一眼便能夠發覺。

此時此刻,蕭容昶不知該做何感想。

昨晚匆匆一別,他有很多事還未問明,應付完太皇太後,出來已經不見公主蹤影。

每當回想起在茶水間那一段,他都覺得十分荒唐,躲進壁櫥的行為已是十分浮浪,今日竟又派人送來那樣一張字條。

是篤定了他不會拒絕麽。

蕭容昶有些頭疼,好像不知不覺間,走進對方布下的羅網之中。

一把年紀的人了,竟然要當著兩個孩子的面,去做長公主招之即來的……

這種自我唾棄的感覺,真的很多年不曾有過了,他望著眼前華麗的殿宇,暗自罵道,真是見了他娘的鬼了……

徐騁意跟到殿門口便不再進,由歡雀帶他繼續深入。

直到一處開滿夜百合的石階前,方停住腳步:“長公主寢殿到了,奴婢會一直守在院中,您若有任何需要,搖鈴即可。”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只鈴鐺,恭敬遞了過去。

蕭容昶不接,她也毫不勉強,又屈膝行了個禮,安靜退下。

這院子裏,種了許多中原沒有的花卉,有一些,蕭容昶曾在書上見到過,是從遼疆或者西域移植而來,也不知靠了什麽手段養活。

大多數色澤妖麗,給人一種過於嫵媚的感覺。

就像長公主本人,在層層華麗的包裹之下,讓人很難看清楚她真實的模樣。

在某種程度上說,兩人有相似之處,皆帶著一層保護色,不常以真面目示人。

此時,她正坐在案前寫字,用的是最普通不過的宣紙,不似之前給他送信用的那張,花裏胡哨的茉黛箋。

聽見珠簾發出響動,顯是有人來了,沁嘉擡起頭,看見蕭容昶熟悉的冷臉,挑了下眉:“首輔大人來得真快,看來經過昨晚的患難,我們之間感情已增進不少,真讓本宮感到欣慰。”

她所指的患難,便是在躲在壁櫥中那一段。

只不過,事發後她便跑了,留他一人應付太皇太後。

蕭容昶冷冷一笑,眼中射出幾分譏誚:“長公主腳底抹油,臣委實敬佩。”

“哪裏哪裏,本宮嘴拙,比不得你們這些文官,口誅筆伐都能噴死人。”她笑瞇瞇的放看過去,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確認他沒有那種形如赴死的情緒。

此刻她臉上未施脂粉,倒是與他平素裏的認知有些不同,素白的一張小臉,五官漂亮脫俗,看著比實際年齡要小些。

一身海棠花束腰拽地長裙,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肢,沁嘉說話時,上半身微微往後靠著,手裏還執著一支狼毫筆,眼波流轉間,美到令人驚心動魄。

蕭容昶對她容貌免疫,只很快發現了她今日不同尋常之處。

素面朝天,是因為她不停在流汗,脂粉都被沖刷了個幹凈。

沁嘉其實已經快到崩潰的邊緣了,單用意志力忍著,不願在對方面前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房中燃著的冷香,比之前任何一次聞到的都要濃郁,蕭容昶忽然有種很糟糕的感覺,下一瞬,渾身血液都開始往上湧。

“臣昨日就已經應下,公主何必再使手段。”蕭容昶目光瞥向一旁的香爐,神情冷了下來,眼中漸漸覆上一層寒霜。

沁嘉緩緩站起,淡黃色的披帛拽地,形容清雅,猶如一朵妍麗的芙蓉花,不染世俗塵埃。

只她即將說出的話,與此刻營造的氛圍全然不搭。

“那不是聽了昨天首輔大人的建議,想湊個天時地利人和,怕這裏環境不如茶水室刺激,叫人提不起興致。”隨著她的步伐,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沁嘉又親手給香爐裏又加了些料:“這香後宮中常用,不會傷身的,多做兩手準備總不會錯,首輔大人你說是不是。”

“……”與她爭論這種事情,無異於自取其辱。

蕭容昶簡直後悔來這兒,咬牙正色道:“這次之後,你我兩清。”

“不然呢。”沁嘉好整以暇的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些輕佻:“首輔大人高風亮節,自是不屑做本宮身邊的面首。”

面首?

蕭容昶蹙眉,想起方才跟來的那個少年,能感覺到,他對自己抱有敵意。

沁嘉也後悔了,不應用這種助興的香,而應該直接用催情香。

此時這番局面,著實有點幹巴巴的,縱使她已經十分難耐,對方沒一點反應,自己也不知該如何開場。

情急之下,她帶了幾分負氣的情緒:“若你實在做不到,也不必勉強。”

“反正本宮身邊養了許多面首,不缺蕭大人這一個。”

“這蠱毒誰來解都是一樣,出去的時候,給本宮把徐騁意叫來。”

“他辦事幹脆利落,沒你那麽多毛病。”

蕭容昶面色陰沈下來,轉身就走。

空曠的大殿中,只聽見男人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又更加清晰的傳進耳裏。

珠簾翻滾,再次被掀開,蕭容昶大步走到近前,俯下身,將沁嘉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往前走了幾步,一把扔在垂著深藍色柔紗帳幔的烏木大床上

沁嘉跌入松軟的被褥中,還未看明白對方的樣子,就感覺被一重清冷的氣息壓下,深深吸了口氣,將那股冷意沈入肺腑。

放松身體,整個人如在夜的包覆中不斷下墜。

“蕭某做得到,不需要長公主多此一舉,弄那些亂七八糟的香。”

“蠱蟲認主,除了臣,長公主絕找不到第二個救命的人選。”

“那個叫徐騁意的,他若是面首,殿下總不至於那晚在安國公府與臣快活時,還是完璧之身……”

可惡,沁嘉滿心焦灼,被他點燃,心裏大罵了句文官誤國,擡手直接捂住那張惱人的嘴:“做不做的,趕緊!”

蕭容昶扒開她的手,如古井般沈定的雙眸,鎖著她難耐的小臉,輕輕吸了口氣,開始著手解她脖頸間的扣子。

好歹有了個開始,可事情並不是那般順利。

蕭容昶折騰許久,都沒完全解開她身上這件海棠繡襦裙。

這件衣服妙就妙在,從腋下到腰間一共有十二顆盤扣,可以將布料與身材貼合得嚴絲合縫,極好的襯托出女子腰線。

尤其是像沁嘉這般胸大腰細的,穿上去就像是渾然一體,美得讓人根本挪不開眼。

早上玉痕給她穿衣服時,壓根沒想到會這樣難脫。

蕭容昶耐著性子,一顆顆去解盤扣,方才一剎的沖勁都漸漸消解,在解到第八顆的時候,一大滴汗水落在了沁嘉臉上,眉頭開始不耐的蹙起。

平素習慣於一切都在掌控中,這時候,竟連幾顆扣子都解不開……

“沒事,你慢慢來。”沁嘉深吸了一口氣,平穩下情緒,眼見蕭容昶纖長如玉的手指都開始微微發抖,實在沒眼再看。

這香其實還好,宮妃常用的,加速血液循環,尤其在寒冷的冬天非常能提興致,只不過蕭容昶跟沁嘉兩人都從未接觸過這些,一乍有些過於刺激。

蕭容昶這邊燥熱難耐,繼續和她腰上幾個盤扣作鬥爭,指尖滑膩柔軟的觸感,愈加讓他無法專註。

沁嘉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即便她一向極能忍,此時也不禁有些神志崩潰。

“這什麽下三濫的香,也敢拿給皇帝用。”她擡手擦去額上細汗,惱怒的看向香爐的方向,想起身去把它滅了。

誰知剛站起來,就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喉嚨裏一股甜腥之意上湧。

沁嘉心道不好,伏在床頭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虛軟不已倒在枕上,喘息不止。

一個月的極限已經到了,她絕望的抓住蕭容昶的衣擺,終於感受到死亡帶來的恐懼,顫聲道:“你是想害死本宮,然後做權臣把持朝綱是不是,蕭容昶,本宮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只聽撕拉一聲,身上布料一片片粉碎,她長睫顫了顫,眼下掛著幾顆水珠,脫去平常高傲的模樣,此刻看上去就像個單純無措的弱女子。

蠱蟲再回到主人身上,只是一瞬間的事。

·

空曠的內殿,沙漏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

夜明珠的光暈柔和,無從分辨到了什麽時辰,院中傳來幾聲鳥叫,嘰嘰喳喳的,帶來些春日裏盎然的生機和活力。

那張折騰了整宿的烏木雕花大床上,帳幔已經拉開,兩人正面面相覷的看著對方。

“都說一會生二回熟,蕭大人做都做了,還擺出這麽一副死人臉給誰看。”沁嘉適才睜眼,就見對方臉色慘淡,坐在一旁嘆息的模樣,心中騰的一下就火了。

昨晚吐血的人是誰,差點暈厥死去活來的人又是誰,她這個苦主都還沒說什麽,怎麽狗男人還委屈上了。

“殿下身體可還有什麽不適?”蕭容昶盤膝而坐,身上穿了件貼身的中衣,被拉扯得松松垮垮,胸前露出一大片蜜色肌膚。

至於死人臉,恐怕是天生的。

他只是整晚沒睡,一口氣沒接上來,就被人埋汰成這樣。

那句話屬實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已經無礙。”沁嘉昂著下巴,將一頭亂得堪比鳥窩的頭發整個扒拉到腦後,不過頭頂還是有很多炸毛,看起來全然失了平常美艷華貴的表象。

若此時有面鏡子,她定會懷疑昨晚蕭容昶是在對她實施打擊報覆,故意將自己弄成這副德行。

“所以那該死的香,是你熄滅的?”沁嘉挑眉看他,將裹在胸前的被褥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在他胸口,那裏好死不死的還沾著一點血跡。

昨晚上,她垂死之際吐的。

不遠處,香爐倒了,香灰潑了一地。

沁嘉勾了勾嘴角,露出慣常那般矜貴不凡的笑:“這裏的東西,都是價值連城,蕭大人砸壞了什麽,可要記得賠給本宮。”

“香爐倒是好說。”蕭容昶冷笑,“只是這香,臣奉勸殿下還是莫再用了,昨晚您吐的那口血,臣到現在還記憶猶新。”他目光淡淡下移,落在床畔大理石地面上,一點暗色汙漬上。

她究竟知不知道,這不知所謂的香,昨晚差點要了她的命。

後半夜她仍神智不清,蕭容昶擔心出事,連夜吩咐婢女召了那名西域術士過來,給沁嘉把脈。

結果說是催情之毒積蓄已久,只需要多來幾次便好了……

想到當時的情景,蕭容昶臉色沈了沈,那些細節,也不知道她腦子裏還記得幾分。

“那還不是拜首輔大人所賜。”她嘴上不饒人,眼神裏帶著幾分幽怨,語氣繞著彎兒說道:“本宮是好心的農夫,首輔大人則是不知好歹的蛇。”

“殿下何不適可而止,縱使三年前臣蒙您所救,現在也該扯平了。”蕭容昶下床,撿起地上的衣服,失望的發現,連一件能穿的都沒有。

只得走過去,拿起掛在床頭柱子上,唯一完好的那件玄色外袍朝沁嘉兜頭罩下。

而自己只穿了一件中衣,就這麽回去,怕也不現實。?

“是麽。”沁嘉一臉不置可否,披著他的外袍下床,在桌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那陸含章的親眷對本宮潑臟水,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一事,也與首輔大人無關咯?”

這件事她壓根沒去調查,橫豎翻不起什麽風浪,但用來堵住蕭容昶的嘴還是可以的。

誰知他突然開始較真,正色道:“臣還沒有這麽無聊。”

“那誰知道呢。”沁嘉就是想逗逗他,再說,即便不是他做的,也一定在背後看了她不少笑話,說不定還和同僚們議論她來著。

“長公主當真不知?”蕭容昶在她面前站定,眼光裏幾分晦暗不明,道:“半途截殺陸含章母親的人已經抓到,隸屬於一個叫驚羽的江湖組織,其頭目曾在黑羽軍中擔任職務。”

沁嘉微微一楞,忽然提起筆,在昨晚擬好的名冊上,又多加上了兩個名字。

“長公主之前未想過追查這件事,還真是……大度。”他目光刻意回避桌上的名冊,轉身從衣物中翻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卻見她緊緊蹙著眉頭,似乎忍受著強烈不適,擱在桌案上的手指蜷起……

“殿下,你怎麽了。”蕭容昶知道提起黑羽軍,可能會觸到她逆鱗,卻沒想到對方反應這樣大。

下一秒,身上單薄的中衣被她用力攥住,蕭容昶一怔,垂眸對上女子幽怨的眼色。

沁嘉想殺他的心都有了,剛才走動之後,某些東西流出來了,而且還不少。

一室的荼靡花味,在她身上尤甚。 Ding ding

沁嘉滿臉通紅,目光不甘不願的瞪著蕭容昶,直將他看得無地自容,將先前準備要說的話忘了個一幹二凈。

“……”蕭容昶默默移開目光,耳根後微微發燙:“我叫人送熱水。”

沁嘉深深吸了口氣,將外袍拉緊了些:“叫歡雀拿幹凈衣物來,昨天的都沒法穿了。”

“嗯……”蕭容昶目光落在她尚攥著自己中衣的手指上,往上是纖細的腕,之前佩戴的玉鐲不翼而飛,也不知是否弄丟在床上。

院子裏,歡雀盡職盡責的守了一夜,徐騁意早在知曉長公主蠱毒已解後,就失魂落魄的不知到哪兒涼快去了。

這樣的結果,正是沁嘉想要的,他還年輕,與其一直耗在自己身邊,不如早日讓他清醒,出去歷練歷練。

到時候自己再助推一把,說不定,能像他師傅當年那樣……

歡雀推門進來,先是行了個禮,眼觀鼻鼻觀心道:“衣物都已經準備好,請長公主移步溫泉池。”

沁嘉伸出手,歪著頭看向他,好似在說,還不過來扶我。

蕭容昶蹙了蹙眉,完全沒有配合她的意思,邁步率先往外走去。

歡雀有些忐忑的看長公主,怕她發脾氣,見她面上並無不悅,微微松了口氣。

同時,又難得的,對徐騁意生出一絲同情。

沁嘉慢條斯理的走到溫泉邊,蕭容昶已經在裏面了,和她隔了如山的距離,熱氣氤氳中,只見他寬闊的肩膀露在外面,側臉如削,俊美得令人心驚。

她舒服的嘆了口氣,見他似又離得更遠了些,揮手讓歡雀退了下去。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想當年,自己要修這座別宮,還遭到過他的激烈反對。

天曉得,她不過想在皇宮和公主府之外的地方,有個真正的棲息之所,不讓任何人打擾,每個月能有幾天放松的做一回自己。

他竟然不同意,帶著一群文官一唱一和,什麽興師動眾,勞民傷財,還說什麽外邦正蠢蠢欲動,軍需吃緊……

啊呸,修個房子,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如今,他人還不是泡在這裏。

蕭容昶閉著眼睛,強迫自己將前一晚發生的事從腦海中抹去。

至此以後,生活終於可以步入正軌。

沁嘉則將自己整個沈入水中,半天才浮上來,游去岸邊,拿梳子順了順打濕的長發。

本來要抹完頭油再梳,才梳得通,但歡雀不擅長貼身伺候人的活,之前她硬要上手,結果扯得頭皮生疼。

旁邊傳來嘩嘩水聲,蕭容昶已經快速度洗完了,正在岸上拿浴巾擦身。

沁嘉隔岸看去,上半身緊實的肌肉,和修長筆直的雙腿,讓人不禁暗嘆,一個讀書人,竟然有這麽好的身段,真是邪了門了。

想起接下來要辦的事,她收起那些閑散心思,亦踩著石階走上岸,開始笨拙的給自己擦身穿衣服。

好不容易趕上他的腳步,可以一道回去。

蕭容昶表情古怪的回頭,看向身後形容狼狽的女子。

衣服只隨便一系,也不知道怎麽穿的,連左邊肩膀都露在外面,頭發濕漉漉隨便搭在身後,還是亂七八糟的一團,也沒擦一下,剛上身的衣服又被弄得澆濕。

顯然是被伺候慣了,連自己擦身穿衣都不會。

搖了搖頭,眸色中帶著幾分困惑:“臣先洗好了,殿下自可以叫人來伺候,不慌不忙收拾好自己。”

“不是本宮不想,而是歡雀不擅長這個,我又不能帶旁的侍女來,把這事弄得人盡皆知。”她態度誠懇,一雙燦如星河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若是有陌生女子過來,首輔大人也會不樂意的,不是嗎。”

蕭容昶沒再管她,轉身接著往前走去。

“餵,你要去哪兒,寢殿在這邊!”沁嘉站在門口,見他徑直走上來的那條小路,不悅瞪著他背影。

蕭容昶站定,回頭看她一眼:“長公主不會食言吧,臣現在就走,之前的事,臣也會忘記得一幹二凈。”

“最好如此。”沁嘉對他這副不給自己添麻煩的樣子甚為滿意,微微笑道:“只是,眼下本宮還有件事要和你商議。”

說罷,淡淡瞥他一眼,轉身推門進去。

蕭容昶默默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妥協了。

殿內已經收拾過,床鋪整理得幹幹凈凈,倒在地上的香爐跟灑出的香灰也都做了處理,完全想不出這裏前一晚發生過多麽旖旎瘋狂的事。

沁嘉更是冷靜,坐在案邊,拿起前一晚就擬好,剛剛又加了兩個名字進去的名單,兩根手指撚著,遞給蕭容昶。

“容親王要進京了,接下來的一個月,還請首輔大人配合本宮,將這張名單上的人一個不留,統統除掉。”

蕭容昶失笑,眼中浮現出慣常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目光涼涼看著沁嘉:“長公主這次,真是獅子大開口。”

適才掃了一眼,其中有幾個,還是他一手提攜上來,正在重要部門任職。

“空出來的位置,讓你的人坐。”沁嘉一手托腮,一手敲著桌面,淡淡道:“本宮絕不幹涉,可以了吧。”

“臣恕難從命。”蕭容昶想也不想拒絕。

這裏面有些人的確可以死,但不是非得他來動手。

水滴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讓他有輕微的楞神,眼前女子忽然露出很為難的表情,咬著毛筆的一端,忽然下了什麽決心般,又提起筆從中劃去三四個名字,好商好量的語氣道:“好吧,這幾個只是親族間有人與容親王走得近,尚不必一棒子打死,就當給首輔大人一個面子好了。”

那雙被熱水蒸暈過後,透出十足潮意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那剩下的人,首輔大人尋機替本宮除掉,沒問題吧。”

“長公主麾下能人無數,為何要讓臣出手。”蕭容昶感到無可奈何,將紙拿到香爐上,看著它慢慢燃盡。

沁嘉眨了眨眼,毫不懷疑對方之前那一眼,已經將名單上所有人名印入了腦海,而他此刻的舉動,則說明事情有了回旋餘地。

遂露出一臉得逞的笑,擡手整理了下濕發:“自然是因為,你是本宮的死對頭,由你出手,皇叔才不會懷疑到本宮頭上,太皇太後也不會來找本宮麻煩呀。”

蕭容昶看著對方這副小人得志的神情,忽然咬緊了後槽牙。

聽著男人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沁嘉雙手托腮,滿意望著他精瘦的背影,揮了揮手:“那蕭大人,合作愉快啦!”

蕭容昶腳步一頓,從各取所需,到合作愉快,他真的很想轉回去問問她,到底哪裏來這麽厚的臉皮。

行到大門口,正看見歡雀在將幾個大包袱,往一輛托運行李的馬車上扔。

後面還有輛看著小巧些的馬車,一看便是女子乘坐,不由問道:“可是殿下要出遠門。”

歡雀嚇了一跳,接著低頭對他行了個禮,態度恭敬的回道:“大人若有疑問,可以親自去問長公主。”

蕭容昶沒再耽擱,轉身上了來時的那輛馬車。

徐騁意昨晚負氣離去後,很快又折返,此刻見蕭容昶上來,揮動鞭子,毫不遲疑的駕車離去。

春風和煦,山裏的風卻有些涼。

蕭容昶撩開簾子,註視著外頭荒涼的景色。

這山離城中並不遠,他卻覺得回程的路無比漫長,像是從一個世界,進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他下車便頭也不擡的入府,未留意到不遠處的陸含章,滿臉疲憊,幾番欲上前來又停住,最後失落的轉身離去。

等到了又如何,首輔大人去了哪裏,見了何人,他有何資格過問。

新科狀元,淪落到在街邊露宿,陸含章俯身咳嗽兩聲,突然覺得世態炎涼,自己生不逢時。

早知道,當初不要那麽硬氣,便是做了駙馬又如何,至少比現在好……

想起當時首輔大人對自己說的那句話,長公主嫉惡如仇,眼中揉不得半點沙子。

現在想來,似乎還帶了幾分慫恿之意。

是想讓他去抗爭,舍棄駙馬之位嗎。

說過要幫自己洗去冤枉,轉眼自己卻與長公主糾纏不清。

陸含章整個人一僵,被自己心中那個如惡夢般的揣測嚇到了。

究竟是什麽樣的關系,才會在晚上被長公主的人接走,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

他用力搖頭,不會的,這一定是個誤會。

陸含章腳步虛浮,一直走到出城點,突然被一戴著面具的男人攔下。

“你就是前駙馬?”男人一雙眼睛露出兇光,見他點了頭,拉著他隱匿到街角,語氣生硬道:“想不想為你自己和你母親,討回公道。”

陸含章十分害怕眼前這個面具男,卻仍像是被蠱惑般,控制不住內心怨恨,發狠道:“想,我想報仇。”

城墻根下,只餘一頂小小的包袱落在地上,陸含章已經朝著相反的方向去了,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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