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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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喝多了,也許是裴煜打心裏,壓根就沒打算瞞蕭棲遲,畢竟他視她為最親近之人。

他沒有再賣關子,手依舊蓋著額頭,閉著眼睛,隨口道:“今晚她不是傷了你?就以此為借口,把錯推到她身上就好了啊。只要錯都是她的,我們無論做什麽選擇,都會合情合理,她就是想發難,也沒什麽合適的借口。”

蕭棲遲聽罷,似是意識到什麽,面上笑容漸漸垮了下來,怔怔望著裴煜,扶著桌子,頗有些不穩的站起身……

她聲音似從夢境中傳來,“這法子誰教你的?”

裴煜未曾覺察,依舊醉目小憩,“陪我來大周的人。倒也沒有刻意教,他一向善使軟刀子,不然以我們的處境,根本沒法兒生存。時間長了,看看也就會了。”

蕭棲遲身子如被灌了鉛一般僵住,所有當初想不明白的,在這一瞬間豁然開朗。

所以,當初,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娶太子妃。而說她接觸外男,說她生性孟浪,其實只是將錯推到她身上的一個借口,只是順手逮到一個可發作之處而已。

如此這般,等他成親之後,再告訴她,是她的行為傷了他的心,他感到失望才做了這個決定。那麽她就無法再責怪他,只能委屈的接受他的一切行為,還得理解他那所謂的父皇施壓!

所以……他才會那麽油鹽不進,解釋不聽,親自求證也不肯,那麽篤定的認為,她就是生性孟浪。

淚水從蕭棲遲的眼眶中滾落,緩緩朝他走去,腳步似墜著千金的石頭般沈重。

所以,明明起初答應的好好的,說願意隨時給她支持。但當他需要時,就隨便挑了個她所謂的錯處發作,就是為了給他自己娶親鋪路?更說不好從一開始就是假意支持她,讓她沒有顧忌的去,等見到所謂“錯處”的時候,再借口爭吵。

而她呢……竟還真的為了顧及他的感受,送走了許上雲,親手折了自己的羽翼!最後在天牢中,求天無路,告地無門,生生受著那淬骨之痛,絕望至死!

蕭棲遲的雙唇劇烈顫抖起來,森寒的恨意,徹底灌滿她的眼,和著大顆的淚水,從她眼眶中滾落。

她悄然在裴煜身邊坐下,顫著手,拔下了發間金簪。

而貴妃榻上的裴煜,已因醉酒昏昏欲睡,全然不知道,蕭棲遲已緊緊攥著那枚金簪,緩緩朝他脖頸最細嫩處移來。

這就是她曾經最愛的人!這就是她曾經付出了所有期待,付出了所有愛,哪怕被他傷到極致,臨走之前,都願意應他所求,再幫他最後一次的人。

裴煜的處事負責,善後周全,這僅僅只是他的處事之道而已。他對誰都是如此,並不是因為她是蕭棲遲,而對她有所優待。

這才是前世那個成了精的鬼啊……她重活一世,居然到今天,見到這個城府尚未那麽深的裴煜時,才認清楚,才幡然明白。

前世的裴煜,在此後的六年時間,摸爬滾打,混成人精的裴煜,當真好生厲害。

那麽於當初那個他而言,她感受到的所有所謂深切的愛,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她感受到的,足以將他視為天地人間的一切,到底是他真誠的愛,還是他滴水不漏的做事方式?

她對他,到底只是一時興起的愛,還是從頭到尾都是算計?

又或者說,或許連她感受到的那些愛都是假的,是因她像蕭晚遲,留著日後有用,還是真的有那麽幾分情義?真相如何,她要如何才能得知?

蕭棲遲低低笑了起來,和著淚水的臉,恨意森然。這一刻,她竟是連曾經他是否愛過她都不確定了。

恨與不甘,在她心裏如驟然卷起的狂風,呼嘯而來,眼看著金簪離他脖頸只餘寸許,她的手卻劇烈顫抖起來。

腦海中有兩個聲音,不斷劇烈拉扯著她。

一個聲音說,殺了他,殺了他,他必須死!另一個卻說,讓他就這麽死,實在太便宜他!

殺還是不殺?裴煜就在眼前,讓他就這麽死,她不甘心,一點兒也不甘心。可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想讓他死。為什麽人命只有一條?為什麽不能殺了他,再覆活他,再殺他!讓他無休無止的以最痛苦的方式去死?

蕭棲遲的手顫得愈發厲害,金簪眼看就要碰到裴煜的皮膚,而就在這時,忽地從她身後伸來一只修長的手,握住了她手裏的簪子,但她攥得極緊,那只手取不下簪子。

許上雲渾雅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殿下。”

蕭棲遲呼吸一落,手忽地一松,金簪掉落在許上雲手中。許上雲收回手,攤開手掌,看了看手裏的金簪,覆又將其插回她的發間,在她耳畔低語道:“下不去手便以後再說,該回去歇著了。”

蕭棲遲深深瞥了一眼,貴妃榻上醉睡過去的裴煜,轉身將頭埋進許上雲懷中,只覺渾身脫力,喃喃道:“上雲,帶我走。”

許上雲亦瞥了一眼裴煜,俯身將蕭棲遲打橫抱起,大步離開水榭。

出了水榭,許上雲對守在外面的太監吩咐道:“送六殿下回房,好生安置。”而蕭棲遲,埋首在許上雲頸間,再也不想擡頭。

許上雲抱著蕭棲遲往玉色樓走去,看著懷裏側臉上沾滿淚水的她,心疼不已。今晚回來,他沒在房中見到蕭棲遲,有些不大放心,問了人她的去處,便找了過來。幸好找了過來……

回到玉色樓中,許上雲將她放在塌上,她依舊呆呆的目視前方,目光像失去了生命的木偶。

許上雲也不敢驚動她,只輕搬了椅子,在她對面坐下,雙肘撐著膝蓋,食指交叉,托著下巴,靜靜的看著她。

也不知她這般呆坐了多久,大顆的淚水忽然從眼眶中掉下,掩面失聲……

托半生所愛於他,許一生長情於他,受盡折磨,盼空希望,忍破滅之苦,受淬骨之痛。到頭來,全部撕開後,她竟是連一絲一毫,曾被愛過的證明都找不到。

仿佛前世感受到的所有美好,全部成了她的幻覺。她那麽愛的人,給她編織了一場美夢的人,初時讓她感到近乎完美的人,好像都成了操縱在裴煜手裏的幻術。

也不知哭了多久,蕭棲遲忽地嘲諷笑起,和著無盡的淚水。

許上雲一直在旁凝眸看著,眉心緊鎖。他現在基本能確定,蕭棲遲性情大變,與裴煜脫不開幹系,但看裴煜的樣子,似是什麽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蕭棲遲笑停,她眸色漸寒,伸手拂去了臉頰上的淚水,忽然轉頭看向一旁的窗戶,似自語般問道:“快冬天了吧?”

說著,她忽然離座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望向汴京繁華無盡的長夜,泛紅的眼眶裏,再次充滿希冀。可這份希冀,卻像無根的浮萍,在她眼底化作空洞,無聲沈入心中。

許上雲滿懷憂心,站起身,走到她身後,伸手捏住了她的肩膀,給與她無聲的安慰。

蕭棲遲將他手取下,繞過自己,拉至腹前,纖細的手撫上他的手背,後怕道:“幸好你攔住了我,讓他就那麽死,實在太便宜。”

許上雲從她身後抱緊她,反握住她的手。他的眉心今晚便沒有舒展過,目光越過她的肩,望著她的側臉說道:“臣以為殿下是下不了手。”

“呵……”蕭棲遲冷聲嘲諷,她確實不想讓裴煜死,他現在死了,也無法對她受過的一切感同身受,她怎麽甘心?念及此,蕭棲遲對許上雲道:“我確實下不了手,但不是因為不舍或者不忍,只是不甘。”

許上雲聞言微嘆,他不傻,時至今日,也能覺察出來,蕭棲遲對裴煜如此深的恨,只能是來自於更深的愛。只是他竟不知這些事發生在什麽時候,回憶中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說不妒忌那自是不可能,甚至他還有些擔憂,若來日裴煜做法轉變,如此深的羈絆下,蕭棲遲最終是不是還是會放下恨,原諒他,跟他走。

但如果,她真的想殺裴煜,卻下不了手……許上雲吻上她的鬢發,在她耳畔低語道:“再有下次,殿下若實在下不了手,臣代勞。”

蕭棲遲聞言笑,眉宇間爬上難能可見的單純,可她似是又想起什麽,忽地轉身,再次拔下那根金簪,貼上許上雲的脖子,威脅道:“你若敢有半分像他,我也會殺你!”

面對突然抵上自己脖子的金簪,許上雲連驚都未驚一下,他只含笑望著蕭棲遲的眼睛,也未伸手取開金簪,就這般望了她片刻。忽地俯身傾來,重重壓住了她的唇。

蕭棲遲微楞,好像她所有的張牙舞爪,在許上雲面前都像小孩子的玩鬧,他從不像其他人那樣怕她。

蕭棲遲心頭一緊,隨即閉眼,手中金簪掉落在地,彼此交錯急促的氣息間,亦還他的熱烈以滾燙。

她身後的窗外,可見汴京半城的繁華,飛檐層巒,花市如晝,可卻不及眼前,近乎淹沒她的這一片心海。

而在這繁華汴京城的另一面,蕭晚遲府上剛撤了宴,挨個送了諸位長公主和王爺們回去。

蕭晚遲今晚被蕭棲遲嚇得不輕,也氣得不輕,全程強撐著笑意,委實別扭的要死。

待送走所有人,她方才一聲重嘆,扶著大宮女的手回了房。進了屋,命婢女們準備花浴,自己一面更衣,一面跟伺候她的大宮女說道:“當真沒瞧出來,多年未見,小七竟成了這般。行事輕浮,舉止瘋癲,哪還有半點長公主的樣子?”

大宮女亦是蹙眉道:“前些日子見她,還甚覺單純靈動,惹人喜愛。若不是今日聽娘娘說,奴婢當真未瞧出來。”

說罷,大宮女似是想到什麽,擔憂道:“咱們在大周只能呆半月,再過三兩日就得動身,眼下娘娘打算怎麽辦?”

今晚蕭棲遲給蕭晚遲心裏,烙下的那股百口莫辯的憋屈,直憋得蕭棲遲胸口疼。

她輕輕拍拍心口,順順氣,而後道:“左右裴煜是大梁人,遲早都得走。明日我就進宮,去求太後和皇帝,準許梁朝質子回國。”

只要準許回國,裴煜就算想留也留不下,只要回了大梁,蕭棲遲就鞭長莫及,她只需有些耐心,再冷的冰都能化開,何況裴煜不是冰,他也需要她,他們遲早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第二日一早,蕭晚遲便盛裝後進了宮,但她萬沒想到,當她向太後說出自己的打算。告知她自己兒子夭折,須得裴煜回國做依靠時,竟被太後拒絕。

她為了大周和親大梁,嫁給跟自己爹一般年紀的梁帝,當她遇上難處時,她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蕭晚遲不信太後會棄她於不顧,求了半晌,但最終被太後已身子乏困為由送了客。

蕭晚遲只得又去求泰元帝,小皇帝年紀小,想來她多哭一哭,心軟能答應她。但她怎知,泰元帝和梁靖城早已得了蕭棲遲的傳話,根本不可能應她。

太後和皇帝都拒絕了她,她只能怏怏回府。但她怎麽可能就這般死心?當天便準備了厚禮,送去了陳太師府上。

但沒想到,厚禮被原封不動的送出來,外加陳太師幾句傳話“梁皇子為質,乃我大周強盛之象征,質一載,強一載。望長公主殿下,以大局為重。”

蕭晚遲聞言頹然,她恍然明白,裴煜這個質子身份,不是她求一求,哭一哭,便能轉圜的。那麽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裴煜身上下個賭註。

讓裕和好生看護他,在允許的範圍內,盡可能給他能給的一切。若他有朝一日回國,對她來講便是一大助力。

蕭晚遲因求情之事耽誤了兩日,眼看著後日就得啟程,心頭愈發焦躁。不成,走之前,她必須得再見裴煜一面。

想著,蕭晚遲便命人寫了請帖,遞去了蕭棲遲府上。然而請帖又被原封不動的退回。

無奈,蕭晚遲只好改寫拜帖,打算走之前親去蕭棲遲府上。幸好,這次沒有再被退回。

是夜,玉色樓西側廂房中,許上雲只著一條中褲,散發曲腿,坐在榻上。

而蕭棲遲一襲輕薄的睡袍,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一手摸著懷裏長大了一些的小貓,一手甩著蕭晚遲送來的拜帖玩兒,心情很好的模樣。

許上雲眉宇間還是有些擔憂,再次問道:“殿下當真要這麽做?”

“嗯。”蕭棲遲挑眉應下,手扶著他的腿面,側身轉向他,說道:“只要你到時護好我的安全便是。”

許上雲無奈,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思量片刻,而後道:“臣一定嚴密安排,必不叫殿下受半點傷害。”

蕭棲遲乖巧的點頭,抿唇笑,伸手勾住了許上雲的脖頸,而後道:“前日靖城給我送了信出來,勤政殿被禦史圍了幾日,主要都是彈劾謝非覆,根本沒有給他翻案花朝節殺夫案的機會。陳太師的意思是,將謝非覆外放函洲,但是昨日早朝上,小九親自開口,外放予城。”

許上雲問道:“陳太師沒為難什麽吧?”

蕭棲遲挑眉道:“他自己去問了小九,但是小九說,終歸是外放,去哪有什麽差別。陳太師還能說什麽,難不成說去函洲,我有法子讓他死嗎?”

許上雲看著她挑眉模仿的樣子,深覺可愛又俏皮,心頭騰起一股濃密的喜歡,笑問道:“殿下那麽肯定,陳太師一定會派人追殺嗎?”

蕭棲遲搖搖頭,撇撇嘴道:“不肯定啊……左右你派人追殺他便是,若有人殺他,你就趁亂救人,若沒人殺他,就專心嚇唬他。”

許上雲聞言失笑,只得道:“好……都聽殿下的。”

許上雲的語氣中,帶著些無奈,又帶著些寵溺,蕭棲遲聽了極是喜歡,轉身抱住他的腰,指尖往他中褲的褲.腰中勾去。

許上雲覺察,一把按住她的手,搖頭道:“不可……”縱然他日日都能被蕭棲遲撩起一片火來,但現在這種時候,無論是處境,還是她反覆無常的情緒,他都不能放任妄為。

蕭棲遲半爬在他身上,委屈嘟嘴。這幾日來,除了像從前那般睡在一起,睡前難免耳.鬢.廝.磨一番。相互間除了沒直接用手碰,沒用眼睛看,該感覺的都感覺到了,就差最後那麽一層。

念及此,蕭棲遲眼裏有些失望,委屈道:“哥哥……”

許上雲心頭一軟,又覺一股熱浪往下沈去,伸手捉了蕭棲遲在懷,用手臂禁.錮住她,啞聲在她耳畔道:“殿下過幾日還有要事,今晚招惹臣,怕是要受罪。”

蕭棲遲這才想起,眼下確實不是時候,便只好順勢轉頭,在他喉結一側輕咬一口,說道:“那便歇了吧。”

許上雲見她一點兒不掙紮,心頭閃過一絲失落,但也怕她堅持,自己反而今晚堅持不了,便沒再多想,順勢圈著她躺下,拉過薄被,將她摟進懷裏。

第二日一早,許上雲將她抱回玉色樓後,便緊著去軍營,從之前選拔的三千輕騎中,挑了一百八十人,成兩隊。

一隊五十人,主要去佯裝追殺和暗護謝非覆為主。另一隊一百人,負責護衛賢妃離京。

原本沒有這一環,但泰元帝記掛姐姐,方才從衛京師大軍中挑了一百人,準備儀仗,特意相送,送至汴京郊外。至於剩下的三十人,自是為蕭棲遲所用。

蕭晚遲這一趟回來,一共呆了半個月,畢竟是他國皇妃,能有這半月時間,已是恩賜。這半個月,宴會兩三日,請裴煜來府五六日,請不來五六日,去求許他回國又是兩日。基本這歸寧一趟,盡圍著裴煜轉了,還什麽都沒落著。

離開前一晚,蕭晚遲按照送去拜帖的時間,帶人前來蕭棲遲府上。無論如何,她都得再見裴煜一面,必須得將這種子紮實嘍,就是賭,也得下上最好的賭註!

蕭晚遲進了蕭棲遲府上,已有婢女提著燈籠候在門後,見蕭晚遲進來,行禮後,對蕭晚遲道:“長公主殿下,我們殿下在玉色樓等您。”

想起那晚蕭棲遲那邪祟俯身的模樣,蕭晚遲委實心有餘悸,幹笑兩聲道:“這麽晚了,就不打擾七妹休息了吧。左右今日本宮也是為了六殿下而來,見見六殿下便是了。”

婢女行了個禮,說道:“那長公主這邊請。”

到了三進院的一處院落前,婢女再次行禮道:“六殿下就在裏面,但是須得長公主一人進去。其他人候在院裏便是。”

“為何?”蕭晚遲問道。

婢女行禮答道:“六殿下吩咐,奴婢不知。”

蕭晚遲身邊的大宮女聞言,對蕭晚遲道:“娘娘,您單獨進去怕是不妥。”

婢女看了看神色警惕的大宮女,對蕭晚遲道:“若是殿下不願,便請回吧。”

蕭晚遲看了看自己這麽多人,而且等下就候在院外,隔著一道門,有什麽事他們立馬就能進來。

再說了,她堂堂大周長公主,大梁正一品賢妃,誰敢拿她怎麽樣?念及此,蕭晚遲對身邊的大宮女道:“你們候在院裏吧,若有事,本宮會喊你們。”

說罷,蕭晚遲隨那名婢女進了屋,見蕭晚遲進去,婢女伸手關上了門,守在了門外。

房間很大,屋裏燭火暗,蕭晚遲一進屋,便見穿著與裴煜相同衣服的人,隱沒在黑暗中。似是正在掌燈,於書架上挑書。

蕭晚遲見狀松了口氣,朝裴煜走去,正欲說話,卻覺出不對來。怎麽她進來這麽半天,裴煜卻一動不動?念及此,蕭晚遲喚道:“六皇子?”

那人聞言,放下手裏書,緩緩轉過身來,蕭晚遲留神細看,註意力都被“裴煜”吸引了去,卻沒發覺,自己身後,正有一名強壯的太監,手持棍棒,狠狠朝她後腦勺打下,隨即緊緊捂住了她的嘴。

蕭晚遲腦後一疼,整個人呆住,瞪大了眼睛,連一聲呼救都未來及發出,便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打她那名太監,順勢將她抱住,沒讓發出一點兒聲音。

穿著裴煜衣服的人,也從燭火昏暗之處走了出來,不過是個與裴煜身形相似的太監罷了。他俯身幫著打人那名太監一起,將不知是死是活的蕭晚遲,擡上了閣樓。

閣樓上,蕭棲遲正側身支頭坐在貴妃榻上,含笑望著被擡進來的蕭晚遲。

兩名太監將蕭晚遲放在了一旁的榻上,蕭棲遲起身提裙上前,探身去看,蹙眉問道:“她不會死了吧?”

蕭晚遲是得死,但要是這樣被打死,豈不是太沒意思了?

太監伸手摸了下蕭晚遲的經脈,行禮道:“回殿下,活著呢。”

蕭棲遲勾唇一笑,“那就好。”

說罷,她示意太監們都出去,然後對屋內婢女們道:“去,將她衣服拔下來給我換上,再去學她的妝容,也給我畫上一樣,發髻也要。”

眾婢女聞言,忙上前依蕭棲遲的吩咐去拾掇。換衣服的換衣服,研究蕭晚遲妝容的研究妝容,擺弄發髻的擺弄發髻,輕嗅蕭晚遲身上香料的分辨香料。

約莫半個時辰功夫,蕭晚遲的打扮,從衣服到妝容,從妝容到用香,全部到了蕭棲遲身上。

蕭棲遲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了妝女刻意的修飾,她只需稍稍註意下神色,便與蕭晚遲一般無二。

前世她和裴煜兩個人,拿她頂罪不是頂的很得心應手嗎?當她忘了呢?“嘿嘿……”蕭棲遲得意輕笑,這張臉,這輩子,只能她一個人有!

蕭棲遲對鏡整理好神色,向身邊人吩咐道:“明日記得跟六殿下說,讓他安心在府裏呆著,皇帝病了,我得進宮侍疾,等他病好了才能回府。”

說罷,蕭棲遲眼風刮過屋裏所有人,說道:“戲都給我演全了,若是被六殿下瞧出端倪,誰出得紕漏,我就叫誰死。但若是這事辦好了,必有重賞。”

眾人聞言行禮,恭敬應下,蕭棲遲覆又將方才退出去的太監叫回來,指著榻上已被換上一身青布麻衣的蕭晚遲,吩咐道:“等我走後擡去地牢裏,頭上的傷,喊府醫去瞧瞧,別叫死了就成。”

太監行禮應下,見一切都安排妥當,蕭棲遲覆又照照鏡子,學著蕭晚遲那副風情萬種的模樣,走下了閣樓。

蕭棲遲將門拉開,換上一個悲泣的神色,提著帕子抹著淚,便朝隨蕭晚遲而來的那群下人走去。

大宮女見狀不解,迎上前來,關懷道:“娘娘這是怎麽了?怎的哭著出來了?”

這大宮女是蕭晚遲多年貼身的人,得盡快解決掉,不然很快就會被她看出來自己是個假貨。

蕭棲遲一言不發,只繼續抹淚,用帕子半遮著臉,沖那大宮女搖頭嘆息著,朝府外走去。

出了府,蕭棲遲上了賢妃的轎子,轎起,蕭棲遲在轎中的嗚咽哭聲更大,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大宮女在外頭聽著揪心,問道:“娘娘你到底怎麽了?”

蕭棲遲只哭,卻還是一言不發,大宮女無奈,只得示意擡轎的人腳程快些,抓緊回府。

回了府,蕭棲遲被大宮女扶出轎來,一路進了蕭晚遲的府中。

府門剛關上,蕭棲遲忽地轉身,一個耳光就重重抽在大宮女的臉上。

大宮女一驚,眼裏滿是迷茫,忙跪地請罪道:“娘娘,奴婢這是犯了什麽錯?還請娘娘明示。”

夜裏黑,庭燈昏黃的燭光照在蕭棲遲身後,大宮女根本看不清她的臉,心中被突如其來的驚嚇,驚得腦海中唯剩一片白。

蕭棲遲當著府中諸人的面,厲聲罵道:“還不是因為你!亂嚼舌根,還妄圖攀附六殿下,一步登天。若不是你從中作梗,六殿下怎會對我的示好視而不見!”

大宮女聞言,整個人楞住,匆忙驚叫道:“娘娘明鑒!奴婢對你一片忠心,怎麽可能會這麽對你!娘娘明鑒!”

蕭棲遲怎麽會給她機會,厲聲道:“拉下去!拔了這長舌婦的舌頭!”

大宮女聞言楞住,跪在地上,身子不住的顫抖起來,娘娘怎麽可能會這麽對她?怎麽可能會這麽對她?

畢竟是蕭晚遲身邊極有臉面的大宮女,身邊的人一時都有些不敢動。蕭棲遲見狀,眼風橫過去,問道:“她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拉下去!”

眾人聞言,忙朝大宮女圍過去,拖她去行刑。

大宮女高聲求情,大喊冤枉,卻還是被拖了下去。快被拖到一進院門處的時候,她似是意識到什麽,忙住了口,細細看去。

方向再轉,正見一束光線打在蕭棲遲臉上,大宮女大驚,張牙舞爪的驚呼道:“你不是賢妃娘娘!你不是賢妃娘娘!”

蕭棲遲學著蕭晚遲的樣子,裝模作樣的抹淚道:“哎,我本也不想做這麽絕,可是……我失了兒子,又被最信任的人,害得失了六皇子信任,我的人生還有什麽盼頭?”

蕭棲遲的聲音因哭泣聽起來與往日有些不同,不是寸步不離跟著蕭晚遲的人,幾乎聽不出什麽差別來。即便聽出不對來,但看著這張近乎一樣的臉,也只會被忽視掉。

蕭棲遲重嘆一聲,無比疲憊的說道:“明日就要啟程了,都回去準備著吧。”

話及至此,蕭棲遲忽地問道:“陛下派來明日護送我的衛隊,都到了嗎?”

有位太監走上前,行禮道:“回娘娘,已到府中。”

蕭棲遲似有些失魂的點點頭,喃喃道:“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了汴京了。雁京沒有我的兒子,沒有我的親人,就只剩我了……”

這般喃喃自語著,蕭棲遲隨手扶了一名婢女,尋著那日逛府的記憶,回到了蕭晚遲的臥房裏。

進了屋,蕭棲遲擡擡手,制止所有下人,說道:“你們今晚且去早歇著吧,最後一晚了,讓我一個靜靜。”

眾人聞言退下,聽著身後響起的關門聲,蕭棲遲唇邊這才勾起一個深邃的笑意。

蕭棲遲掃了一眼屋子,像到了自己家一般自在,擺弄擺弄那個,翻騰翻騰這個,沒一會兒就將蕭晚遲的臥室弄得亂七八糟。

她在蕭晚遲的梳妝臺前坐了會,算著時辰,果然聽見後面窗外,穿來一短、兩長、兩短,五下輕扣。

蕭棲遲唇邊漫過一絲笑意,走到有聲響的那扇窗戶前,將窗戶打開。

窗戶一開,便見許上雲,穿著一身明日儀仗隊的尋常衣服,手撐窗框跳進了屋中,轉身悄然關上了窗戶。

他在屋中站定,上下打量蕭棲遲一眼,見她比往日成熟風情的多,有些好奇道:“當真沒人發覺?”

蕭棲遲得意的點點頭:“我和三姐極像,妝容好生修飾一番,足可以以假亂真。”

許上雲沒見過蕭晚遲,只覺有些不可思議。這姐妹倆,得是多像,蕭棲遲才能這般換了衣服和妝容,堂而皇之的進來。

蕭棲遲不知他在想什麽,踮起腳,雙臂掛在他的脖子上,問道:“謝非覆今日離京了嗎?”

許上雲習慣性的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護住,點點頭,眉宇間藏著一絲凝重,“離京了。果然如殿下所料,今日天一黑,偏僻少人的路上,就出現了想殺人滅口的。我們的人也依照殿下的吩咐,佯裝也要取人頭,將對方攔了下來。”

蕭棲遲眸色微寒:“果然……”

許上雲接著道:“今日刺殺,謝非覆的家人和他被沖散,我們的人找了許久,才將他家眷找全,全部保護了起來。謝非覆暫時失了蹤跡,怕是躲了起來。”

蕭棲遲聽罷,凝眸想了片刻,對許上雲道:“將他的家眷,安置去興丘,若能找到羅映,妥她照顧一二,務必要保證他們安全,最好去官府,給他們偽造新的名籍身份,幹幹凈凈的出現在興丘。至於謝非覆,追蹤你們有經驗,他也不蠢,不至於這麽快就被陳太師的人所殺,你們要盡快找到他。”

許上雲應下,想著明日的事,還是萬分的擔憂,伸手捏住蕭棲遲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道:“你想好了?當真要那麽做?”

蕭棲遲點點頭,挑眉笑笑,眼裏恨意森然。她似是想到什麽,忙伸手撫上許上雲的臉頰,叮囑道:“明天你可得護好我。”

許上雲還能如何,只能點頭答應。

蕭棲遲伸手抱住他的手臂,撒嬌道:“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許上雲微嘆,俯身將她抱了起來,說道:“明日事多,殿下早些休息,養足精神。”

蕭棲遲忙道:“我才不要睡蕭晚遲的榻。”

許上雲其實也不想,但非常時期,總不能今晚不休息,只得道:“但還是得休息。”

蕭棲遲聞言,向下看了看,擡手指向僅夠一人睡下的貴妃榻,說道:“哥哥你睡那裏,我睡你身上。”

許上雲:“……”

“好吧。”許上雲無奈應下,走上前將她放在一邊,解了自己外套下來,撲在貴妃榻上,躺了上去,而後張開手臂對蕭棲遲道:“來。”

蕭棲遲抿唇一笑,俯身爬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日一早,許上雲寅時二刻便醒,叫醒了蕭棲遲,看著迷迷糊糊的她,安撫道:“殿下今日起早些,估計等下就會有婢女進來,等晚上回了府,臣再陪殿下好好休息。”

蕭棲遲迷迷瞪瞪地點點頭,從許上雲身上爬了起來。看著她清醒一些後,許上雲面色凝重的看著坐在貴妃榻邊的她,忽地俯身,伸手攬過她的脖頸,重重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而後道:“臣走了。”

說罷,覆又從夜裏來時的窗戶悄然離開。

不多時,房中便進來婢女,蕭棲遲命人給她盛裝打扮,但全程神色郁郁,一言不發。

婢女都以為她因即將離開大周而傷心,便也沒多說什麽。

一直準備到辰時,蕭棲遲才被府上馬車,一路行至汴橋,蕭棲遲忽叫隊伍停下,“讓本宮在看看家鄉的繁華吧?”

蕭棲遲自從馬車裏下來,扶著婢女的手,走到了橋邊。

她看著湍急的河水,對一旁的婢女道:“等回了大梁,替本宮告訴陛下。本宮失子,早已痛不欲生,幸得陛下垂憐,有生之年尚能再見一回這汴河的水,已是此生無憾。替本宮轉告陛下,好生保重。”

說罷,蕭棲遲一把推開婢女,縱身躍下橋去,只聽“噗通”一聲,湍急的河水當即沒過了她的頭頂。

橋上一陣驚呼,“娘娘!娘娘!”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親愛的小天使“檸檬梗”澆灌的營養液,愛你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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