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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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所言有理,朝臣們相互看看。護陳黨者一時不好反駁,而心下反對陳黨者,眼下卻尚不敢多言,靜觀兩方態度。還有部分從不站位的文官清流,只做壁上觀。

見堂上安靜,梁靖城沖泰元帝使一個顏色,泰元帝會意,對陳太師道:“那便勞煩太師,暫且歸家修養。”

陳太師聞言,面不改色,撣袖行禮:“臣,告退。”

說罷,陳太師轉身,大步離去。

路過那書童身邊時,陳太師眼風自他頭頂掃過。追殺謝非覆的人,是他派去的沒錯,但絕對沒有任何有陳府字樣的東西。

這局做得這麽明顯,布局之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連月來,皇帝明顯已不是從前那麽順從他,更是縱容謝非覆批了重審花朝節殺夫案的折子。他當時沒有在意,只覺解決了如同從前般,解決了不安分的臣子便是,但如今瞧著,謝非覆倒像是被掘開的泉眼口子,水流正在不斷的沖大缺口。

陳太師深吸一口氣,且看棋行到此,皇帝到底是想做些什麽。

早朝後,泰元帝將案子交給了廷尉去查,陳太師則被困在府上,不許他出,亦不許人進,蕭棲遲和梁靖城,還望陳府中派了侍衛和兵,不叫陳太師出書房,除了飲食什麽也送不進去,盡可能的將陳太師隔絕在了府中,讓他無論想做什麽都有心無力。

這一困便是一月有餘,天氣越來越冷,初雪落下的那天,案子正好有了眉目。借謝非覆被追殺一案,陳黨中五個四品以上的官員被牽扯,全部削官各領刑法。

即便他們人人喊冤,但皇帝親自審案,面對普天之下的眼光,證據確鑿絕無錯漏。

汴京流傳,判罰下來的那天,皇帝親自到陳太師府上,將禁足一月的陳太師從書房中迎接出來,撤了看管在陳府的侍衛。

坊間人人議論,陳太師年邁,多年來舉薦重用之人,已不將他放在眼裏,竟借著他的名號,排除異己,暗殺忠良。險些害他自己晚節不保。幸好皇帝明察秋毫,已將主謀之人收監,還陳太師清白。

唯有陳太師自己清楚,那五個人與追殺案毫無關系,這一番皇帝大獲全勝。不僅讓外人覺得他已老,不堪重任,還斷了他一條臂膀。他本想著按兵不動一段時間,還能重新覆起,但萬沒想到,即便他出來了,皇帝竟還有後手在等著他。

這一番動作,讓不參與朝政的百姓,人人高讚皇帝明察秋毫。而朝堂上,更是讓多年來有心肅清卻畏懼陳黨權勢者,看到了希望,也有了勇氣,借此風波,連續彈劾幾個陳黨重臣。皇帝也順勢細查,該發落的發落,該收監的收監。

而陳太師,看著此番變動,心越來越沈,損失之慘重,遠超他的意料。小皇帝雷厲風行的魄力和智謀,也遠超他的想象。面對如此風雲,剛從風口浪尖上下來的他,也不好太高調,只能默默吃了這個啞巴虧,盤算著等機會到來,重新覆起。

苦陳黨已久的文人們,如今宛如看到黎明般心情澎湃,一篇抨擊黨.爭,抨擊權臣奸佞的文章,更是橫空出世,一時傳遍大街小巷。

文章高亢激昂,以大讚歷代明君的方式,暗褒泰元帝。又以痛斥蔡京梁師成之流明貶陳黨。結尾自然不往展望一番美好的未來,勉勵泰元帝做個君聖臣賢的好皇帝。

這篇文章終是到了梁靖城手上。

勤政殿內,梁靖城坐在書桌後面,本該是皇帝的位置上,手裏拿著那篇文章的抄錄版,眉眼更顯舒展,但眼底卻含著一片濃郁的嘲諷。

他那張本就清秀的臉,這些日子因久不曬太陽顯得更白,竟比一些女子看起來更吹彈可破。

看到這篇文章,他完全能想到陳太師此時的心情。不過任誰也想不到,如今他才是這勤政殿內真正做主的人。

寫這文章的人,竟然還在展望什麽君聖臣賢?當真愚蠢又可笑。

陳太師想要一手遮天的權,他也想要一手遮天的權。如今,什麽開明納諫,什麽親忠遠佞,不過就是用來對付陳黨的手段而已。那些自以為奮起抵抗的“勇士”,不過就是一把把好用的刀罷了。

等清了陳黨之後,他可不想聽那些所謂的忠臣上諫,更不想自己想做些什麽,還有一堆人在耳邊聒噪,說什麽為國為民。

權力,與他而言,一是擁有這世間想擁有的一切,二是翻身做主,將一切都踩在腳下,快意的縱情。什麽國運,什麽民生,關他屁事?

梁靖城將手裏的抄錄版團成團,扔在地上,踩在了腳下。等解決了陳太師,他才不會像陳太師那麽蠢,留著那麽多口是心非的人。他要讓所有人都怕,怕到無人敢反抗,敢叫囂。對於沒腦子的劣等東西,恐懼,才是最好的統治。

天氣越來越冷,眼看著要到了年關,而就在此時,大梁忽遣使臣,拜會大周皇帝和太後,並於國宴之上,問及質子裴煜。

使臣全程心情沈重,擡袖抹淚,直言梁帝年邁,思子心切,苦盼有生之年,能得兒子歸國,再過一個團圓年。

而泰元帝也早得了蕭棲遲和梁靖城的吩咐,假意為難幾日後,便應下了質子歸國的請求。

蕭棲遲這邊,自得了謝非覆入大梁的消息,便重新換了裴煜的傷藥,將之前去掉的那幾味關鍵性的藥,全部重新加了回去。傷勢反覆了整整大半年的裴煜,終於在這個冬天逐漸見好。

而恰好,大梁使臣抵達汴京,說梁帝思子心切,而泰元帝準許質子歸國。

消息傳到公主府的那天,裴煜久久無言,望著墻上崔白的《寒雀圖》沈默了許久、許久……許久之後,他忽地垂首伏案,失聲嗚咽。多年來的苦難、盼望、頹敗、隱忍,都化在了那聲聲悲泣中,叫人聞之,百感交集。

陳太師卻聞言大駭,即便他是個權臣,也知準質子歸國乃愚蠢之舉,極力反對。怎知,朝堂之上,泰元帝掩面哭泣,自言思念先皇,夜夜悲慟,實不忍世間再有骨肉分離,堵住了陳太師的嘴,竟也無人相幫。

陳太師悲哀的意識到,他是所謂的“陳黨”,如今風口浪尖,即便有朝臣不讚同質子歸國,也會因著避嫌,不與他一同上諫。

而曾經先帝在時,不看陣營,不看身份,直管對錯而納諫的禦史臺,如今也因他之前的彈壓,再無人為國開口,遑論與他同仇敵愾?何為反噬,陳太師深切的感受到了。

時至此時,陳太師方才很深的意識到,此番不是等待機會就能覆起,若在按兵不動,屬於他的時代怕是將要過去。他不能再坐以待斃,更不能再像從前一般,慢條斯理,不慌不忙的等待時機。

如今皇帝顯然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且不到十五的年紀,展現出驚人的頭腦和雷霆手腕,之前遠被他低估。作為曾經的權臣,皇帝真正起勢的那天,必會拿他來開刀立威。

眼下得趁皇帝羽翼尚未完全豐滿,將他重新彈壓回去,他才能有一線生機。

而若想這麽做,唯一能著眼的只有那個懦弱的太後。只要嚇唬她,再讓皇帝生個小病,讓她順勢垂簾聽政,再次架空皇帝,他方能重建勢力。而這一次重建,絕不能再給小皇帝展翅的機會。

於是,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傍晚,陳太師的夫人,入宮探望太後。

亦是在這晚,謝非覆暗遞的書信,到了蕭棲遲手中。信中除了感恩之言外,還提及,他到雁京後,先找到了蕭棲遲留在雁京的人,但是沒有直接見面,而是暗傳消息。

隋選侍經過上次的事件後,已得了教訓,明白了有個可依靠兒子的重要性,眼下無論是利益上,還是情感上,都巴不得裴煜抓緊回來。得了消息後,立馬拜托自己母家,讓謝非覆的事傳到了梁帝耳中。他到雁京不過四日,就見到了梁帝。

與梁帝見面的五日之後,許是查清他所言真假,如蕭棲遲猜想的一樣,梁帝看重他深知大周情形,官授從四品諫議大夫,意在有生之年,弱周強梁,為子鋪路。

交代完這些情況,謝非覆最後補充到,萬事俱備,只待裴煜歸京。

蕭棲遲手裏拿著這封信,心情極好極好。不愧是前世覆滅整個大周的人,謝非覆果然是把好刀。她明白,謝非覆能這麽快在雁京站穩腳跟,不僅僅是她之前戲碼做的足的緣故,他自身能力絕不容忽視,如何說話,如何做事,換成旁人到不了他的程度。

這與蕭棲遲而言,恐怕是重生回來至今,最讓她心情澎湃的事情。雖然外面雪大,但她還是早早沐浴,用大氅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去了許上雲屋裏等他,她迫不及待的想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許上雲。

蕭棲遲如今極是怕冷,自打入冬,玉色樓和許上雲屋裏,就煨著好幾個地籠,屋裏比陽春三月還暖。

入夜,許上雲回府,盔甲上落滿雪,他將門推開一條剛夠他進的縫,進屋後便緊著將門關上,將劍掛著墻上,邊解盔甲邊往裏走去。

自是沒看到蕭棲遲,打天冷之後,他回來便一身寒氣,從前一進屋就撲進他懷裏的小雀不見了,多少是有點兒失落的。

許上雲進了裏間,便見蕭棲遲從榻上的簾子裏,伸出個頭來,滿是喜色的對他道:“哥哥你快去沐浴,用熱水!我有要緊事跟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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