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引 奪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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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難道忘了,你就是用那把劍,殺的他啊。”

我對這個聲音冷冷道,“騙我。”

“阿九啊,你因為總是逃避,不願細想,所以才錯過了許多。蘇錦若真是討厭你,怎會故意和你找茬說話?他若是真是討厭你,又怎會親手給你摘梨子吃?很多人喜歡帶著相反的面具隱藏真實的那顆心。白梓良若真喜歡你,又怎會在你走後不聞不問迎娶你妹妹?初一若真是敬重你,她怎麽會安心嫁給你的心上人?很多事兒你其實並不是不明白,只是在這可以謊言話的世界裏,你害怕推倒這城墻,看到人心的黑暗像潮浪般湧來。可……阿九,人走在世上,除了經歷白天,還得經歷黑夜啊。白日會有烏雲,但黑夜,也會有銀河月華,繁星粲然。勇敢一點。別逃避這些過去了。我陪著你。好好睡吧。”

他的聲音像是膏藥一樣地覆在這顆被我用失憶當封條,藏好了三年的心洞上,記憶爭先恐後地掙出來,被他的聲音過濾了一遍,到底沒那麽痛的不可忍受了。

那被我強行封斷的記憶水流,開始緩緩流淌起來,記憶仿似水車,開始慢慢的流轉。

我腦海紛起的畫面漸漸拼湊成完整的故事,往事歷歷從我眼前閃現而過。想起來了…什麽楚家大婚…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沈默許久。

“要吃梨麽?”一雙手遞給梨子遞給我,我望著她盈盈笑著的臉。

“你吃了我的梨子,可得給我講故事聽。”小姑娘的大眼眨啊眨。

我有些累,困了自己太久,總想找個人說話的。我接過梨子,咬了一口。噝……真酸。

“先從什麽開始呢?”此時晨霧已全散,些才著了火的房子也不見了行蹤。此時我們置身在泉州城口。她拉住我的手,走在一條石路上,石路旁的河水上忽然起了許多波痕。擡頭望著天空,發現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來綿綿的細雨。雨入發絲,輕閉目。記憶的那譚深池,開始起了漣漪,轉瞬便快蕩漾開去。我倏然睜開眼,“好吧,就從那場雨開始吧。”

我在這個故鄉裏發生的幕幕,此刻在我口中,變成了好似是講別人的故事。

第三回 初一

春雨晚來急,這一場夜雨,在她夢外驟至。

門外重重敲打大門的聲音混著雨打屋檐聲,把本來熟睡的她震醒,她翻身坐起,一旁守夜的丫鬟巧玉也被嚇醒了,木楞地盯著她。

“我要看…我要看…”那年她還兩歲過半,三歲未滿,卻已突現出她和尋常小姐不一樣的躁性,被這慌急的的敲門聲驚醒卻比自己大一輪的丫頭反應的快,不是顧著哭鬧,而是一個勁地推拉著巧玉撒嬌。

她好奇,這半夜究竟是誰在外面急切敲門。

巧玉被她這麽一番推拉魂神一定,立馬勸說起來:“小姐別看了,快睡吧,現在天都沒亮呢。”

她不高興的一嘟嘴,軟磨硬泡地求著巧玉,巧玉終是拗不過這被一家子寵壞的小姐,走到窗戶前,悄悄開了一條半指寬的縫隙。

“小姐…。你怎麽跟過來了。不是說好了待在床上看的麽?”巧玉一瞄,掃見已經蹭上書桌,正要移到紙窗口打算偷看的小姐。吃了一驚,連忙伸手準備關上窗子。

“不幹!”那性躁的小姐已經半個身子橫撲過來,小手搭在窗沿上,巧玉嚇得連忙松手。

“呀……小姐你這樣可真嚇死奴婢了,這夾傷你的手可怎麽辦。”她嚇得不輕,但小姐似乎根本沒聽到的她的話,支起身子趴在窗檐,還把她剛打開的小縫開的更大一些。

夜風夾著雨水刮進來,巧玉在旁憂心道:“小姐快離遠點,這風毒寒啊。”

“噓……”她轉過頭來,沖她做了個鬼臉,“風都已經吹著我了,你不安靜,我就跟爹爹和娘親告你替我開窗戶。”

看著巧玉帶著一臉委屈的表情,一點點地埋下頭去,她在心裏偷笑,繼續看著窗外的動靜。

一個青衣少婦懷抱著一個大包囊,在門開的瞬間,應聲跪下。夜雨淋漓中,她的呼聲穿透著雨聲,顯得尤為淒涼。聲聲哀求道:“求求你們了!救救奴家吧!”

她從未從未聽過那麽那種聲音,悲切中帶著無盡的渴求。那是她當時所經歷的人生裏,未曾接觸過的另一種人生的聲音。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靜靜地聽著那婦人喊的淒絕,而在門口站著的仆人卻攔著她勸著她離開。

“老爺,這是您的孩子啊,求求您看一下她吧!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啊!”被攔在門口,婦人不斷地哀求著,拼命朝門內張望,仆人勸著不耐,便打算轟她出去了。

婦人見屋內遲遲沒有沒有人出來,已經喊得嘶啞的嗓子傳出一絲哭音。漸漸,婦人的啼哭聲從低至高,哭的愈發淒厲起來。聽的她脖子一縮,直打了一個寒顫。

似乎知道了婦人在哭,她懷中包囊裏傳來嬰孩嚶嚶的啼哭聲。一長一少,在寂寂雨夜哭著。這個夜,顯得尤為淒冷。

好奇怪,爹爹和娘親,還有哥哥,都睡的好沈…。怎麽只有她被嚇醒了,想出去看看呢?

同樣看的呆住了不知她一人,還有同樣涉世不深的巧玉。她到底是比小姐年長幾歲,剛被那淒厲哭聲給蠱惑住了心智,心裏也不禁對那苦命女子同情萬分。現在回過神來,無奈一嘆後,伸手覆在小姐眼前,擋住眼前的景色。小姐的手立馬抱住她的手,想扳開。

“別看了小姐,快睡吧。”她另一只手不顧小姐的掙紮,強行將她抱下書桌。

“不幹不幹!”小姐不願意地直嚷,拳打腳踢的。可再任由她看下去便是失責了。屋外的事兒,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狠下心,將她按回床上,“小姐若是再這樣,我就只好叫墨香來看小姐了。”

“墨香那啰嗦鬼…。”她不服氣地嘟著嘴,翻了一個大白眼,拍落巧玉替她掖被子的手,翻身背對巧玉。

重新掛帷帳。她唯恐這個鬼機靈裝睡騙自己,守著她睡熟後,才去起身吹燭,此時哭聲已經止住了,寒風吹進。擡頭一瞧,之前開的窗忘了關上。

走近關窗,卻看見窗外,一個女子打著一柄油傘站在婦人身旁,她微垂著頭,微動的唇形似在說話。她說的很輕,很溫柔,雨聲蓋住了她的話語。只見的她伸手去扶那跪立了很久的婦人站起。執傘手方向一偏,將傘朝婦人和嬰兒方向遮去。

她扶著婦人一步一步朝屋內走去,巧玉瞧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若自己是那個女子,縱然是微笑著接納著這一長一少,心恐怕已是泣不成聲。

楚夫人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親自接納自己丈夫的情人和孩子進的宅?

楚夫人和楚老爺,話說,可一直是泉州城人人稱羨的一對璧人哪。

在那初一的雨夜裏,府上多了一個叫楚一的女嬰和她的娘親蔓瑤,還有幾人的一宿無眠。

她嘆著氣關上窗,同時,樓上的楚少爺的房間也響起“砰”地一聲關窗聲。

她轉回身,竟和小姐對撞一下,她光著腳站在自己面前,大眼對自己眨了眨,歪頭問她:“她們是來借住的麽?”

巧玉啼笑皆非地從書桌上抱起她,“以後你會知道的。”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她從未對別人講過,那夢做的叫她好生害怕。

她爹好生生地坐在太師椅上,含著和藹的笑,手上正拿著油亮的果子。她伸手趕去接,一只手忽然搶過那果子,這一搶還不算,那只手的主人還一聲一聲地喚著她爹——“爹。爹。爹。”

“誰是你爹,他是我爹,你給我走開。”她空著的手停在半空沒收回去,心中又氣又怒,伸手便想去推開那人。

爹卻慍氣滿臉的兇她道,“阿九,別胡鬧。”

那手的主人沖呆楞的她得意地吐舌,將她擠開,然後整個人鉆進她爹的懷裏撒嬌。

她委屈的站在那裏,看著爹慈愛地撫摸那人的腦袋。

她被搶了果子,搶了爹,還沒有人在意她。

真是個恐怖的夢。

翌日,飯桌上,多了兩個人和一雙碗筷,一席飯很是沈默,爹一言不發地吃著。那多出的青衣女子懷抱著嬰孩,不肯放心給其他人,抱著孩子不方便吃飯。娘親往她幾乎沒動過的飯碗一瞅,眼皮微地一耷,再擡起時,對她道:“阿九,幫二娘照看一下妹妹。”

她聞言,稍稍一想,便放下筷子。正打算跳下凳子去時,挨著他的哥哥暗暗扯了她裾尾一把。她裝做沒感覺般離了凳子,哥哥一腳給她踢了過去。

她一個趔趄,手朝半空一揮,最後手抓在桌沿上,險險的沒有摔倒。那青衣女子嚇了一跳,一側身,將孩子護的更緊了一些。

“我這孩子雖是姑娘家,卻很是毛躁,讓妹妹笑話了,阿九,賠個不是。”娘不似往日般她和哥哥鬥氣時的無條件袒護。而是清清淡淡地一句話,將她推了上去。

誠然,她很是不習慣。心裏有些不平順,瞧著爹,爹卻在這空檔將目光全部註視在那繈褓中的嬰孩身上,她心裏平白一陣生酸。

而正覺身後有一道不友善的目光緊隨著自己,那人,是哥哥。

她想了又想,把心中的委屈理了又理,最後,拉上一張笑,對那二娘道:“我就想看看妹妹,咦,生的真是漂亮,極像二娘。”她生性固有的犟性是絕不會讓她去道歉。但她這說的話畢竟中聽,那青衣女子雖看著她仍無半點喜色,但終是將往裏側的身子擺正了些。

四目相對,一個故扮天真,一個強裝友善。

她爹放心的緩出一聲長氣。

“哼。”雲兮將筷子磕在碗上發出一聲脆響,“吃飽了。”言罷,一扭身,跑了出去。

“巧玉,好生照看好少爺。”娘眼裏無甚波痕,望也未望一眼他,只將筷子夾著一大筷肉放進青衣女子碗裏,“孩子有些淘氣,妹妹別見外,多吃一些吧。”

她接過娘使過來的眼色,前去抱那小孩子。饒是雙手剛一放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就立馬大聲啼哭起來。

她被這哭聲嚇了一跳,無辜地望著娘,爹幹咳了一聲。

“妹妹謝過姐姐了,初一認生,還是妹妹自己抱著吧。”女子款款笑道,抽回壓在孩子腰背後面的手,輕聲哄著孩子。而爹則緊張地看著孩子,見她無恙後松口氣,夾菜放進青衣女子碗裏。

她尷尬的看著落空的手,望向娘,娘淡淡的笑著,那時候她不知道,娘藏在袖裏的另一只手,已經緊緊地捏在了一起,只有捏那麽緊,心才不會那麽揪痛。

飯後她被娘親叫到屋內。她本以為娘是要訓斥她將妹妹惹哭了,娘卻摸著她的頭。摸了好一會兒,待她沒先才那麽緊張了,才嘆道:“叫你受委屈了。”

她呆了一呆,原來娘都是知道的。

“娘。”她撲到娘懷中,娘親懷裏淡淡的檀香味籠住她,叫她好生安心。還好,這個懷抱還是屬於她的。

“娘,那個人是故意掐哭自己孩子的。”她告狀道。

“記住,要叫她二娘。”娘捧起她委屈的紅彤彤的一張臉來,認真的告訴她。

她心裏很是不情願,腦中忽閃而過昨晚那夢情景,頭一慌,悄悄收回心裏的不甘心。

娘摸了摸她的頭,朝前眺望著,雙眼透過屋外的方向,悵然嘆道:“還是女兒懂事些,你那哥哥…唉,可要吃很多苦頭了。”

白駒過隙一載,輪到初一抓周了。抓周可是大事,那天很是熱鬧。記得雲兮是家裏長孫,聽說他抓周的時候雖然只抓了個糖人,但家裏人仍是讓他學文,將來好承家業。而她抓周那天則抱著大舅的劍就睡著了,大舅覺得她學武是天緣,便收她做了小徒弟,將隨身的佩劍贈予了她。

雲兮哥哥這一年裏沒少數落過她,說她這人沒心沒肺的,不幫他這個親哥哥,偏偏去熱臉貼那西屋的冷屁股。平時一向讓著自己的哥哥對自己看不順眼。她脾氣也是倔強,不肯相讓。一來二去,兩兄妹的話就少了許多,關系也沒那麽密了。這一天抓周,壽主裹著京城裏送來的上好的紅綢料子做成的小棉襖,頭頂著西北打來的虎皮做成的一頂虎皮帽,一身紅黃相間很是喜慶。平日裏鮮對人笑的二娘今日待在爹身旁,笑的分外嬌艷。

這一年,她爹的勢力更上一層樓,和泉州另一大官宦大家蘇家攀上了親事,至於什麽是親事,她當時還不太了解,只明曉,他爹笑的時候更多了,而娘的眉頭卻開始蘊結上一層愁雲,娘的娘家失勢了。

平日裏坐在娘身後的二娘,今日站在了爹的左側,添茶置酒,娘在爹的右側閑了雙手,只能時不時望著滿座來賓笑,再摸摸她和雲兮的腦袋,低聲囑咐二人要聽話。

一聲鞭炮響,小壽主被搖醒,哭著不願配合眾人。爹拿著小紅果往她眼前一搖,引她註意。她立即伸出胖乎乎的兩只手來抓,爹眉開眼笑地去逗她,每次初一伸手時他就將手拿開,待她快被逗哭時,他再將小紅果往她懷裏一送,初一頓時咧嘴甜笑起來。爹見她笑,也跟著瞇眼慈笑,好生愉悅。

她在一旁瞅著看,覺得這畫面跟她一年前的那個夢特別相似。

記憶裏,爹爹好似從未這般對她和顏笑過。

這番小壽主有了精神,下面就是抓周了。不知是哪個粗心的下人放了一顆蘿蔔上去,她見那圓胖胖的蘿蔔很是可愛,小手便抓著不肯放。眾人笑起來正要說些恭順話,一聲不合時宜的揶揄聲傳來。

“這莫不是要當貧農的兆頭?”

她嚇的不輕,這聲音,她聽的熟悉。這不要的命的話可是她那不要命的哥哥說出來的。

一席人噤了聲。

那二娘的臉色尤為不好看,滿屋的人站著,又不好發作,雙眼做刀,暗暗剮了雲兮幾眼。雲兮滿不在乎地將嘴巴撅的老高,倒是讓她這個妹妹很是無奈。

“不作數的,這蘿蔔本來就不是抓周的物品,重來,重來吧。”爹爹率先打破這尷尬氣氛,將初一手中的蘿蔔拿開,仆人重新擺桌,換上了琴棋書畫。

哥哥仍想說幾句,她急忙強拉住他,半拖半拽地帶了出去。

出了主廳一段距離,她適才松開一點力,雲兮便用力將她甩開。

他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她的鼻子道:“你這沒心眼的人,你莫不是忘了你練劍時的滿手的繭朝我哭怨的時候了,那時你也抓的不是那桌上的物品,爹他就舍得讓你練劍,換做她,就舍不得被我嘲弄一句話了?你是太傻還是太沒心肺,就這麽敞著門戶讓別人欺負?”

他是不知道的,當他指著鼻子罵她時,她是極委屈的。她不是不知道有人過來要分她的關愛,她只是想著對那個孩子好一點,那爹對她的愛,就會久一點,少跑一點那個新來的女孩身上而已。

這一次,初一抓的是琴。

眾人稱嘆,琴瑟和鳴,楚二小姐將來定會謀個好夫婿。

她聽哥哥酸酸地在耳旁嘆道:“不曉得你今後拿著劍,會謀個怎樣的夫婿?”

第四回 蘇錦 上

春去,而後,初秋至。初一已是兩歲過半,走路已是順暢了,爹領她們出府做客。

她那天甚是歡喜,畢竟出府玩,對每個人同齡的官家小姐來說,是件可不可多得的大好事。

初一許是從小在雲兮尖酸又刻薄的惡勢力註視下長大,生性內斂謹慎。跟在她這個姐姐後面,半句不敢多言。入了蘇府更是連頭都不敢擡。蘇家官家一見她倆,眼神甚毒,竟一眼看出二人的恩寵對比。首先將初一的害羞謹慎誇成‘矜持如蘭含雅,行步金蓮緩開,顰蹙含情,娉婷若柳,不可限量。“而後淡淡瞟了眼她,則一句‘大家閨秀’囫圇概括了。

她覺得還好,自己配著把劍,沒被當成隨身小侍從便不錯了。

爹在一旁笑的和顏悅色,初一甚是不好意思地將臉埋在她懷裏,她寬慰了初一幾句。彼時爹一見蘇府老爺二人,相見甚歡。女兒家得少說話,她在旁聽著覺得很是無趣。恰被那眼毒的官家看出了她的不耐,喚來丫鬟帶著她倆到府後的大花園內轉悠。

但這蘇家丫鬟很不盡責。走著走著,竟然沒影了。

她正饒有興趣地打算捉幾只蝴蝶玩玩,忽然衣袖被輕輕一扯,一低頭,正對上初一怯弱的目光。

”姐姐……“她聲音微不可聞。眼眸望向某處,微地一閃。

她朝初一雙眼閃光的地方看去,只見得一顆大大的梨樹,滿樹的黃梨結的甚是可愛。

瞅得她眼裏的期待和渴望,她這個做姐姐的眼裏清明一片。眼下四下無人,想著既然是到別人做客,是拿著禮品來著,取一兩個不值錢的梨子自然是無妨的。

這般想明白後,她開始擼袖子來,初一有些揣揣道:”這樣…不好吧。“

她對這個小妹妹,還是有著一分大姐罩你的心態在的,見她這可憐樣,她心中頓時被撥蕩開一股壯氣來。拔高音量道:”這有什麽不好的,咱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是自古都值得褒獎的,你就在樹下等姐姐,姐姐給你摘個最大最甜的。“

本還是很多顧慮的,到底是小孩子想吃東西,在她一番信誓旦旦下,初一老老實實地守在樹下,不吵不鬧地望著她開始攀樹,等著她為自己取梨子。

但那樹子遠比看上去還要高大,爬到一半時,一沒留意朝樹下望了一眼,頓時腦門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來,急忙挪開視線,朝上方繼續攀爬。好不容易上了樹。望了一眼樹下的初一。初一身子已變的小小的,正緊張又期待地仰視著她。

她覺得這高度是超過她心裏的承受力了,於是想往樹中心挪去。掛在腰間的劍,卻突然一扯,朝那處瞄去,原是那劍穗被一枝椏勾住,扯出長長的紅線來。提劍扯線,卻發現這結竟比預料中的緊。幾次使力沒有扯回來後,她無奈地朝那勾住劍穗的枝椏處爬去。

剝開葉子,打算找出打結的地方解開。卻在剝開那層濃密的樹葉後,赫然出現一張叼著黃梨的臉來。

其實她也不是這樣被嚇住的,只是在她微楞分神的時候,樹下的初一突然開始驚惶的大叫起來。這一叫,嚇得她七魂離了六魄,手一松,往那樹下摔下去。

天旋地轉,而後兩眼一黑。

醒轉的時候,初一兩眼哭的腫泡泡的,一直說著對不起。那時候的小初一,還是極美好天真的一個孩子。

初一埋怨自己若不是在樹下見著那男孩子搭下來的一雙腿,誤以為是某某樹林鬼怪,也不會突然大驚失聲。把姐姐嚇的摔下樹,然後,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她好生勸慰初一,娘則叫下人帶二小姐去好生休息。

娘守了她幾夜,見著她終於醒轉,放下心來,而後告訴她,”你那不成器哥哥聽得你被那蘇家小少爺嚇得摔下樹,立馬跑去把那登門道歉的孩子給痛揍了一頓,這事兒你哥哥雖做的魯莽,可也瞧得出,他是疼你的緊的。“

她聽到此話心頭一暖,摔斷的兩腿,也沒那麽疼了。

娘親繼而又道:”那蘇府的小少爺自覺闖了大禍,守在大廳裏不肯走,我見你醒了,便自作主張喚他進來看你一眼,你可千萬別亂使性子,你爹,也在主廳守著呢。“

她點點頭,娘欣慰的一笑,招一招手,須臾片刻,那孩子出現在了門口。

她醒來的時候,未曾留意時分。而彼時,她才驚覺現在已是黃昏時分。斜陽西垂,霞色正盛,天端朝院內投下滿園的紅暈色澤來。而他的周身正巧被霞光罩住,一身錦服如燙金般生輝。穿的可是極好的料子。

他的一對天生的桃花眼危危的上挑著,頭不自查地朝上仰著,明明是登門道歉,可那氣度和神色,叫她一瞧,竟平白的生出一肚子的火氣。

這小子,好生囂張。

可嘆她雙腳皆斷,躺在床上,懷怒又不敢言,只得將眼光聚瞇在一塊兒,到底是要將他看個仔細了。

他走至他的床前,上下打量她一眼,虛瞥了一下後又揚起了頭,不甚在意地問了句:”你還好吧?“

”還好,就是雙腿斷了,不能接應公子,失禮了。“本來是跟娘做了保證的,可是一瞧他上揚的腦袋,楞是無法好好說話。

娘在旁和順的笑,”我家姑娘從小習武,不大懂的禮數,望公子海涵。“

這少爺哦了一聲,眼裏將她斜斜掃了一眼,眼裏生起揶揄神色,”果然,那般爬樹的模樣,真真令本少爺都不禁生畏啊。“

她氣的令氣息岔了一把,咬字道:”過獎了。“

這少爺仰著頭,看也不看她,瞇眼笑道:”見你說起話來中氣十足,本少爺也放心了。“

她本事想遞去一個白眼,卻無意瞥見他那多情的桃花眼畔有一塊兒淤青,偏偏拿瓣秋海棠蓋住,不巧,粉白花瓣掀開的一角,將他白皙的皮膚上的那塊兒淤青,一對比,顯的更仔細了。

這少爺,真好生了個比女子還誇張的孔雀身,愛美心。叫她好生驚奇了一番。

沒見過這般愛美的。

”我那哥哥是個習文的秀才,有空的時候,不如和公子切磋切磋。“她隨口道,餘光瞥見原本傲嬌的一張臉,升騰起一抹煞白,手擡起來,覆在那秋海棠上。神色不自然起來。

”比文哪是用切磋的,你這樣說,叫人笑話了不是。“娘打著圓場。見二人氣氛不對勁,警覺地喚來丫鬟,將佳果美食端來讓這小少爺嘗一嘗。

她躺在床上瞧著一家子人好生招待他的模樣心裏很是不平,如今她動彈不得,食物也然是少吃為妙,偏巧這少爺還不識趣的端了個小木凳,坐在他床頭,一邊跟她說話,一邊細細嘗著。

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這小少爺一怔,而後肩膀聳動,表面壓抑,實則將他的表露出他的笑意表露無疑。

她平生從未覺得這般窘迫過。這一笑,讓梁子算是結下了。

養傷三個月後,她終於好了,巧玉遞來一籃梨子,說是那小少爺送的病愈賀禮。

她眼尖的看見梨子上刻了一行字,拿起來一看,囂張的寫了一行:楚家小九,梨送至,你可以不用爬樹了。

而另一個梨子上,則刻畫著一個摔得四仰八叉的人,這意思很是明了,這蘇家少爺是故意來嘲笑她的。

許是她在蘇家偷梨跟在老虎尾巴上拔毛是一個道理,她這一爬,雖然是什麽好處沒撈著,但還是把這傲嬌的小少爺給得罪了。

想想初見他是他正那般陶醉的啃著梨子,想必這人定然特別喜歡吃梨,所以特別討厭別人偷他的梨子吧。

但她恰恰不喜梨子。她天命和‘離’脫不開幹系,縱然名字取個‘九’暗含‘久’意,可算命先生也說過她難躲過一生多別離,變動如參商的命。故已,她尤其討厭梨子。

而後剩下的十年,這蘇家小少爺,時以和她鬥嘴而樂,雖然二人常常鬥得不相上下,也撈不得任何好處,但蘇錦蘇少爺,直到長成了蘇公子後,還是樂此不疲地跑來和她切磋切磋。

應該是那人的嘴太討厭,頭揚的太傲嬌,縱然在他未成年的時候就已經名滿泉州,甚至遠播京城去了。每次出門馬車必會收得滿滿的愛的果實蔬菜,連比自己和蘇錦都年長的巧玉都會時不時地在耳旁誇一誇那蘇家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滿身俊色關不住,一股霸氣出門來。可她看他的表情仍是不鹹不淡,說話不緊不慢。5。迷局

不過,她也有唯一說話會緊張的人的。那人溫雅如蓮,舉止高雅,膽大如她,面對他,也很是拘謹。

哥哥有一摯交,姓白名梓良,為人溫和有禮,他每次來蘇府拜訪,他的禮數是做的最足的,而看向她和初一的眼神皆是淡淡的,無甚分別。

她最喜初見他時,他和哥哥並站在桃樹下吟詩,忽然見她牽著初一的手從另一顆樹後鉆出來,他溫雅的表情泛起微波,鳳目稍斂,對她朗笑道:”楚妹妹好。“手間紙扇一搖而開,輕輕搖起,那流連在他肩上的桃花瓣隨著扇風悄然鉆上他的鬢發上。那一刻,她忽而起了一個念頭,那一刻,自己很想變成他鬢上的那朵多情的桃花。

趕巧這心思被雲兮看出來,為了心疼的緊的妹妹,他便總是想著辦法讓那白公子進府。

而後她和白公子相處的時日漸多。腦中也起了,我以後會成為白哥哥的美嬌娘的想法。放在白哥哥的時間越來越多,而她的目光也像那朵桃花瓣般,停留在他身上。漸漸長大後,她有一天忽然發現,初一不再拉著自己的手,將臉藏在自己身後了。

初一承襲了自己娘親的美貌,恰如那蘇府管家所言,不可限量。她已經可以坦然自若地面對來客,禮數周全,頗得父親歡心。而她的琴技,更是名滿泉州。城中談論最多便是楚家二小姐,在她豆蔻年華時,前來說媒的人便不少。初一越發的優秀,和她這個姐姐就越來越缺少話語。縫隙不是突然而生的,而她這個姐姐太粗心,當她意識到這變化時,這鴻溝已經存在了很久了。

而後她十四過半,臨近及笄的那年便是彼此命運的轉折點。那年雲兮離家出走,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過。

爹覺得雲兮這番出走,著實捋了自己的面子,放了狠話說即使他想通了回府,也斷不會再放進家門一步。她橫著心去求爹再找找他,可爹將她的手甩開,怒眉一掃,擲地有聲道:”這孽子不要也罷。“

已快臨盆的二夫人挺著大肚子,去挽住震怒中的爹,對她笑道:”他既然出去,就是想我們找不到,這樣橫了心,咱們也怎麽找不到的啊,是吧?“那笑容甚是刺眼。

她於是去求下人,家丁,上至主管,下至苦力,無一不去央求,金銀首飾塞去不少,可是換來的只有聽說。

聽說他出現在某條花柳巷,左擁右抱。聽說他窮困潦倒,甚至沿街乞討。

她問過和哥哥交好的白哥哥,而他只告訴她:”我只是一個外人罷了,若你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呢?“

此時他的表情仍和初見時別無二致,輕輕淡淡。而對於急火攻心的她來說,這表情就委實太過沒心沒肺了。

心境如同當頭潑下冷水,直冷到心尖上。正因是他,才更按捺不住滿腔的怒意,當下便冷冷頂回去,”你是哥哥的摯交,哥哥拿你當兄弟,可你卻將自己當外人。真不知,何人才能成為白公子的自己人。“當下一甩袖子,忿忿離開。

失望至極,就當她認錯了人罷。

府裏閉口不能提哥哥的名字,否則爹的怒氣就會卷來。而娘在這關頭受了寒,中風,躺床不起了。

今天是初一的新琴師過來授課的日子,滿園的人都去張羅著給這二小姐接待先生去了。而自己,舅舅兵敗後被收去了兵符,告老歸田了,習武在這書香世家裏便顯得很不協調。她無心練劍,想著這府裏的關系越來越涼薄,不如去照看娘親。

她在屋內陪了娘一會兒,娘雖然未過四旬,但最近幾年蒼老的特別快,兩鬢生起的白頭,叫她一看,心頭便是一陣酸楚。要出門的時候她對娘諾道:”放心吧娘,我一定會找到哥哥的。“

娘擡眸忘了她一眼,輕輕搖搖頭,嘆氣道:”別了。“

”啊、什麽?“她驚訝地出問。

”他若是心掛這個家,總會回來的。他該是迷了路,給點時間,讓他慢慢尋吧。“娘聲音不急不緩,那語氣神情似極了白梓良。

她呆了呆,登時迷惘了。有些好笑,到頭來到底是她一人腦子發熱地在尋人麽?

與娘告安後,她整個人被抽了魂似地游走。適時正值初春,桃花開的正好,來到石桌處坐下。擡頭望花,不知不覺就出神了。

這桃樹,孩提時,在初一還沒到府上的那時,哥哥總喜歡讓她坐在他的肩上,指著這棵桃樹說著:‘阿九,到了桃兒熟的時候哥哥就親自摘給你吃。’那時候這樹兒她覺得它好高,哥哥也好高。如今,她只不過比哥哥矮半個頭了。如今,桃花正盛,那個總愛數落自己,但每次別人區別待遇她和初一時,每每出現袒護自己的,那個被自己覺得不爭氣的好哥哥,如今,怎麽不在樹下了?

”阿九,阿九……“有人在喚她。

”啊?“她恍恍惚惚地轉過頭,眼前站著的紅粉佳人,不正是自己的妹妹初一麽?

此時初一懷抱著瑤琴,杏目含著柔光,問她:”阿九在想什麽呢,我喚了你許久,你也不答應。“

她眉頭蹙了蹙,對來人的熱情態度不甚習慣,淡淡回了句:”想事罷了。“

初一聽完,垂頭嘆了句:”你我許久沒見了。“

自打哥哥離家後,她就一心放在找他的事上了。對這個妹妹,兩人沒有什麽共同話題後,她就有意無意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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