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重溫了一遍我二十年來的記憶，溫暖的，冰冷的，殘忍的，柔情的，或真或假的臉，最後變成那個一直引我走向記憶深處的小姑娘的臉，而後這張臉輪廓漸漸模糊，另一張臉開始清晰。

空氣中有粥的香味，我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是真實的。

我望了望他，閉目笑了笑，“夢裏不知身是客，夢裏夢外，身前身後事，即使在夢中也叫人牽腸掛肚的不得解脫。哥哥，阿九做了三年的夢，加上之前十八年的半醒半沈，二十一年的年華虛度。如今醒來，就不會再做下去了。”

“哥哥對不起你，哥哥空學了五車學識，卻未能學到一星半點的識人，也沒有擔當好一個家的底氣，也未曾好好護你和娘。當時我趕來的時候楚府已是一片廢墟。我尋了很久才發現在泉州河邊，白梓良丟了魂似地守著昏迷中的你。我將你帶回來拜訪了很多大夫，他們都說你沒救了。後來遇到一赤腳大夫，他救是救了你的命，可是你卻什麽也記不起來了，像另一個人似地活著。他告訴我你是自行封了心脈，不願醒來，每日耗著心力過活，將神識躲在自己的軀殼裏。三年來，你心力耗盡，已是危矣，不得已下，我才用這催眠的辦法，喚你回來。”雲兮抱著我，一直在拼命解釋，他和我已是相依為命的兩人，見我終於回到正常，不禁喜極而泣，我拍著他的肩膀，安慰著他。

“哥哥，沒事的，我們人還在，就好了，未來慢慢走，會好的。”

“你這丫頭，睡的可真夠久的，嚇壞哥哥了，你不在了，哥哥可怎麽辦。”他從不曾說過這般肉麻的話，以前總愛笑我愚笨癡傻，而如今，我竟然可以安慰他，而他，也將真心之話剝開來講，以前他不說我便不明白，我在他心裏如此重要。

“我煮了粥，你喝一口吧。”柴火早已被他生起，那粥香之氣傳來，濃濃的暖意。

“什麽時候學會的？”我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哥哥，竟會做飯。

“你這三年來，都是我給你洗衣做飯的，你每次一醒來，就會挑些重要的事情忘掉，看你樣子，定是又給忘了。”雲兮皺眉惱道，“平白叫你好生享受了幾年被人伺候的日子。我受了幾年的苦，結果你一覺醒來就忘了，好生冤枉。”

我聞言一笑，端過他遞來的菜粥，餘光落在懷裏的青霜劍上。

我放下粥，看著劍：“哥哥，你有什麽沒給我說嗎？”

他一怔，背對著我，不吭聲。

“那個赤腳醫生在哪裏，我想親自謝謝他。”

“他隱世已久，不方便見客的。”雲兮說完頓了頓，“好好休息吧，別多想。”

“我才醒來，怎麽肯又休息？哥哥，你不是叫我別逃避過去了，不是說會陪著我的麽，難道，你不信我可以做到？”

他聞言一怔，沈默半晌，緩緩轉過身，摸著我的頭，展顏笑道，“阿九真的長大了啊。”他朝前一指，“應該還沒走遠，到碼頭去看看吧。等等，我陪你一起，哥哥不會再丟下你了。”

碼頭上停泊著幾艘小船，江面上的一艘船已經行遠了，像往天際飛去的大雁，只留有一餘點。我急得跺了下腳，“你怎麽不早點喚我起來，你看，船都開遠了！”

雲兮被我一番怪罪，不敢吭聲。忽地眼睛一亮，連連拍著我肩膀，“快看，快看，那是什麽？”

我順著他的指去的方向轉身一望。

望著他，心中百味交集。

他衣服不再光鮮亮麗，白素整潔，他以前高束的發髻如今恣意散開披著，又是另一番風采。

我一直以為他消失了，而六年後，我終於清清楚楚地看著他。我想問的話很多，伴著滿腹的愧意，想問他這六年你過的好不好？你經歷了什麽？你要到哪裏去？可是我彼時看著他似秋水剪過的眸子，那熟悉的臉龐，心頭一陣酸疼上湧，眼微澀，終是一句也問不出。

“你怎麽沒走？”我定定望著他問。

他瞇眼笑道：“難不成你想讓我讓我走？”

“蘇錦，你像個鬼似地突然出現，嚇死人了。”

“誒，不對。你應該說我，滿身花雨又歸來。”他俊逸一笑，那番自信神色如故。

我幾步疾步趕上前，不顧雲兮詫異的目光，雙臂一伸，將蘇錦攬抱在懷裏。他身上的淡淡藥香入鼻，這是三年來一直伴隨著我夢中，牽引著我的氣味。

“我不去追問你為何現在會好好的出現在我眼前，我現在只曉得我三年渾噩的過了三年，一半為我自己做的錯事，一半為你牽掛。我感受得到這三年來你一直伴著我，不離不棄。所以，不管你答應與否，你剩下的一生，便還我來還。”

“你做事還是這般果斷。”他輕輕笑道。

“懂得見好就收啊，你追了這麽多年，到手了可千萬別給弄丟了啊。”雲兮在旁笑道。

“大哥，現在小弟可是被她收住了啊。”

“妖孽，看你還往哪裏逃！”我仰頭看著笑的又是得意又是無奈的蘇錦，心安神定的泯唇一笑。

……

“誒，阿九，劍真的不要啦？”雲兮雙眼睜得大大的。

我將青霜劍平舉，看了一眼，無甚留戀的投入江中。

蘇錦牽來馬匹，問我道：“去何處？”

“心安處便是家，你去哪裏，我去哪裏。”我揚眉一笑，耳旁傳來雲兮的唏噓聲。

“你不是給我許諾過要五年後當個大俠的麽？”我對他打趣道，“你老愛吹牛，準又是胡謅的。”

“劍都被你丟了，怎麽成為大俠，闖江湖都是需要靠好武器撐門面的。”雲兮振振有詞的辯道。

“丟了就再找回來。”蘇錦在一旁提醒他，“鐵劍沈的極快，再不追，可就晚了。”

雲兮瞪了我們兩人一人一眼，眼裏一陣悲憤之色閃過，“你們給我等著啊！”語罷，噗通一聲跳入江裏。

蘇錦對我努努嘴，笑道，“還楞著幹什麽，策馬，快！”

我聞言一笑，揚起鞭，長鞭劃過天際，嗖的一陣風過鞭響，馬兒揚起了蹄子，朝著前方馳騁而去。

“你們！”雲兮在身後急呼。“誒~你們等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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