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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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兜裏的電話鈴聲自動終止,楊涯輕輕地拍了拍小陶的肩膀:“辛苦了——一會兒我要和你們老板吃燒烤,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不了不了。”小陶連忙擺手,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她的心跳到現在都還沒平覆下來,且不說她的老板是gay,男朋友還是剛剛爆紅的明星這件事帶給她的沖擊有多大,小陶雖然有攻略老板的雄心壯志,但也遠還沒有膽大到向老板撒了謊還敢出現在老板面前的地步。

即使她是被教唆的,教唆她的人還是老板的男朋友,她也害怕自己會被當成是替罪羊,成為這起情節嚴重的詐騙案中唯一的受害人。現在的小陶只想好好活著,追求愛與和平。

她瑟縮著,努力和楊涯保持著距離:“大、大佬,我家裏還有三只貓貓嗷嗷待哺,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楊涯點了點頭:“可以了,感謝你的配合——對了,記得二十分鐘以後再給你們老板發個短信,就說你在這條巷子裏碰到我了,告訴他我平安無事。”

小陶連連答應著,急速向後退去,在她的半邊身子沐浴到巷外夕陽的餘暉後,才轉身快步跑遠。目的達成的楊涯心情十分愉悅,他並沒有著急著離開不見光的小巷,而是虛倚在墻上,就近下單了一家燒烤店的生串,這才不緊不慢地往家趕。

他在拐角撞到了一個低頭走路的男人,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行色匆匆的男人在撞到他的肩膀後又狠狠地搡了他一下。

對方身上有一股沈積到發酵了的酒臭味,惹得他直皺鼻子,不過出於禮貌,楊涯還是下意識地說了一聲對不起,隨後就把此人此事都拋到了腦後,回家後把廚房翻了個底朝天,把家用電燒烤爐、蘸料碟、甜辣醬等能用到的東西全都搬了出來。

岳欽乘著出租往回趕,一路上,他的手機響個不停,基本上都是陸逸年打來的電話和發來的消息,他都沒心思去管。

隨著熟悉的辦公大樓臨近,岳欽才忽然想起自己並沒有楊涯家的鑰匙,他心急如焚,如芒在背,在抵達公寓樓下,發現大門是敞開的,還隱隱能聞到一股燒烤的氣味時,岳欽的心情更是沈重,他幾乎是步步三臺階地飛奔上樓,在看到楊涯家的門是敞開的,視野範圍內屋裏空無一人,還有一陣接一陣的肉香味翻滾而出後,岳欽忙不疊地推門而入,險些撲倒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

客廳裏沒有人。

岳欽連滾帶爬地進了廚房,看到裏面一片狼藉時,心裏狠狠地揪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想到要尋找肉香味的來源,然後他一個轉身,就看到一手一把烤串的楊涯站在廚房門口,兩人的視線相撞時,楊涯怔了一下,隨即有些心虛地把手都背到了身後。

楊涯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局促不安的視線在自己的腳邊來回掃地:“哥哥,你…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要去朋友的奶奶家吃飯嗎?”

岳欽接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直接撲上去,而是十分矜持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將楊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幾遍,確認他毫發無損後,才長舒了一口氣:“你怎麽一直不接我電話?我聽公司員工說你家廚房發生爆炸了,給你打電話你又不接,我還以為你…”

岳欽的話還沒說完,就意識到了這其中有不對勁的地方:

小陶家離這裏很遠,為什麽小劉所在的公寓發生了爆炸,給他打電話的不是小劉,而是小陶?

既然不是小劉家發生的爆炸,小陶在向他匯報時,為什麽還要精準到戶?按理來說她應該是不知道自己和楊涯有關系的。而且,如果廚房裏真有爆炸發生,為什麽會沒有煙熏過的痕跡?

種種跡象表明,他被騙了。

雖然目前他還不清楚楊涯和小陶到底是怎麽勾搭上的,但是毫無疑問,他被這兩個人合夥騙了。

理清楚這些事情後,岳欽看楊涯的眼神就變得覆雜了起來。

而楊涯並不知道自己的詭計已經識破了。聽到岳欽的腳步聲時他正在陽臺上給肉串撒孜然,迎出來後發現岳欽直接奔去了廚房,他就知道小陶可能沒有按時完成他布置的任務,要麽就是岳欽太心急了沒看到。

不過眼下他別無選擇,只能按部就班地為自己圓謊,努力摘清自己的責任:“可,可能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還在鍛煉吧。你知道的,我鍛煉的時候一向不喜歡帶著手機,而且回來以後我就在忙著準備燒烤了。”

“至於爆炸…是不是你們公司的員工看新聞認錯樓了?咱家什麽事都沒發生啊,一切都還好好的,我之前出門的時候是什麽樣,回來的時候就都還是什麽樣的,你也應該都看到了吧——哥哥,你該不會是聞到烤肉味後以為是我被燒焦了吧?”

岳欽沈沈地嘆了口氣。在明白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後,他的聲音又恢覆了平日的沈穩:“所以你為什麽要在家裏燒烤,不怕誘發煙霧報警器麽?”

“這不是在陽臺上烤的,還把所有門窗都打開通風了嘛,”楊涯始終垂著頭,自言自語似的囔囔著,“還不是因為哥哥拋下我一個人在家,去和別人約會了,我才想到要背著你吃獨食,用好吃的來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的。”

“行,我的錯。”岳欽想生氣又生氣不起來,頗感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下次別這樣了——我的意思是,要吃燒烤去外面吃,在家裏不安全,開了門窗通風也不行,還會往家裏跑蚊子,這才一晚上沒被蚊子咬,你就不長記性了?”

楊涯聽出他的口氣有些不太對,掀起眼皮來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哥哥,你生氣了?”

“沒有。”

岳欽回答時的語音語調和他平時在楊涯面前用的很不一樣,楊涯確定他是不高興了,把自己藏在背後的烤串遞到了他的面前。

“我錯了,岳欽,不要生我的氣,以後我再也不背著你吃獨食了——烤串我準備了挺多的,你應該還沒吃飯吧,要不,咱倆一起?”

岳欽用手背將烤串推了回去:“不用,我真的沒生氣。”

話雖這麽說,他的心情確實不太愉快。

也許是“楊涯可能出事了”這個信息對他的沖擊太大,岳欽在思緒一團亂麻的同時也是無比清醒的。這個玩笑對他來說實在太過惡劣,他一時不能接受,但滿腔的怒意並不是針對楊涯的,而是全都指向了自己,他很郁悶自己為什麽會被如此低級幼稚的把戲耍得團團轉。而在這之後,他也多多少少有些懷疑,他所認為的“暗戀成真”,是不是也只是楊涯在察覺了他的愛意以後,給他奉上的一個有些無聊的玩笑。

他覺得自己應該變得稍微狠心一點,質問楊涯,為什麽要和自己開這種玩笑,為什麽非但不誠懇道歉還要繼續和自己撒謊,並不是他討厭楊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是相信楊涯的為人的,只是覺得,他偶爾也需要對自己稍微好一點,如果楊涯並不是真心喜歡自己的,只是出於同情或者是覺得好玩,他不能再繼續這樣誤會下去,及時止損,免得到頭來再受一次挫傷。

可是當他擡起頭來,看到楊涯正以一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自己時,他又心軟了。

“哥哥真的不肯原諒我嗎?”

楊涯的聲音黏糊糊的,一點也不像熒屏裏個總是扮演冷血俠客的男人。他說話時視線自始至終都是落在岳欽的眼睛裏的,這讓他看起來像只感覺自己被討厭了的小狗,耷拉著耳朵和尾巴,讓人很難不心生同情。

岳欽沈默地註視著他,許久終於忍不住認命地嘆了口氣,就著楊涯的手,嘗了一口烤串。

濃郁的奧爾良調料味兒迅速充盈了他的口腔,肉串是溫熱的,外面的肉已經被烤得焦脆,裏面的卻還有些粘牙,顯然肉還沒有完全烤熟。

看他把一整塊肉都咽下去了,楊涯又繼續把肉串往他嘴邊送,岳欽強行把他的手臂壓了下去,看楊涯瞬間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岳欽張了張嘴,半晌才說:“肉沒熟。”

“你是不是以前沒有自己烤過串?…一會兒還是我來操作吧。”

回到陽臺,兩人圍著一張小桌坐下,岳欽負責繼續烤串,楊涯則負責發呆。

楊涯能明顯感受到岳欽身上的低氣壓,直覺告訴他岳欽現在的不高興並不是因為他吃獨食,但他依舊不能確定其成因,是還沒有從驚嚇中緩過勁來,抑或是因為其他…

不論是由於何種原因,他這次都好像弄巧成拙了。

他只能低著頭,時不時地悄悄擡眼觀察岳欽的臉色,小心地琢磨岳欽此時的心思。

直到岳欽忽然“嘶”了一聲,縮了一下手,楊涯看到他好像被油花濺到了,連忙把他推到一邊,自己接手過來:“這種事太危險了,哥哥還是我來吧,我皮糙肉厚不怕燙,你只要遠程指揮一下我就好了。”

岳欽直接被他擠到了角落裏,開口想要說些什麽,但看著楊涯露在外面的緊實肌肉,還是什麽都沒說,有些郁悶地塌下了肩膀,怏怏地緊盯著楊涯的動作。

兩人的角色一互換,岳欽的思緒就止不住地發散了開來。

楊涯是真心喜歡自己的嗎?

如果是假的,那麽他總是黏糊糊地和自己說話,有意無意地護著他究竟是圖什麽呢?

如果是真的,他又為什麽要對自己撒這種謊?

楊涯他…應該是認真喜歡自己的吧?

雖然岳欽不太能理解楊涯達成目的的方式,但不管他怎麽想,都隱隱覺得,楊涯的謊言並非是出於惡意。

希望不是他太戀愛腦了。

岳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聽著燒烤爐上滋滋的冒油聲,花費了很長時間才鼓起勇氣來,對楊涯說:“楊涯,其實…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見到我的話,可以不用找任何理由的。”

“只要你說你想見我,或者不想我離開,我就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這一頓晚餐燒烤很豐盛,但兩人皆是食不知味。

岳欽擔心自己的話在楊涯聽來只是一個笑話,楊涯則是聽出岳欽已經知道自己在騙他了,有點害怕,卻又不敢直面他、向他道歉。

幾十把的各色烤串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裏就被消滅得一幹二凈,楊涯的衣服上也留下了一片大大小小的油漬。

他深知油漬是不能留著過夜的,不然會很難洗掉,洗澡前先接了盆熱水洗衣服,換衣服時順手掏了把褲口袋,才發現裏面有張皺巴巴的紙條,其中隱約露出一角的字跡有些眼熟,楊涯展開紙條看了看,心情頓時就跌入了谷底。

紙條上總共有三行字,其中有兩行是數字,一串短一串長,除此之外的唯一一行文字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楊崢沢。

瞬間他就想到了之前在巷子裏撞到的那個渾身酒氣的男人,在感到晦氣和煩躁之餘,夾雜著怒意的驚恐讓他的肩膀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毫無疑問的,楊崢沢留給他的這兩串數字,短的是手機號碼,長的則是銀行卡號。

他想要做什麽,即使楊涯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也能一眼看破。

楊涯反鎖上衛生間的門,用毛巾反覆擦拭雙手,直至手背被磨得生疼,心情才勉強算是平覆了下來,故作從容地撥通了楊崢沢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三聲便被很快接起,那頭的人不吭聲,楊涯便決定先發制人,占據氣勢高地:“楊崢沢,這麽多年沒聯系,我還以為你已經入土為安了。一個為了躲債玩失蹤的人,現在居然還能喝得起酒,看來你這段時間混得還不錯啊,是不是想洗心革面了,把你畢生的積蓄都留給你唯一的親兒子繼承?”

“楊涯,有你這麽和老子說話的麽。”

話筒裏傳出了低沈沙啞的聲音,像是從時空裂縫裏伸出來的一只大手,一下子就把楊涯拽回到了八年以前,又重新回到了那個陰暗的、充滿酒臭和腐爛氣息的家,又重新看到了那個像巨大垃圾堆一樣松松垮垮地倒在沙發上,手握著帶血的破碎酒瓶,邋遢而又危險的男人。

楊涯收起了語氣中的嘲諷,冷冷道:“找我做什麽?”

楊崢沢也不和他客套,直接開門見山地說:“一百萬,一周之內打到我卡上來。”

楊涯緊攥著手機,指尖用力到發白:“沒錢。”

“沒錢就借。”

“我憑什麽要聽你的話?楊崢沢,你以為你自己很牛嗎?既然你這麽牛,債主找上門的時候還玩什麽失蹤?連親口和債主說自己還不起債都不敢,在我面前硬氣什麽?聽著,現在的我已經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了,不要以為我很好欺負,你自己欠下的債你自己承擔,休想再從我身上吸哪怕一滴血!”

他罵楊崢沢罵到氣血上湧,罵完就幹脆利落地掛掉了電話,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才克制住了摔手機的沖動。楊涯急促地呼吸著,耳朵裏是持續不斷地嗡鳴,大腦像是一臺壞掉的電視機,閃爍著黑白的雪花,意識幾乎是完全地與外界切斷了聯系,被困在一個由憤怒和恐懼織成的囚籠裏,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出去,無謂的掙紮沖撞得他頭痛欲裂。

楊涯強迫自己註視著鏡子,無視了魔鬼尖叫般一聲高過一聲的短信鈴聲,強行將身陷囹圄的意識拽回到了現實世界。他註視著自己泛紅的眼角,註視著自己發白的嘴唇,看著自己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抖動,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靈魂脫離了軀殼,迅速地蜷縮成了一個小球,躲進了洗手池下最陰暗的角落。

於是楊涯也緩緩放松下身子,背靠著墻在洗手池邊蹲坐了下來,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膝,努力縮成一個小球。

讓他感到害怕的不是楊崢沢。

他從來都不害怕楊崢沢,因為他深知楊崢沢是個欺軟怕硬,外強中幹的男人,只要自己的態度足夠強硬,他就對自己構不成任何威脅。

但楊崢沢的忽然出現,讓他無法避免地又回想起了一段不堪的過去。那是他心底一道永遠無法好全的傷,最先是楊崢沢給他劃破了口子,好讓各種細菌病毒都有機可乘,後來那道傷就再也好不成了,盡管表面上已經結了厚厚的痂,每次有人想要揭下它,也依然會血流不止。恐懼就像條件反射,讓他每每回想起來身體都會不住地發抖,然而他根本沒辦法適應或遺忘,只能通過不斷地逃避來弱化它對自己的影響。

楊涯在原地蹲坐了很長一段時間,衛生間裏冰涼的地板磚都快要被他的體溫給焐熱了。

他想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麽都沒想,直到電話鈴聲再次響起,是來自岳欽的電話特別提醒,電話接通後岳欽問他在衛生間裏做什麽,楊涯才註意到時間,他竟然已經在衛生間裏呆了整整兩個半小時了。

楊涯匆匆把衣服過了遍水,又非常迅速地洗完了澡,身上一點沒擦,直接一步一個水印地回到了床邊,低聲和岳欽說自己已經洗完了,然後就悶聲不吭地鉆進了被窩裏。

他聽到了岳欽離開的腳步聲,想到岳欽可能還在生自己的氣,他又把他們的感情給搞砸了,再一次地親手把自己逼到了孤立無援的狀態,楊涯就十分煩躁地用被子蒙上了頭。

時間在被子裏流逝得很慢。

楊涯感覺自己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岳欽回到他身邊。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就算睡著了,也會做噩夢,然而事實是還沒等岳欽從浴室裏出來,他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沈,幾乎是一夜無夢,直到第二天清晨意識快要醒來的時候,才做了一個有關過去的夢。

夢裏沒有任何讓他害怕或厭惡的東西,但他夢到了岳欽坐在臺階上哭。

他問岳欽為什麽哭,岳欽不答,楊涯就靠自己模糊的記憶以及岳欽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推理出了答案。

對方人多勢眾,可是為了給岳欽討回個公道,楊涯還是擼起袖子一個人上了。

夢裏他抱著視死如歸的心紮進了人堆,最終沒能英勇就義,而是帶著不到指甲蓋大的破皮凱旋而歸。

他去找岳欽邀功,在明知會被對方說教的前提下,他還是竭力地誇大了說辭,把自己這一戰描繪得驚險無比,一波三折,當始終低著頭不看他的岳欽突然擡起手來,楊涯的第一反應就是往後躲,然而想象中的頭痛並沒有到來,岳欽溫柔地揉亂了他的頭發,用剛剛哭過還有些嘶啞的聲音說:“乖。以後不要再自作主張,一個人去受傷了好嗎?”

然後楊涯就從夢中醒來了,發現枕邊濕漉漉的一片。

一開始他以為只是自己昨晚沒擦幹頭發才把枕頭弄濕了,岳欽不在床上,楊涯游魂一般蕩進了衛生間裏,洗完臉後照了鏡子,才發現原來在夢裏哭的人不是岳欽而是自己,此時他臉上兩道清晰的淚痕就是證據。

楊涯感覺人生挫敗無比。

他用幹毛巾擦了擦臉,心灰意冷地拿起了昨晚被他遺落在洗手池邊的手機,想看看在他掛掉電話之後,楊崢沢都給他發了些什麽,打開短信界面後,卻發現裏面什麽都沒有。

——更確切點來說,只是沒有楊崢沢發來的消息。

中國移動和手機銀行等發來的未讀消息還是原封不動地保留著的。

楊涯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擔心岳欽看到了楊崢沢的消息,連忙退回到自己的通話界面進行確認,卻發現他的通話歷史記錄裏沒有自己和楊崢沢和岳欽通話的記錄,有的只是剛打開通話界面時,出現在手機屏幕裏的一串意味不明的數字。

他對這串數字沒有任何印象。

如此情形讓他不禁有些疑惑,憑記憶翻出自己藏在睡衣口袋裏的紙條,想要確認這串數字是否就是楊崢沢的號碼,卻發現他的睡衣口袋裏哪有什麽楊崢沢塞給他的紙條,有的只是一個計生用品的包裝殼。

???

為什麽他的口袋裏會有這種東西?

楊涯迅速抽了張衛生紙出來,把它包起來揉成團丟進了垃圾桶,然後他開始凝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懷疑人生,懷疑了一會兒,他又低頭看了眼通話界面裏的那串數字,數了數數字的個數,發現這顯然不是一串電話號碼,因為數字已經超了。

翻了翻之前的通話記錄,他發現之前自己打給小陶的電話也沒有了,從下午四點至今,他的全部通訊記錄裏,只有一個來自岳欽的未接電話孤零零地躺在列表裏。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一個極其魔幻的方向發展。

楊涯想不明白,如果岳欽只是看到了楊崢沢給他發的短信,又為什麽要刪掉這些東西…他口袋裏的計生用品又是從哪來的?

楊涯有些茫然地走出了衛生間,之後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和他的記憶有著極大的出入:

陽臺上沒有半點他和岳欽昨晚一起在這裏燒烤過的痕跡,晾衣架上曬著他昨晚換下來的那身衣服,可上面並沒有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搓洗的油汙,有的只是衣角一小片淡黃色的酒漬。

廚房裏所有的東西都在他們原來的位置上,但冰箱裏多了橫七豎八的幾罐啤酒。

垃圾桶裏沒有烤串的竹簽,而其他垃圾似乎都還是它們本來的樣子。之後楊涯又檢查了一下洗菜池,發現裏面並沒有自己昨晚沖洗調料留下的汙垢,有的只是一塊西紅柿的皮,還有一只不太起眼的小蘑菇。

最後,楊涯回到了客廳,發現岳欽正歪歪斜斜地躺在沙發上,眼下一片烏青,滿臉的倦意,而他面前的茶幾上擺了好幾只袋子,裏面裝了各種各樣的吃食,不僅有糯米藕和黑米糕這樣的小甜點,還有鍋包肉、炸雞架等等的熟食。

所有的食物都已經冷掉了,摸起來硬邦邦的。楊涯想偷偷地看一眼岳欽的手機,不料他剛碰到岳欽的肩膀,岳欽的呼吸就亂了,他皺著眉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腦袋,隨即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岳欽的眼神本來是帶了幾分被打攪了休息的不悅的,但在與楊涯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目光就變得柔和了起來。

“你醒了?”岳欽揉了揉有些睜不開的眼睛,有氣無力地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怎麽這麽早,現在還不到五點…感覺怎麽樣?”

“什麽感覺怎麽樣?”楊涯看他一副無比憔悴的樣子,心裏很是焦急,“岳欽,你怎麽睡在這裏?你要是實在不想和我一起睡,把我推醒了讓我來睡沙發就好了,幹嘛要為難自己!”

“你在說什麽,什麽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岳欽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順手摟住了楊涯的脖子。

“昨晚的事你都不記得了嗎?”

楊涯怔了一下,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輕聲問:“昨,昨晚發生了什麽?”

“昨晚你喝多了,臨睡前一腳把我踹出了臥室,還說我是臭渣男,不想再見到我了。”岳欽像只慵懶的大貓,埋在楊涯的頸窩裏蹭了蹭,“真不記得了?那你還記不記得昨天差不多是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我給你發消息說我要去和陸逸年看望奶奶,之後你很生氣,單方面地不願意再和我聯系了。”

“…記得。”

“和我斷了聯系後,你就在買了整整一打啤酒,在家裏買醉。”岳欽平靜道。

“等等,”楊涯覺得有些不敢置信,出聲打斷了岳欽的思路,“你說我昨天喝酒了…?不可能!我現在根本就…”

“可事實就是這樣的,你再否認也沒用。”

岳欽疲倦的眼神裏透露著堅定,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

“不過你全忘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的,畢竟昨晚你喝多了睡死過去以後,中途醒來過一次,非要和我做不可描述的事,還像螞蟻一樣在我身上啃了一圈,這誰頂得住,本來我都已經做好準備了,結果我褲子都脫了,你又開始罵我臭渣男,把我一腳踢出了臥室,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種事,是個人都會選擇忘記吧,連我現在都恨不能讓這段記憶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楊涯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了:“是…這樣的嗎?可是我明明記得我…”

岳欽困倦地垂下了眼瞼,不一會兒又強行睜開了:“你該不會是喝醉後又做夢了吧?做的什麽夢?我之前聽你的舍友說,你在喝多之後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虛構出完全不實的記憶,該不會是真的?”

真的是這樣嗎?

之前他好像確實有過類似的經歷,當他的舍友們告訴他真相的時候,他還不相信,以為他們是在合夥和自己開玩笑。

但現在種種跡象表明,他昨晚所有的所謂“記憶”都是假的,楊崢沢沒有找上他,岳欽也沒有生他的氣。

一切讓他不安和沮喪的源頭都只是一場酒後的噩夢。

這個認知讓他一時難以消化,但他實在找不到可以推翻它的證據,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以後,他的心情並沒有變好,只是有種劫後餘生的悵然若失感。

這種感覺在他心中迅速膨脹、融化,逐漸轉化為慶幸,後怕,無力等等情緒,一點點地填滿了他的整個心臟。

他長舒了一口氣,雖然並沒有真的感覺到輕松。

但他還是緊緊地抱住了岳欽,用力地貼緊了他的身體,為自己還擁有他而感到慶幸。

在他把額頭抵在岳欽的肩膀上時,岳欽的眼神暗了暗,但是很快他又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一般,揉著楊涯的後腦勺,用有些疑惑的口吻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你該不會是做夢夢到我不要你了吧?對不起,是我的錯,以後我會盡量不留你一個人在家,去和別人‘約會’,忘了這個噩夢吧,好不好?”

楊涯沒有立即回應他,只是在他肩膀上趴了好長一段時間後,開始低聲地啜泣了起來。

於是岳欽就像哄小孩子一樣,溫柔地拍打著他的脊背,等他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岳欽才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說自己昨晚從陸逸年的奶奶家回來,如約給他帶了很多好吃的回來,雖說這些甜點熟食顯然都不太適合做早餐,但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應該多吃點甜和油炸的來調劑。

岳欽還像從前一樣對他溫柔。

這一認知讓楊涯暫時脫離了“噩夢”的陰影,真正意味上地找尋到了一點心安的感覺。

他努力離岳欽靠得更近了一些,企圖徹底塌下心來,將他的全部心思都落在岳欽身上,忘掉那個陰魂不散的夢魘。

岳欽和楊涯一起吃完早飯是七點,給楊涯順好毛離開公寓是七點半。

但他並沒有去辦公室,而是在辦公大樓的一層坐了一會兒,在工作群裏安排了一下任務,又打了個電話給村鎮養老院的院長,然後走小門離開了辦公大樓,坐陸逸年的車離開了汨裏區。

半個小時後,他到達了養老院。離他和楊崢沢約定的見面時間還有二十分鐘,而楊崢沢似乎急不可耐,早早地就在門口等著他了。

楊崢沢看著岳欽從容不迫地從汽車後排下了車,模樣與他記憶中時常同楊涯廝混在一起的少年大相徑庭,一副商業精英的派頭,氣質冷冽、沈穩,看他的眼神像是一塊碩大的冰川直直地撞了上來。岳欽身上的西裝他看不出來值多少錢,但岳欽身後的汽車他還是認得的,柯尼塞格ONE,停在這種滿是灰塵的土路上,簡直就是豪華游輪開進了臭水溝裏。

而且他竟然不是自己開車,還帶了司機。

原本岳欽約他在這種小村子裏見面,說只要他不再打擾楊涯,自己願意給他錢,他還是有點懷疑的,但看他來時坐著豪車,院長還親自跑出來迎接,一副見了再生父母的樣子,楊崢沢心底那最後的一點疑慮就被打消了——看來岳欽並沒有在驢自己,他現在確實是很有錢。

院長將這兩位“貴客”請進了屋,岳欽“借用”了養老院裏的休息室,和楊崢沢面對面地坐下來“談判”。

楊崢沢也不和他啰嗦,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你打算給我多少錢?”

“別急,”岳欽整理了一下他的白色手套,朝楊崢沢揚了揚下頜,“你先跟我說說,你所謂的‘手裏有楊涯的把柄’指的究竟是什麽,好讓我判斷一下,到底多少錢才夠堵住你的嘴。”

楊崢沢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隨即咧嘴笑了起來:“那恐怕沒個幾千萬是堵不住了。你應該看過不少新聞,知道公眾人物要是和三害沾了嫌疑,就算最後澄清了,也再也洗不清了吧?”

“楊涯在毒窩裏呆過,誰知道他現在到底幹不幹凈?”

作者有話說:

不想讓老狗東西膈應到大家,就三章合在一起更了。

其實本來應該直接快進到楊崢沢徹底下線的部分,但是我寫不完了○| ̄|_

欽欽很聰明的,他的呆僅限於在楊涯的謊言面前,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是一種選擇性地上當受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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