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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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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城進門便行禮下來,“臣給殿下請安。”

蕭棲遲展著雙臂,由婢女給系披風,垂眼問道:“你今日怎麽回來了?”

梁靖城抿唇一笑,走上前,從婢女手裏接過披風上的系帶,邊親自給蕭棲遲系披風,邊道:“臣昨晚聽說,齊越長公主府今日設宴,有些放心不下殿下,正巧今日宮裏事少,便出來了,陪著殿下一起去。”

蕭棲遲聽罷,沒多說什麽,羅映走了,許上雲眼下只有夜裏回來,有梁靖城陪著去也好。

梁靖城給蕭棲遲系好披風上的系帶,走回她身側,俯身,將小臂遞給了她。

蕭棲遲順勢扶了上去,一同往玉色樓外走去。梁靖城轉頭問道:“這些日子臣不在,殿下可有念著臣?”

蕭棲遲掃了一眼他如玉般白凈的臉,挑眉冷嗤,“念著你做什麽?”一條好狗而已,用權力餵飽他,他可就聽話的很。

梁靖城看著蕭棲遲這般態度神色,不怒反笑,也不知為何,自從他們殿下性情大變,對他越狠越輕視,他越愛。

這些日子不在她身邊,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那日她在地牢裏,對溫行玖行刑的畫面,就會不自覺變成他和蕭棲遲。腦海中一遍遍幻想,他們殿下手裏拿著那木質的玩意兒,邊打他,罵他,邊用那玩意兒折磨他。

那些場景,只需往腦中那麽一過,他便覺興奮不已,心跳都會顫抖。梁靖城還欲和蕭棲遲攀談,卻見等在院外的裴煜,只得住口,眉心微蹙。

蕭棲遲還是沒有搭理他,但也沒再讓人攔他,扶著梁靖城的手,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裴煜微微低眉,只好自己跟上。說來,似乎有些日子沒見她身邊這個掌事太監了,不知去了何處?眼下蕭棲遲不搭理他,他也沒法兒問,只以為是蕭棲遲派了他出去辦事。

路上二人各乘一轎,梁靖城跟在蕭棲遲的轎外,裴煜自是沒有和蕭棲遲說話的機會,一路郁郁的到了蕭晚遲府上。

天色已至傍晚,裴煜從轎中出來,見蕭棲遲已下了轎,在梁靖城的陪同下,正和另外兩個同到的小長公主說話。

兩名小公主,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正是單純無忌之時。和兩個妹妹說話的蕭棲遲,面上笑意盈然,是裴煜好幾日都未曾見過的甜美和善,一時心頭更加五味雜陳。

蕭棲遲扶著其中一個妹妹的肩,在齊越長公主府太監的引路下,一同往裏面走去。

秋日河蟹正是肥美,今日蕭晚遲的晚宴,便是一個精致的螃蟹宴,安排在後花園的臨水小榭中舉行。水榭很大,呈飛檐亭臺狀,珠簾掛飾裝飾精美,榭中擺滿各色名品菊花,繪著各樣仕女圖的宮燈錯落而掛,一切都準備的甚是用心。

蕭晚遲早已等在水榭中,見諸位兄弟姊妹前來,她迎上前來,同各位見禮,又一一引他們入座。

待見著蕭棲遲和裴煜進來,她看了裴煜一眼,迎上前來握住蕭棲遲的手,笑著寒暄道:“七妹來啦,可別嫌三姐這裏簡陋才好。”

蕭棲遲亦親昵反握住蕭晚遲,笑道:“三姐的府邸,可是這些日子母後主持親自修葺,怎會簡陋?”

蕭晚遲含笑,看看裴煜,又看看蕭棲遲,笑著道:“可惜姐姐已嫁梁帝,否則三妹和六皇子瞧起來倒是般配。”

言下之意,姐妹沒有同嫁父子的道理,蕭棲遲怎會聽不明白?只含笑不語,裴煜卻莫名心頭一跳,幹澀地陪笑了兩聲。

蕭晚遲掃了一眼二人的神色,佯裝什麽也沒覺察,引了二人入座。

待所有兄弟姊妹來齊,蕭晚遲便命開宴。水榭外池中舞臺上,歌舞起,一時酒宴升平,兄弟姊妹間相互問候,傾訴幼年,互憶父皇,頗顯手足情深。

入夜,皆已酒過三巡,已有三兩人離席,或自去結伴游園,或去更衣醒酒。

這時,蕭晚遲離座起身,朝蕭棲遲走來,蕭棲遲見狀心下了然,佯裝不見,趁機對身邊的梁靖城低聲吩咐道:“半刻鐘後帶六皇子來找我。”

剛吩咐完,蕭晚遲便已至蕭棲遲桌前,蕭棲遲含笑轉頭,扶案起身。

蕭晚遲拉了蕭棲遲的手,說道:“七妹,你我姐妹多年未見,那日四海宮往來繁雜,三姐沒怎麽抽出空和你說話,不如咱們趁現在,去花園走走聊聊。”

蕭棲遲繞過桌案出來,挽了蕭晚遲的小臂,親昵道:“求之不得。”

蕭晚遲抿唇笑,姐妹倆在裴煜的眼皮底下,攜手挽著,有說有笑的離開了水榭。

梁靖城瞥了一眼裴煜,見他眼巴巴的望著蕭棲遲離開的背影,愈發覺得如一根刺紮進眼裏般礙眼。

梁靖城眼風從裴煜臉上刮過,暗自記下了蕭棲遲離去的路線。

蕭棲遲跟著蕭晚遲,一路到了人少的假山林中,在臨水回廊的橫欄上並肩坐下。

一陣夜風襲來,蕭棲遲伸手拉了拉肩上披風,依舊薄衫輕裙的蕭晚遲見狀,問道:“妹妹怕冷?”

夜色中,蕭棲遲眸色漸寒,但面上笑意卻愈發如神女的雕塑般完美,她道:“從前不怕冷,可後來姐姐去了大梁,妹妹就怕冷了。”說罷,依舊滿含笑意的凝視著蕭晚遲的雙眸。

蕭晚遲聽著一頭霧水,且蕭棲遲這笑,雖然看著甜美又親和,但說不出來的假,總覺得像在看一張畫皮,讓她渾身都覺不適。

蕭晚遲不知道蕭棲遲在胡扯些什麽,便將話題往自己想說的上引,她推心置腹道:“其實今日喚妹妹出來,實在是姐姐有樁事,須得同妹妹好生商量。”

蕭棲遲極是上道,反問:“可是為了六皇子?”

見蕭棲遲這麽直接,蕭晚遲反被噎了一下,幹笑一下後,開門見山道:“我瞧得出來,六皇子心裏有妹妹。可是妹妹,他現如今,到底只是個不受梁帝看重的皇子,你又何必守著他不放?”

蕭棲遲眉宇間漫上一絲愁意,頗有些小女兒情態,委屈道:“可是三姐,我就是喜歡他。”

你不是有婚約了嗎?蕭晚遲笑得愈發幹,但念及裴煜心裏有她,知道這事不能硬來,只得委婉勸道:“你若是實在喜歡,也得給他發跡的機會不是?咱們是親姐妹,姐姐也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梁帝年紀大了,沒多少日子可活。你且先讓六皇子跟著姐姐,待姐姐助他大權在握,再讓他回來迎娶你,對你們都好,不是嗎?”

“呵呵……”蕭棲遲掩唇一聲輕笑,說道:“三姐,您別以為世上就你一個聰明人啊。六皇子若是跟你回了大梁,你怕是會找個機會過繼他,若等到梁帝駕崩,他成了皇帝,你成了太後,我又是你的妹妹,他要如何娶我啊?妹妹覺著,眼下這般挺好,就讓他在我府上住著,我一定將他養得極好。”

蕭晚遲聽罷,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覆又勸道:“六皇子在意隋昭儀,眼下隋昭儀被禁足,他若是不跟我回去,如何救得了她?你總不能叫他做個忘恩負義之人,他自己恐怕也不願。”

蕭棲遲聞言一驚,那雙漂亮的柳葉眼裏滿是震驚,纖細白嫩的手做蘭花妝,停於自己唇下,行止又假又誇張,看得蕭晚遲心裏直發毛。

她楞了片刻,驚疑道:“六殿下竟沒和你說嗎?”

“說什麽?”蕭晚遲心莫名一緊,一種不好預感的傳來。

但聽蕭棲遲接著道:“我早就以我的名義,送信去了大梁。梁帝見六皇子頗受大梁皇室看重,已解了隋昭儀禁足,只不過降成了選侍。”

蕭晚遲聽罷,身子一顫,只覺渾身發麻,交疊放於膝上的手,不由攥緊。

蕭棲遲的聲音如千裏外傳來的夢境般,在蕭晚遲耳畔繚繞:“選侍就選侍,只要人沒事就好。位份這個東西,對隋選侍那個年紀的人來說,早已不要緊。且我的人已經和隋選侍接觸過,聽說多虧了姐姐提醒,隋選侍才去向梁帝為六皇子求情,哎呀,隋選侍待六皇子這份心,當真不是親母,卻勝似親母呢。”

蕭晚遲的身子不住的發涼,幾乎感覺不到自己手的存在。若是真如蕭棲遲雖說,裴煜豈非也早已知道她在這期間的動作?那她這些日子來說得那些話,做的那些事,裴煜看在眼裏,該是何等的厭煩?

但是他沒有揭破,這是不是意味著,裴煜其實也願意借她的力?所以不追究此事?

只要結果不變就好,但這和她預想的,成為裴煜的恩人截然不同。即便裴煜肯跟她回去,那基本也只剩下利益相關,毫無情分。如此這般,來日利盡,裴煜還肯護著她嗎?

但眼下裴煜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念及此,蕭晚遲稍稍定心,強撐起一個笑意,對蕭棲遲道:“那當真得好生謝謝妹妹,我也是擔心了隋姐姐很久,既然妹妹已經幫著救了,那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妹妹,你既然喜歡六皇子,那你多少要為他著想一些,哪有一個男人,始終受女人照看的道理?這樣日子久了,他心裏也不痛快,倒不如放手,給他去爭前程的機會。”

“哦?”蕭棲遲面上笑意愈深,緊盯著她的眼睛,俯身緩緩向她靠近,一字一句的說道:“可是愛一個人,不就是該折了他的羽翼,絕了他的希望,將他禁錮在身邊嗎?”這不就是前世裴煜教她的愛嗎?

蕭晚遲瞳孔微縮,望著蕭棲遲的神色,仿佛從她笑意盈盈的眼底深處,瞧見一只惡鬼的影子,身子不由後仰,順勢站起身。

怎知蕭棲遲根本沒打算放過她,隨之起身,一把扣住了蕭晚遲的手腕,步步朝她逼近。

可憐兮兮的語氣,和她臉上囂張的笑生生割裂,“姐姐,你是我的姐姐,你怎麽只為你自己考慮?你缺一個用以傍身的兒子,可我卻缺一個真心愛我的人。你怎麽忍心把我們拆散呢?你兒子沒了可以再生,但我愛人沒了,會死啊……”

蕭晚遲看著眼前的蕭棲遲,愈發覺得可怕,這哪裏還是那個純良的昌陰長公主,這分明就是一只披著人皮的惡鬼,是一個沒有道理可言的瘋子!

“你放開我!”蕭晚遲試圖掙脫蕭棲遲的手。蕭棲遲卻緊抓著不放,兩個人僵持不下。

而就在這時,蕭棲遲在假山小道上,瞥見兩道人影,正是梁靖城和裴煜。就在蕭棲遲看見裴煜衣角的那一刻,她忽地一聲驚呼,松開蕭晚遲側摔在地。

蕭晚遲見此楞住,而不遠處的裴煜和梁靖城,自也看到了這一幕,忙繞過假山群,朝臨水回廊裏趕來。

蕭棲遲坐起身,捂著摔傷的手,忽地哭訴道:“三姐!你是我的親姐姐,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我僅僅只是喜歡六殿下,我有什麽錯?你何必如此疾言厲色?又何必對我生厭?”

蕭棲遲忽地膝行上前,一把扯住蕭晚遲的裙擺,苦苦哀求道:“姐姐,姐姐,我求求你,不要帶他走!我求求你!我沒有你得父皇寵愛,我也沒有你那麽有權勢,我連我的婚事都左右不了,我這輩子只愛了這一個人,我求求你不要從我身邊帶走他,我只想和六殿下在一起!我求求你……”

蕭棲遲哭得撕心裂肺,苦苦哀求著蕭晚遲,好似一個臨溺斃的人,在試圖抓住那最後的救命稻草。

而她所言也字字清晰的落入趕來的裴煜耳中,裴煜聞言,心中大慟,腳下更快,恨不能一步跨過九曲回蛇般的假山群。

梁靖城聽到蕭棲遲訴說對裴煜的愛慕,緩緩停下了腳步,面色漸趨陰沈,裴煜已越過他沖了過去。

他看著為裴煜而哭求的蕭棲遲,妒火在心間燃起。他最怕的是終歸是來了,到底……她躲不開一個情字,假戲真做了。

蕭晚遲看著眼前的蕭棲遲,怔怔瞪著眼睛,眼裏滿是不可思議,整個人陷入不知所措。

她用力去扯蕭棲遲抓著她裙擺的手,心頭亦是被蕭棲遲逼得上了火氣,急道:“你鬧什麽鬧?不就是讓你暫且放他隨我歸國,至於讓你這般要死要活?你已有婚約,還霸著他不放做什麽?你是個什麽貨色你自己清楚,你在我面前裝什麽情深不悔?”

說著,她終於扯開蕭棲遲拽著她裙擺的手,一把將她甩開,蕭棲遲覆又撲倒在地。

而與此同時,裴煜也趕了過來,單膝落地,俯身,忍著肋骨處的隱隱作痛,將蕭棲遲扶起來,攬在了懷中,面上滿是擔憂。

蕭棲遲見他過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側頭靠在他的肩上,抽噎不止。

裴煜忙拉過她的手,檢查傷勢,見她白皙的手腕處蹭出道道血痕,心間當即騰起一股怒火,仰頭怒視著蕭晚遲。

蕭晚遲見狀一楞,裴煜怎麽會過來?她忙解釋道:“六皇子你聽我說,不是我,是她自己摔下去的。”但這話,縱然是事實,在此時情景下卻也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裴煜怎麽可能會信?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蕭棲遲什麽樣?他們一同調查到的蕭晚遲又是什麽樣?這種栽贓她也有臉說出來?

裴煜冷嗤一聲,說道:“賢娘娘如何行事,裴煜心中有數。隋娘娘為何開罪父皇,齊公公又如何順利到大周,想來賢娘娘自己心裏有本賬。”

蕭晚遲聞言楞住,看著裴煜興師問罪的眼,一時竟不知從哪兒發作,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也知,今日這麽一出,和蕭棲遲臉皮算是徹底撕破了,倒也沒必要再悉心哄著她。

但見她順了順氣息,指著裴煜懷裏的蕭棲遲,向他誠懇的解釋道:“我如何行事,一本明賬,好與壞,你瞧瞧的清清楚楚。但是她呢?你以為你看到的是真的?裴煜,我是真心想要幫你,跟著我,回了大梁你我互為依靠。但是蕭棲遲,她能給你什麽?她有婚約,她還與太監對食,她就是個瘋子!”

裴煜聽罷,愈發覺得可笑,似有些不可思議般的看著蕭晚遲,挑眉發問:“賢娘娘還能編出什麽來?棲遲是怎樣的人,我與她日日相處,不比賢娘娘清楚?賢娘娘,我知你心切,但你不要以為,我不跟你走,是棲遲的緣故,試圖來給她施壓!你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但我和棲遲的事,還望你日後不要插手。”

裴煜字字擲地有聲,緊盯著她的眼睛,護著懷裏的蕭棲遲,姿態堅定,不容質疑。

蕭晚遲看著他們二人,正見蕭棲遲側頭靠在裴煜頸彎裏,在裴煜看不到的地方,眼風朝她瞥來,露出一個勝利而得意的笑,宛如邪祟纏身。

蕭晚遲瞧著心中惡寒,腳步不自覺後退,緩緩搖頭,眉心緊鎖,嘆笑著對裴煜道:“裴煜,她絕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相信她,你日後定會後悔!”

蕭棲遲的壞就在眼皮底下,她卻無法讓裴煜相信,這種感覺,當真無力。她時間不多,能住在京裏的時間只有十五日,已經過去大半。她沒功夫籌謀,去像裴煜揭露蕭棲遲的本來面目,只能抓緊時間爭取裴煜。面對蕭棲遲,和裴煜的誤會,當真憋屈的緊。

裴煜聽罷,心內連連冷笑,蕭晚遲為達自己目的,先指使裕和郡王企圖折磨他至死,後失了兒子,又害隋昭儀企圖拉攏他,眼下又要這般栽贓傷害蕭棲遲。何為蛇蠍,這便是。

他冷笑著對蕭晚遲道:“我信誰,愛誰,皆與賢娘娘無關。”

蕭晚遲看著神色嚴厲的裴煜,一時只覺百口莫辯,眼下怕是他說破了嘴皮子,裴煜都不會信他。可是她還需要裴煜,決不能和他撕破臉皮。

蕭晚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氣,對裴煜道:“我不和你吵,今日先這樣吧。”

說罷,蕭晚遲深深望了蕭棲遲一眼,拂袖離去。

見蕭晚遲走了,蕭棲遲那勝利的笑當即消失在面上,換上卑微又無助的可憐相,伸手抓住了裴煜的衣襟,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落下,“裴煜……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吵架,這幾日也不是故意不理你。我只是太怕了,我真的太怕了。姐姐同我樣貌相像,又和你同在大梁,你若是回了國,成為她名義上的兒子,我們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裴煜,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想跟你吵架的,可你那幾天和她走的那麽近,我真的好怕啊……”

連日來紮根在裴煜心裏的五味雜陳,在她低低的哭訴中盡皆化為齏粉。原來在她心裏,竟是這般在乎他。

裴煜伸手撫上她的臉頰,將她的眼淚擦幹,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對她道:“你別怕,無論我會不會回國,我都不會不考慮你。”

蕭棲遲淚眼朦朧,從他手裏緩緩抽出手去,眼裏含著失望,對裴煜道:“可是你根本沒有和我在一起的信心?裴煜,這麽久了,你對我的感情有過直接的回應嗎?”

蕭棲遲伸手按住心口,極力控制著淚意,卻依舊哽咽,“我好像、好像這麽久以來,都在唱獨角戲。無論是對你好,還是不顧臉面的向你表達情意,都不曾得到過你直接的回應。”

裴煜看著她哭得這般傷心,心也跟著陣陣抽痛,他不是不想回應,他每時每刻都想正大光明的和她在一起。可是如今他們二人的處境,她的婚約,他的無力,要讓他怎麽去做這一場豪賭?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瞬光陰,都像是偷來的歡愉,仿佛隨時都會失去。她隨時都會離開,成為別人的妻。

蕭棲遲緩緩走上前,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淚意晶瑩的眼攀上他的目光,哽咽著,低聲鄭重道:“裴煜,我懇求你,給我們的感情一個機會,給我們的未來一個機會。我鄭重的懇求你!……好嗎?”

梁靖城捏著手腕,安靜的站在回廊對面,挑著下巴,垂眸望著廊中昏黃的燈籠下,那一雙郎才女貌的身影,目光淡漠到發寒。

蕭棲遲這一句話入耳,伴著她不管不顧的卑微懇求,他無法想象得是怎樣一片如海的汪洋深情,才能讓一個女孩子,對他說出這麽一番懇求的話來。

裴煜的心陡然揪了起來,如海嘯般的動蕩,像是給一直退縮不敢向前的他,註入了一股力量。

縱然他還是沒有得到她的承諾,但卻想鼓起勇氣大膽的去握住。

半生困此囹圄,半生不知被重視和關懷為何物。可卻極其有幸的遇到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在乎他能給她什麽。

越過所有世俗的東西,直達他的心,看到他是個怎樣的人,全然將自己的感情托付。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感情,更是從未肖想過擁有。可她卻給了他,這一場如幻夢般美妙的愛。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命運或許並非如他所想那般不公,自己這十八年來,被命運安排遭受的所有痛苦,其實就是為了把這最好的人留給他。哪怕最終還是沒有未來,但擁有過這一場觸目驚艷,與她彼此毫無保留的愛過,這一生便是也無憾了。

念及此,裴煜伸手,將她緊緊摟進了懷裏,側臉貼上她的鬢發。擁抱之緊,幾乎要將她嵌進懷裏。

克制許久的感情,終在此時無所顧忌的沖破牢籠,“是!我心悅你!睜眼閉眼都是你!每時每刻都想占有你,讓你這輩子只能做我的人。”

不再克制的裴煜,語氣堅定且大膽蓬勃,同前世那個無所顧忌一傾而上,占有欲鋪天蓋地而下的裴煜一模一樣。

蕭棲遲心一顫,腦中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那晚,他也曾這般跟她說,我鄭重的懇求你,給我們的感情一個機會。

她信了,便給了。那晚一切都給了他,逃亡的路上,在燭火昏暗的小屋裏,纏綿一整夜。

在她前半生所有的回憶中,那夜當真囂張的占據了所有美好,半生濃郁的愛與歡愉,都在那夜毫無保留的都給了他。

心在一瞬間揪起,伴著酸澀的痛傳來,淚水從她眼角滾落,滴落在裴煜的衣衫上,不由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只是那削蔥般的指甲,捏著衣袖邊緣,近乎嵌進肉裏。

裴煜忽地將她圈緊,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便將她臉蹭了起來,依然是如前世那般不容分說,滾燙的氣息已至她臉頰,她意識到什麽,心頭一亂,忙“嘶”了一聲,佯裝疼痛。

他眼裏蓬勃的情.欲褪去些許,將她松開,擔憂問道:“還傷到哪裏?”

蕭棲遲將手擡至兩人間隙中,不動聲色的將他隔開,看著自己手上的傷說道:“方才蹭到了,好疼。”

裴煜忙將她的手拉起來,細看傷口。見她白皙的手腕上,蹭出那麽幾道血痕,當真比傷在他自己身上還疼。他問道:“疼得厲害?”

她嬌生慣養,素日來蚊蟲叮咬都不曾有,這點傷對旁人來說無所謂,但對她來說,肯定不好受,尤其女孩子還愛美。

蕭棲遲微微嘟嘴,點頭道:“嗯……”

她含著眼淚委屈點頭的樣子,當真又可愛又惹人憐,裴煜心疼不已,又喜歡的不行。他用蕭棲遲的帕子,簡單的給她包了下,說道:“我們回去,這裏不呆了,回去抓緊給你療傷。”

蕭棲遲點點頭,而後道:“三姐府裏的酒宴我們是喝不完了,不如我們回府裏,就我們倆,自己去辦個小宴吧?畢竟……”

蕭棲遲面頰微紅,“畢竟,今天對我們,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裴煜聞言,心頭一暖,將她手握在掌心中,拉至唇邊,炙熱的目光不再遮掩,毫無保留的鎖在她面上。凝視半晌,他忽地低頭,重重親上蕭棲遲的指背,方才笑道:“好,今晚就我們倆,辦個小宴。”

說罷,他未再松開蕭棲遲的手,緊緊握著她,一同往外走去。梁靖城悄無聲息地跟上了他們,唇邊雖依舊含著笑,卻沒有半點溫度。

一直到人多的地方,裴煜方才將蕭棲遲放開。隨便找了個婢女去和蕭晚遲通報了一聲,二人便一同離府。出門後,分別坐轎,回了昌陰長公主府。

回到了府中,蕭棲遲吩咐人去水榭中準備小宴,裴煜則陪她去處理傷口。

而梁靖城,經過這一夜,已深覺自己呆得多餘,與其惦記著回來看她,倒不如安心呆在宮裏,抓緊經營大權在握的那一天,將這些礙眼的東西,都從眼前趕走。

現如今裴煜毫無根基,不足為據,但到底是皇子,但凡梁帝想起他,指不定他就得將蕭棲遲拱手相讓,得早做籌謀。

念及此,梁靖城便也沒再和蕭棲遲沒話找話,跟蕭棲遲說了聲,便自回了宮。

包紮好傷口,裴煜依舊心疼的緊,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望著她手腕上那一圈白紗布,自責道:“都怪我,若非因為我,賢妃也不至於為難你。”

蕭棲遲輕嘆一聲,說道:“我三姐這樣的人,你還要和她繼續來往嗎?”

裴煜聞言沈默,他也不想,可如今……蕭晚遲是他唯一的破局希望。

蕭棲遲見他神色暗淡,對他道:“我們是親姐妹,她都這樣對我。日後若得了你,還不知道她會做出些什麽來。如果日後她成了你名義上的養母,我們要想在一起,必然會擋她的道,等那時她會怎麽對我們?”

“裴煜……”蕭棲遲惶恐喚道:“三姐心機深重,我怕是鬥不過她。”

裴煜眉心微皺,神色有了些松動,蕭棲遲見此,接著道:“裴煜,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希望我們都不要傷在三姐手裏。她現在能為了拉攏你設計隋選侍,日後焉知不會是我,甚至有可能是你自己。還有……”

蕭棲遲微微低眉,神色間滿是不快與委屈:“我不想你和旁的女人接觸,任何人都不行。她和我那麽像,你會喜歡我,難道不會喜歡她嗎?我就是這樣的人,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你若行止稍有差池,我一定會走,絕不會回頭再看你一眼。”

說罷,蕭棲遲還認真的補上一句:“你最好相信我說的話!”

裴煜聽罷了然,無論蕭晚遲能不能幫他,若他還想繼續和蕭棲遲在一起,就必須放棄和旁的女子接觸。

裴煜輕嘆,也罷,左右蕭晚遲不是什麽好人。他若是一己之身,大可孤註一擲,但他不能置蕭棲遲的安危於不顧。若是今晚的情形再發生一次,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念及此,裴煜對蕭棲遲道:“我答應你,日後絕不再和賢妃有任何瓜葛。”至於破局……走一步看一步吧。

蕭棲遲聞言,不由伸手攀上裴煜的脖子。

這一刻,她仿佛看到,那只振翅上天的孤雁,被折斷了翅膀,從天空中墜落下來。

前世裴煜覆起的契機,唯有蕭晚遲。今生裴煜舍棄蕭晚遲,他就註定只能做她手裏的一只提線木偶。

直到此時,與當年的裴煜易地而處,蕭棲遲方才恍然發覺,原來當一個人完全落入另一個人的掌控,那麽掌控的那個人,就會變得膽大起來,會想要為所欲為。

原來全然的掌控住一個人,竟是如此美妙的感受,因為你知道這個人將很難離開你,將會任你予取予求。難怪後來的裴煜,會越來越不顧及她的感受,越來越不拿她當回事。

蕭棲遲腦袋微側,俏皮道:“我以後再不和你吵架了。我們再也不吵架了,好嗎?”

裴煜心頭一熱,感慰萬分,這幾日受的冷待和折磨,想起來都覺心有餘悸,他忙接過蕭棲遲的話,順勢道:“我也想和你說,就算以後再吵架,你也要冷靜一點,別不聽我解釋。”

那種油鹽不進的樣子,當真叫人很無力,還很傷人。這種吵架,經歷個兩三次,就能消耗掉大半心氣兒。

蕭棲遲連忙重重點頭,三根手指做發誓狀,和前世的裴煜一樣信誓旦旦:“我絕對不會再和你吵架,也絕不會再讓你難受。”

裴煜失笑,前幾天蕭棲遲對他的態度,讓他格外的想要重新回到從前,更想看到她如此時的溫柔。好不容易重新見到,此時此刻,在他心裏就變得格外珍貴。

罩在心頭好幾日的陰雲,終被甜蜜所取代,甚至比從前更濃郁。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吵架也不錯,吵完之後磨合,感情反而升溫,雖然吵得時候很痛苦就是了。他以前怎不知吵架,竟是這般耗人心力。

蕭棲遲正有話要問裴煜,忽見婢女進來,行禮道:“回稟殿下,水榭夜宴已備好。”

蕭棲遲沖裴煜一笑,主動牽過他的手,說道:“走吧,我們去水榭裏再說。”

裴煜應下,緊緊挽著蕭棲遲的手,一同去了水榭中。路上,時不時便會拉她手過來親。

一坐下,蕭棲遲便屏退了全部婢女太監,親自提起酒壺,斟酒給裴煜,二人先對飲了三杯。

今晚本就在蕭晚遲府上喝了不少酒,這三杯下肚,剛下去的酒勁,覆又浮上來,整個人都感覺輕飄飄的。

蕭棲遲這才接過方才的話,問道:“其實我有些擔心你,三姐那樣的人,你若是直接拒絕了她,她會不會有什麽後手等著你。”

裴煜沖她笑笑,親自夾了小菜給她,道:“別擔心,我自有法子,不叫她遷怒我們。”

蕭棲遲聞言來了興致,問道:“什麽法子啊?”

裴煜沖她神秘的一挑眉,逗弄道:“不告訴你,你會學壞。”

“咦……”蕭棲遲皺鼻嫌棄,將手裏的帕子丟進了他的懷裏,而後道:“愛說不說,我還不惜得聽呢。”

說著,蕭棲遲取過兩個酒盞,又取了一枚酒腌蜆貝,將其扣在一個酒盞中,來回一陣變化,然後對裴煜道:“猜吧,猜錯罰酒三杯。”

“三杯?”裴煜佯裝瞪眼,而後道:“這喝法兒,今晚不得醉得不省人事?”

蕭棲遲卻沖他抿唇一笑,說道:“就咱們倆,圖高興。”

裴煜了然,莞爾道:“那今晚,我只好舍命陪小棲遲嘍。”

小棲遲三字入耳,蕭棲遲微怔。裴煜性子外露張揚,前世他最寵她那時候,隨心情亂七八糟叫過她很多愛稱,小棲遲這也是其中一個。

只是後來,他慢慢再也不這麽叫了,就連想要他一個溫和不敷衍的態度,都難如登天。

蕭棲遲覆又指一指桌上酒盞,說道:“快猜吧。贏一次就換人,但輸一次加一輪,若加至第三輪還輸,就可換人。”

裴煜點頭應下,看了片刻,隨手點了一個,蕭棲遲揭開,蜆貝不在。她沖裴煜一挑眉,示意他喝。裴煜微微撇嘴,只得自斟三杯,一飲而盡。

蕭棲遲擡手,覆又來了一輪,裴煜又三杯酒下肚,委實有些頭暈,天色又暗,更看不清蕭棲遲手下的酒盞是如何變換,連輸三次,九杯下肚。

裴煜不服,換蕭棲遲來猜,然而蕭棲遲僅輸一次便猜對了,又只得換他來猜,已九杯下肚的裴煜,眼神和判斷力自然是越來越差,也越喝越多,幾輪下來,他已是頭暈眼迷,連道:“不玩兒不玩兒,我得歇歇。”

說著,他起身,半躺在了水榭邊的貴妃榻上,伸手扶著額頭,不住的深吸氣。

蕭棲遲看著醉得不行的裴煜,頗有些奇怪,他酒量不差,今晚這才哪兒到哪兒,怎麽這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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