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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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煜尚在珠簾外徘徊,不知是去是進。而蕭棲遲,已整理好儀容,命婢女掀開簾子,從裏間走了出來。

頭上發飾已卸,但華貴的正紅色曳地婚服,卻依然穿在她的身上。她雙手交疊,隨意搭於腹前,曳地的裙擺,好似浴火鳳凰的羽翎般,在她身後無聲的綻放。

一直守在外間的婢女,早已覺察到樓梯口的動靜,見蕭棲遲出來,向她行個禮,眼風朝身後側的樓梯口瞥了一眼,而後覆又看向蕭棲遲。

蕭棲遲會意,那雙含著無限春波的柳葉眼一瞥,朝裴煜的方向看去,緩緩走向那方。

珠簾輕晃,蕭棲遲覆又往前走了幾步,方才看見捂著肋骨,靠跪在門框邊,額汗森森,唇色泛白的裴煜。

蕭棲遲從未在一個人的臉上,見過如此被抽掉靈魂般的灰敗神色。不對……想來她自己臉上也有過,只是她未曾瞧見罷了。

看著裴煜這般的頹敗,蕭棲遲本以為自己會很暢快,可自己經歷時的記憶,卻更加清晰的蘇醒。

在她最愛他的時候,滿懷期待著等他實現承諾的時候,這樣重的打擊,有多痛,有多不甘,她都明明白白的感同身受。

他的心裏,一定像當初的她一樣困惑。為什麽明明自己本不願產生過多的糾葛,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給她織夢。又為什麽,在自己終於如他所願的那般敞開心扉後,他又要做出那麽令人痛徹心扉的選擇。

然而蕭棲遲也知道,眼下比這更痛苦的,是想繼續肆無忌憚的愛,卻不能,想不愛,卻又根本放不下。這種足以將人的心生生撕裂的拉扯,能將人的痛苦逼到極致。

而面對這樣的痛,甚至連怨恨都做不到,無論是當初的裴煜,還是現在的她,都曾讓對方感受到過真誠的好。面對這樣的傷害,還是不願否認對方的人品,不願給對方扣上江湖騙子的名頭。

最終的結果,只有打碎所有痛,拼命而一言不發的自己吞下,盡力的去消化,又承受著它如陣痛般的蘇醒。

她明白,此後的每一天,裴煜都會如當初她的一般,將蜜糖混著刀刃吞下,在絕望中期待,在期待中品嘗無法消解的痛。

她清楚的記得,當初她每每因此和裴煜吵架的日子。起初,他還會哄著安慰,讓她的情緒短暫的平覆下來。

但是這樣的事,一旦開了口子,全身心的信任便很難再有。每每裴煜不在別苑的夜晚,懷疑和心痛就會蘇醒。她忍不住去想,在東宮的裴煜,在她看不見的時候,會與太子妃做些什麽?

想著想著,驚懼和坐立難安的痛苦便會襲來,再見面便是詢問,可再怎麽問,得到的答案她也無法驗證,信任便無從而來,只剩下反反覆覆的重覆這個過程。

裴煜從耐心的解釋,到後來直接的回懟,跟她說:“就這麽一件事,你何必總抓著不放?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出來問,拿出來說。木已成舟,這麽小心眼,至於嗎?”

蕭棲遲的手驟然攥緊,讓她痛不欲生的事,在裴煜眼裏不過爾爾,他根本體會不到自己的心有多痛。

想不再因此跟他爭執,她卻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亂想,想試圖說給他聽,他卻根本無法感同身受。她明明有嘴,卻比啞巴還要憋悶。

現在,終於換他淪落至此,想來,他已經真真切切的體會到自己當初有多痛。那麽……就這麽一件事,裴煜還會如他當初所想的那麽認為嗎?

“裴煜……”蕭棲遲開口輕喚。

裴煜身子一怔,擡眼朝珠簾內看去,但見蕭棲遲一襲正紅色華貴曳地婚服,隱在串串珠簾虛晃的空隙裏,美得像從天落凡的神女。

她怎麽出來了?她不是該和駙馬在一起嗎?為什麽還敢這樣無遮無攔的在房中喚他?

此時此刻,見到出來見他的蕭棲遲,裴煜心裏竟有一瞬的欣喜,這是不是意味著,這件事其實還有轉機?

念頭剛落,裴煜的心覆又灰暗下去,無論有什麽轉機,她和旁人成親已是事實,他不該繼續再去做那些不實際的夢。

萬般情緒,強烈交織下的痛,覆又清晰的襲來,從他心間,一浪一浪的沖上頭腦。

他扶著門框起身,忍著肋骨處的劇痛,握著玉梳的手,掀開珠簾,朝蕭棲遲走去。

他的目光,不斷在蕭棲遲那張妝容精美的臉上逡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就是他連月來傾心以待的人。更不敢相信,這個身著婚服的女子,是幾個時辰前,他還以為的上天給他的最好恩賜。

蕭棲遲一言不發,靜靜欣賞著裴煜如灰般的神色,看著他緩緩來到她的面前,伸手扣住了她的雙肩。

裴煜雙唇微顫,那雙眼中,包裹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要問她。可到了最後,他薄唇微啟,只問出一句:“為什麽?”

這三個字,他問的幹澀又艱難,蕭棲遲眼中蘊上一層淚水,流出一絲心疼,輕聲喚道:“裴煜……”

裴煜眼眶發紅,捏著她雙肩的手更緊,聲音沙啞,“明明是你說,要對我們的感情有信心。明明是你先招惹我,明明是你先答應,你會為我們的感情努力,去想法子解除婚約。為什麽?”

“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麽?”裴煜的眼愈紅,聽聲音已是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要爆發,“你怎麽能這麽毫無征兆的忽然成親?你的眼裏,到底有沒有我?是不是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得不到你的重視?既如此,你又何必招惹我?何必用那些話來逼迫我接受你?當初就讓我死在小巷裏不好嗎?”

為什麽要給他希望?若是從來不曾期待過,從來不曾盼望過,又怎麽會有此時此刻的痛徹心扉?

聽著裴煜一句句的質問,蕭棲遲忽地失聲落淚,手攥緊了他的衣襟,整個人脆弱的宛若一片搖搖欲墜的落葉,她哭著道:“對不起,是我失約,裴煜對不起。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但是我沒有辦法。太後給我的壓力實在太大,我根本無力反抗。我只是一個沒有根基的長公主,我的命都攥在太後母子手中,我有什麽能力去左右我自己的婚事?真的對不起……”

眼前的蕭棲遲,哭得聲嘶力竭,攥著他衣襟的手根根泛白。不知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感情消亡,心中竟是痛到窒息。

誠如蕭棲遲所言,縱然貴為皇嗣,但是他們根本無力左右自己的命運。如果太後強硬,她確實也無法反抗。一時間,裴煜竟不知該如何繼續責問,強壓著心頭的悲憤,只道:“什麽時候的事情?為什麽這麽快?”

蕭棲遲哽咽道:“其實太後一直在催,但是我知道溫行玖有心愛之人,而我也為了你,一直在拖延。直到姐姐回來的那段時間,你日日早出晚歸,我以為你要和姐姐走,要離開我,我真的很心灰意冷,再兼太後催得緊,我便應了下來。”

裴煜聞言,眉心深深蹙在了一起,不由垂下頭去,他覆又擡眼,沈聲道:“我說了無數次,我和你姐姐什麽也沒有!甚至我為了你,和你姐姐斷了所有聯系,你為什麽就是不信我?”

蕭棲遲哽咽著搖搖頭,“當時那種情形下,你讓我怎麽信?事已至此,說再多都沒用了。但是裴煜,你信我,我絕不會和駙馬有任何親密之舉!”

說著,蕭棲遲擡手指向裏側空蕩的房間,鄭重對裴煜道:“我與駙馬相看兩厭。你看到了?今日大婚,但玉色樓只有我一人!我和駙馬因太後的權力被綁在一起,我們已說定互不幹涉,以後他會住在別的院子裏,不會踏足玉色樓一步。”

說著,蕭棲遲淚水覆又漣漣落下,緊緊抓著裴煜的衣襟,痛哭道:“裴煜,我知道你舍不得離開我,我也舍不下你。不過只是一紙婚書,不要在意了好不好?我答應你,我絕不會和駙馬有夫妻之實。除了那紙婚書,我們還是我們。”

蕭棲遲滿含淚水的目光,緊緊鎖在裴煜臉上,眼裏滿是祈求。裴煜見狀,忽地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裏,緊緊貼著他,而後道:“給我!現在。給我便信你!”

裏屋凈室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一條縫,許上雲面容冷峻,神色似躲在暗處狩獵的野狼,他悄然擡手,從凈室桌面上隨手拿起的小香盒已夾在兩指間。

說著,裴煜俯身便朝蕭棲遲的雙唇壓去。眼看著躲不過了,蕭棲遲本想生受了這次。怎知裴煜嗓中忽然一聲悶哼,因俯身壓到今日騎馬而再傷的肋骨,痛到冷汗森森,松開蕭棲遲,伸手撐住一旁的小桌,方才勉強站穩。

許上雲見此,放下手,重新關上了凈室的門。蕭棲遲亦是松了口氣,還好她有先見之明,早早換了裴煜的傷藥,讓他傷勢一直不見好,不然像裴煜這樣的人,一旦強勢起來哪裏壓得住他?

蕭棲遲忙俯身扶住他,急急關懷道:“你可還好?”

“呵……”裴煜卻一聲輕笑,滿是自嘲。

這一刻,他當真是身心具痛。他方才深覺,命運對他的嗤笑,已如細水般滲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一處。眼下就是想擁抱自己最愛的人,都這般不濟。但凡他稍有些能耐,怎麽會受這種傷?又怎麽會眼睜睜的看著心愛之人嫁於他人?

裴煜手撐著桌面,看不到他身側的蕭棲遲,自是也沒看到,她唇邊那嘲諷且又滿足的笑意。

“來人!”蕭棲遲朝門外喚到,隨即吩咐道:“快送六殿下回房,再將大夫也請過來。”

很快,一群人魚貫而入,小心翼翼的將裴煜扶了出去。蕭棲遲看了眼凈室的門,不易察覺的輕嘆一聲,陪著裴煜一同下樓。

聽著外頭沒了動靜,許上雲方才從凈室中走出來。他的衣衫已經重新穿戴整齊,目光越過屏風,望著外間尚在晃動的珠簾,若有所思。

作者有話要說:

先小虐下,怡個情,真正的大虐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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