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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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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上雲聞言一楞,方才還在眸中的厲色頃刻間散去,目光落在蕭棲遲的側臉上,眸中一片滾燙。

他明白,他是公主的侍衛總領,是侍衛,也是心腹。無論她和公主之間有沒有發生最近的事,代溫行玖行成親禮的任務,都會落在他的頭上。

但與他而言,縱然不是真的娶她,卻已是足以珍藏畢生的回憶。如此想著,他竟有些期待蕭棲遲的婚期。

許上雲抱拳行禮,認真應下:“是!”

蕭棲遲看向許上雲,向他湊上前一步,眸光攀上他的眼睛,藏著一絲濃郁的期待,鄭重道:“哥哥,還有一樁緊要的事,必得你去辦。”

往日許上雲對她的吩咐便說一不二,此時她這般低低的懇求,他更是沒有抵抗的能力,道:“殿下直言便是。”

蕭棲遲伸手捏住他的衣襟,輕輕墊腳,許上雲會意,俯下身子,將耳朵湊到蕭棲遲唇邊。她口中溫熱的氣息,含著清茶的香氣,輕輕落在他的耳畔。

半晌後,許上雲了然,起身望著她的眼睛,頷首應下:“臣明白。”

蕭棲遲抿唇一笑,隨即眸中又閃過一絲慌張,捏著他的衣襟叮囑道:“但夜裏你要回來,不能再一去幾日。”否則她就會忍不住想,許上雲是不是也不要她了。

許上雲眸光微動,看看她捏著自己衣襟的手,低聲應下:“嗯……”

“你發誓!”見他應下,蕭棲遲緊著道,目光緊緊鎖著他。

許上雲見她這般,心裏縱然喜歡她如今的依賴,可還是覺得奇怪。為何羅映的離開,會讓她變得如此草木皆兵?

許上雲擡手指天,看著她的眼睛,鄭重道:“臣發誓,每夜都會回來。一定!”

看著許上雲漆黑的眸,蕭棲遲暫且放下了心,這才松開他的衣襟,後退一步,對他道:“我等你回來。”

許上雲心頭兀自一動,未置可否,行禮後便直接回房,研磨提筆,寫下一封拜帖。

而皇宮大內,劉嬤嬤剛回到溫太後宮中,立於殿中,向正在蒔花的溫太後行禮回話:“回稟太後,昌陰長公主無退婚之意。願為溫公子沖喜驅邪,情深義重,讓人感慰。”

溫太後聞言,松了口氣,握著剪刀的手隨意搭在了桌邊,恨鐵不成鋼道:“放著這麽好的公主不要,偏要和那賤婢私奔。眼下賤婢死了,自己也得了瘋病。”

說罷,溫太後一聲長嘆,接著道:“幸而棲遲是個好孩子。左右婚約不變,那行玖的瘋病,治不治得好也不甚要緊。該嫁去溫家的人,還是在溫家,該有的門楣還是有。將婚期提前,別給她反悔的機會。”

劉嬤嬤應下,溫太後將手中剪刀放在桌子上,似是也沒了繼續侍弄花草的心情,嘆息道:“怎麽省心的都是旁人家的孩子?這幾日皇帝也不知怎麽回事,竟是越來越不聽話。今日早朝你聽說了嗎?他竟允了謝廷尉丞重審花朝節殺夫案的折子。”

劉嬤嬤聞言一驚,忙道:“拿這豈不是拿著刀在陳太師頭頂上揮呢?”

溫太後聞言,眉宇間愁意愈甚,眸中甚至已流露出些許慌亂,她沈聲道:“哀家如何不知皇帝如今受陳太師掣肘,可在他真的長大前,正需要這樣的權臣來把握朝堂。先帝那些個兄弟們,各個眼睛都盯著皇位,正是因為陳太師在,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像陳太師這樣的權臣,哪個幼帝身邊沒有?等皇帝羽翼豐滿,除掉權臣便是一樁千秋稱頌的功業。既能在皇帝長大前保我王室平安,又能在皇帝親政時殺雞儆猴。但這前提時,在皇帝親政前,給足陳太師想要的一切,讓他高枕無憂,不起反心。”

溫太後一席話說罷,劉嬤嬤蹙眉道:“可如今皇帝此舉,卻是打破了平衡,陳太師怕是要吃心。”

溫太後聽罷,又是一聲重重的長嘆,愈發的愁眉不展。而後吩咐道:“去準備一盅蓮子百合羹,入夜後咱們去瞧瞧皇帝。”

劉嬤嬤躬身應下。

而與此同時,一封拜帖,已遞入廷尉丞謝非覆的府中,署名,許上雲。

謝非覆尚未從廷尉司回來,許上雲也不急,身著玄色常服,在謝府斜對面一家酒樓內喝茶。邊飲茶,邊看著謝府的動靜。

快到酉時時,謝非覆官轎回府,許上雲又多等了兩刻鐘,按照拜帖上的時間,方才前去拜會。

謝非覆在府中,邊更衣,邊看著那張拜帖,怪異問道:“許上雲?正三品一等侍衛?昌陰長公主府侍衛總領?”

身邊書童應下,謝非覆換了一身酂白底繡竹葉長衫,伸手接過書童手裏的拜帖,邊看,邊往正廳走去。

翻開拜帖的霎那,謝非覆腳步微停,目光在拜帖上停留片刻後,方才繼續往前走去。

這寫拜帖之人,一手柳體書法骨力遒勁,爽利挺秀。乃此間佼佼者。柳體均衡瘦硬,行筆間足具斬釘截鐵之勢,傲骨錚錚,能書柳體者,且能書到這個程度,得有骨,有心,有力量。

謝非覆走在廊下,酂白的袍腳被風帶起,整個人欲顯文人風流。他拿著那張拜帖反覆看,雖未見人,但已對書寫這拜帖的人,存了幾分好感。

他到正廳的同時,正見門房的人進來通傳:“主君,許大人到。”

謝非覆看看天色,果然和拜帖上所寫時辰一致,分毫未差。含笑道:“請。”

半晌後,一襲玄色常服的許上雲,便被家廝引了進來。他目視前方,不卑不亢。若說他是習武之人,可縱然他手扣劍柄,卻給人內斂含蓄的力量。可否真當他內斂好欺負,眉宇間那股不動如山的英氣,又莫名叫人敬畏三分。

謝非覆看著進來的許上雲,一時心間竟生出些嘆惋,這樣的人物,只在長公主府裏做個侍衛,當真可惜了。雖然正三品官不小了,但能施展拳腳的空間卻極小,還不如他這個從四品能發揮的空間大。

許上雲到了正廳門口,瞥見屋裏長身而立的謝非覆,他如一段清風般,讓頭見之則覺心頭透亮。許上雲腦海中莫名出現杜甫的一句詩——青松寒不落,碧海闊愈澄。

許上雲解下腰間佩劍,在門口遞給小廝,謝非覆見狀迎上前來,率先行禮道:“下官謝非覆,拜見許大人。”

許上雲伸手拖住謝非覆的小臂,免了他行禮,回禮道:“昌陰長公主府侍衛,許上雲。”

謝非覆請了許上雲在椅子上坐下,命人奉上茶,含笑問道:“不知許大人忽然降臨寒舍,所為何事?”

許上雲開門見山道:“長公主殿下聽聞,今日早朝,陛下已允諾重審花朝節殺夫案,可是謝大人全權主理?”

謝非覆聽罷了然,只是奇怪,長公主為何要關註此事,不解道:“正是,長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許上雲認真答道:“殿下的意思是,讓你放棄此案。”

謝非覆聞言失笑,“嘩啦”一聲展開手中折扇,緩緩打著,另一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舉一動間滿是不屑。

半晌後,他放下茶盞,方才嘲道:“怎麽就連昌陰長公主,也成了陳黨的人嗎?”這些日子,明裏暗裏勸他的人可不少,大多來自陳黨。

許上雲聽他誤會,解釋道:“殿下只是惜才。殿下說,你的《傲松賦》她讀過,大周需要你這樣的人。但眼下時機未到,她不想你以卵擊石。”

謝非覆聞言,低眉一笑,覆又取過桌子上那張拜帖看了看,順手扔回許上雲面前。斜眼睨著他,說道:“許大人話裏話外,都是殿下如何如何。能書柳體到此境界之人,我不信沒有主見。”

許上雲目光直直看向他,沈聲道:“你確實在以卵擊石。此舉必然得罪陳黨,你若失敗,你可知等你的會是什麽?”

謝非覆低眉一笑,轉頭看向許上雲,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前途盡毀,是死!”

青年的眼裏,滿是一片赤城:“陳黨一手遮天,陛下受陳黨掣肘,寸步難行。有心者不敢言,無心者順陳黨胡言。再這般下去,天下豈非要歸於陳黨之手?彼時,得利者將視律法為無度,強者更強,苦者更苦。等著我大周黎民百姓的將是一片黑暗!許大人,我知我人微言輕。但我相信,如今朝堂之上,必然還有無數像我這樣的人,他們只是畏懼陳黨權勢。但若是有人孤勇先行,必會引有志者前赴後繼。陳黨一手遮天的局面,必有終結的一日。”

謝非覆越說,新潮愈發澎湃:“花朝節殺夫案便是契機,只要我能贏,必能給陳黨一個重擊,也能讓普天之下看到,陳黨並非銅墻鐵壁。”

許上雲看著青年灼灼的眼,心中騰起一股欣賞之意,莫怪公主想拉攏他,確實有勇,可惜就是稍微想當然了些。

許上雲聽罷,問道:“那謝大人,便是不聽公主殿下勸告,要一意孤行?”

謝非覆聽罷,反笑道:“並非人人都像許大人,安心做給皇家傳話的喉舌。”可惜了那一手骨力錚然的好字。

許上雲聽罷,冷峻的臉上,難能裂出一絲淺淡的笑,對謝非覆所言恍若未聞,站起身道:“既然謝大人心意已決,那我便不打擾了。祝謝大人得償所願。”

許上雲轉身欲走,卻忽聽謝非覆在他身後接著道:“許大人今日所言,非覆受教。但也請許大人明白,做人,比做狗要痛快的多。”

許上雲聞言轉身,正對上謝非覆那雙隱帶不屑的眼,他走回謝非覆面前,略笑笑,對他道:“謝大人今日同在下說那一番豪言壯語時,可曾想過,你若身死,在乎你的人怎麽辦?你在乎的人又怎麽辦?在下習武之人,刀口舔血是為常態,亦從不畏死。但世間常難得兩全之法,我們的選擇,並沒有誰比誰高貴。”

謝非覆並非未曾想過,一旦他得罪陳黨,他的父母親眷要怎麽辦?他已在鄉下置辦了田產,這是他一旦出事,他所能給他們的最大保障。但他也知道,這不能保證萬無一失,可凡事都不能保證萬無一失,若何時何地都這般畏首畏尾,那要如何成事?

念及此,謝非覆對許上雲道:“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

凡人在世,無一不想功成名就,許上雲自認自己不是例外。但他只要想起那個光著腳抱膝坐在草叢裏的小姑娘,就無法接受再從那雙眼裏看到悲傷。

所以當年,即便是當時樞密使親自游說,他也做不到選擇調離。比起失去遠大的前程,他更無法接受看不到那雙眼。更何況現在的她,每日都處在驚恐的情緒中。

與著眼天下的謝非覆相比,他確實顯得沒那麽抱負遠大。如果他在她身邊,能讓她感到安全很多,那他可以一生默默無聞。

許上雲面上毫無慍色,伸手捏捏謝非覆的肩頭,說道:“保重。”

說罷,他轉身接過小廝遞來的劍,重新懸於腰間,離府出門。

謝非覆看著許上雲離開的背影,凝視片刻,忽地轉身,疾步回房。進屋後,忙命書童研磨,提筆,在紙上行雲流水,寫下一封書信。

書信寫完,謝非覆將其裝進竹筒裏,用漆封好,而後將其遞給自己最信賴的書童,對他認真囑咐道:“倘若我出事,將這封信交給許大人,請他轉交昌陰長公主。”

書童見他如此認真,也知此間厲害,鄭重行禮,將信收好。

許上雲回到公主府時,已至戌時。本想回房換件衣服,就去廚房找些吃的,可怎知他剛進屋,就見桌上已擺好飯菜,菜色與供給玉色樓的並無差別。桌邊還守著一名小太監。

見許上雲回來,小太監上前行禮:“大人,飯菜已有些涼,您且先沐浴更衣,臣這便去給您換份兒熱得。”

“不必。”許上雲上前在桌邊坐下,說道:“溫些正好,不必管我,你回去伺候殿下吧。”

小太監仍舊道:“臣還是去給您換份熱得吧。”如今許侍衛對公主可是頂頂要緊,指不定來日就飛黃騰達了,怎敢不好生伺候。

許上雲擡手制止,他並不想弄得很鋪張,平白惹一些不必要的口舌,他自己心裏知道公主對他好就夠了。便道:“這樣就很好,去吧。”

說著,他已拿起碗筷,自顧自吃了起來。

小太監見此,只好重新給他倒了杯茶,然後行禮退下。許上雲吃完飯,換回侍衛服,正欲出去練武消消食,卻見一名侍衛跑了進來,匆忙行禮道:“大人,譴去梁朝送信的人已回。帶回一樁不同尋常的消息。”

許上雲忙道:“細說。”

蕭棲遲正和裴煜在玉色樓,一同研究一本古香譜,同坐貴妃榻兩側,圍著雞翅木小桌,桌上香具齊全,旁邊還有婢女溫著小酒,怡然又自得。

而就在這時,一位婢女引許上雲進來。蕭棲遲放下手中銀勺,側頭含笑問道:“可是有事?”

許上雲分別向裴煜和蕭棲遲見了禮,而後道:“回稟殿下,之前隋昭儀一事上,送信大梁的人,已遣人送信回來。隋昭儀已解禁足,但是被降為八品選侍。”

“當真!”裴煜喜道,手都不自覺攥緊。

許上雲看看他,點頭道:“當真。”

裴煜重重松了口氣,唇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蕭棲遲伸手按住裴煜的小臂,說道:“選侍就選侍,只要命保下來就好!”

裴煜反手緊緊握住蕭棲遲的手,嗓中隱有哽咽,鄭重道:“謝謝!”

蕭棲遲被他握著手,微有些不適,但只能強笑忍下。許上雲見此,心裏也有些不大舒服,接著行禮道:“送信的人還報,隋昭儀的事,另有疑點。”

“另有疑點?”裴煜瞳孔微縮,蕭棲遲趁此時抽出了自己的手,問道:“不是為六殿下說情所致?”

許上雲回道:“是為六殿下說情說致,但聽隋昭儀說,她之所以敢去,得多虧了賢妃娘娘給她勇氣。此次能順利保下命來,也全仰仗賢妃娘娘千裏送信。隋昭儀對賢妃,感激不盡。”

裴煜聞言楞住,半晌後,手扣緊著桌沿,忽地怒道:“感激什麽?分明是賢妃攛掇隋娘娘,再來通風報信做好人。”

裴煜突然動怒,牽動肋骨舊傷,身子忽然俯到桌面上。蕭棲遲忙起身繞過去,將他扶穩,說道:“你別急,好在你隋娘娘已無事。”

裴煜聞言一聲苦笑,說道:“隋娘娘一向善良老實,想來並未覺出賢妃的野心。”裴煜伸手握緊蕭棲遲的手,懇求道:“幫我通知隋娘娘,提防賢妃。”

蕭棲遲忙拍拍他的手背,安撫道:“你放心,我的人尚未離開大梁京都。”

話至此,蕭棲遲轉頭對許上雲道:“先別叫咱們的人回來,送信回去,讓隋選侍提防賢妃。”

許上雲領命,蕭棲遲說罷,看了看他的眼睛,微微挑眉。許上雲會意,側身退去了一旁,並未離開。

蕭棲遲倒了一杯水給裴煜,徐徐道:“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是咱們的揣測,並不能了知姐姐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中秋將至,一切等姐姐回來再說吧。你放心,你隋娘娘那邊,我的人會在大梁照看好。”

左右現在隋娘娘已經沒事了,裴煜的心也放下不少。蕭棲遲說得對,既已察覺賢妃來者不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現在憂心確實沒必要。

對蕭棲遲的感激,裴煜已不知該如何表達,只默默記在心上。

蕭棲遲對裴煜道:“時辰不早了,我著人送你回去休息。好好睡,莫要多想。”

裴煜扶桌起身,沖蕭棲遲眨一下左眼,調侃道:“不敢不好好睡。”怕你憂心。

蕭棲遲亦皺鼻挑眉,俏皮道:“你知道就好。”

蕭棲遲送了裴煜下樓,命兩名太監將其送回,目送他走遠,時不時沖回頭的裴煜溫柔淺笑。

蕭棲遲唇邊還保持著見裴煜時的笑意,卻已對一旁的許上雲道:“讓傳話的人,明日便啟程回大梁。告訴咱們在大梁的人,暫時不必回來,就在大梁京裏呆著。讓他們務必對隋選侍好,讓她提防賢妃,且不能露出馬腳,還要讓她對咱們深信不疑。”

許上雲行禮應下,裴煜的身影終於在路的盡頭消失不見。

蕭棲遲轉身便小雀般撲進許上雲懷裏。許上雲委實一驚,不由伸手,穩穩拖住蕭棲遲的腰。

蕭棲遲沖他咬唇一笑,說道:“哥哥,抱我上樓,好不好?”

許上雲望著她如星辰的眼,含笑點頭,俯身將她抱在了懷裏,轉身往樓上走去。

回到樓上,許上雲將她放在貴妃榻上,問道:“臣等殿下,還是……臣先自己回去?”

問完這話,許上雲耳尖一燙。

他會主動問,就證明他也在期待和自己夜裏相見。蕭棲遲心頭不免一熱,自與裴煜漸行漸遠後,她已是許久未被人期待過。

蕭棲遲唇邊漫過一絲笑意,可僅此一瞬,她看著眼前高大俊逸的許上雲,忽地又想起前世的裴煜。

那時裴煜也給她如同現在許上雲一樣的感覺。可是後來,別說在乎自己的想法,就連自己不開心想說給他聽,他都會很不耐煩。

那張冷漠的臉,似乎和許上雲重疊起來,是不是等以後,許上雲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念及此,蕭棲遲緊緊攥住許上雲的手,急急問道:“你會不會變?”

許上雲聞言茫然,不解道:“變什麽?”

蕭棲遲眼底泛起絲絲懼怕,但同時眸光又變得銳利,仿佛只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頃刻間便會殺了他,握著許上雲的手越攥越緊:“變得討厭我,變得厭煩我,變得再也不想看見我!你會嗎?”

許上雲知她情緒又開始反覆,心下不由擔憂,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翻來覆去,折磨的人終歸還是她自己。

念及此,許上雲在她身邊半蹲下,捏在她的手,放在她的膝蓋上,說道:“殿下需知,凡人與物,隨著時間,都會發生變化。臣想,殿下不該問臣會不會變,而該問臣,敢不敢給殿下一個,無論如何改變,都會約束自己待殿下始終如一的承諾。”

蕭棲遲聞言楞了一會兒,而後問道:“即便是給了這個承諾,而你也能做到,可未來有朝一日,你的心要是變了,我還是會很難過,要這個承諾,又有什麽用?”

許上雲笑笑,松開蕭棲遲的手,從袖中拔出一根寸長的匕首,像給孩童的玩具一樣。他將那枚小匕首裹進蕭棲遲的手中,說道:“臣不知該如何說給殿下信,這是淬毒的刀,侍衛人手一把,關鍵時刻或保命,或自裁。臣這把給殿下,來日臣若對殿下變心,殿下便取臣的性命。”

蕭棲遲眼裏的懼怕漸漸褪去些許,是了,前世大周覆滅,那麽難的情況下,他都會來大梁找她,她不該拿他當裴煜。

她將那淬毒的刀扔去貴妃榻的角落,重新換上討巧的笑意,這才接過他最早問得那句話說道:“那哥哥是想等我,還是想先回去?”

許上雲看著這樣忽而厲聲質問,忽而又小心翼翼討好的蕭棲遲,心驟然一疼,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捏著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的心揉碎。

許上雲愈發心疼,發展到今天,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也不想再管什麽尊卑之別。他握著蕭棲遲的手起身,用腳勾過不遠處的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平視著她的眼睛,將她雙手護在掌心,問道:“殿下,這些時日來,你的變化,臣都在看在眼裏。若殿下真的想讓臣陪殿下一輩子,就告訴臣,到底遇上了什麽事?”

蕭棲遲聽罷,忽地眉心一跳,眼神又似在偷窺什麽般左右亂看,警惕又躲閃。那些抓她去用刑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拿著刑具出來。還有那些奸猾的老鼠,一到夜裏就會悄悄跑出來啃噬她的腿。

蕭棲遲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大顆的淚水直從眼眶裏往下落,全身的經脈都緊繃起來。

許上雲覺出不對勁,眉心漸漸緊鎖,不由站起身,喚道:“殿下?殿下?”

蕭棲遲聞聲,瘋了一般撲進許上雲懷裏,連人帶腿都往許上雲的懷裏縮,手不斷的拍打身邊自己剛才坐過的地方,埋首在他懷裏驚叫:“老鼠!老鼠!我的腿!上雲!我的腿!上雲帶我走!求求你帶我走。”

許上雲整個人都被蕭棲遲驚住,但見她這般躲閃,幹脆將她打橫抱起,匆匆退後幾步,忙道:“沒事了!殿下在臣懷裏,臣的武藝殿下清楚,有臣在,什麽東西都傷不到殿下。”

蕭棲遲這才漸漸回過神來,縮在他的懷裏,攥著他的衣襟,小心的四處亂看,問道:“沒事了嗎?”

耳畔傳來許上雲穩而有力的聲音:“沒事了。”

許上雲看著如此受驚的她,心下後悔不已,他不該問的這麽急躁。

看來他只能慢慢查,可這件事,他留心了這麽久,除了殿下性情大變之外,他竟找不到半點線索。

但方才,聽她提及老鼠,還提及她的腿,都是很懼怕的模樣。這兩樣之間,有什麽聯系?

而就在這時,懷裏的蕭棲遲忽然落淚,問他:“哥哥,我的腿還在不在?”

許上雲的心愈沈,面上只得好生笑道:“在。”

“哈……”蕭棲遲似是反應過來什麽,忽地笑出聲來,喜悅的神情,和她滿臉的淚痕生生割裂。許上雲看著她這幅模樣,心一點點的下沈,再下沈。

她轉瞬功夫,心已被念及自己重生的喜所代替,伸手攀緊許上雲的脖子,對許上雲道:“哥哥,你送我去湯池吧,你就在旁邊等我好不好?等回了你房裏,我再陪你沐浴。或者……你可以和我一起。”

這若是往常,許上雲肯定會拒絕,但今日……一來是這麽擔心的情況下,他真的沒心情起別的念頭。二來是她提及她的腿,若應下,興許能找到什麽線索。

念及此,許上雲道:“好,臣和殿下一起。”

玉色樓的湯池,雖華麗不減,但遠比行宮的要小很多,可也正是因為小,熱騰騰的水汽如仙境雲霧般,充斥在屏風之後,愈發捉人眼球。

進了凈室,許上雲將蕭棲遲放在地上,當即便有婢女上前,扶蕭棲遲去屏風後換衣服。兩名婢女的眼睛,不住的往許上雲身上瞟。

許上雲默然,一直在屏風外候著,直到聽見裏面傳來水聲,又見那兩名婢女低頭從他身邊走過,便知今晚他在,婢女們八成是不伺候了。

屏風後傳來蕭棲遲的聲音,喚道:“上雲,你還不來?”

“就來。”許上雲看著關門的兩名婢女,待她們關好門出去,方才拉開腰封。

他未脫中褲,繞過屏風走了進去。她已在池中,身上輕薄繡合歡花的紗衣,沾了水後,恍若未有般貼在她的肩上。那朵朵合歡,好似紋在她身上的圖案。

她見許上雲過來,莞爾一笑,朝他游過去,一手扶著池邊,一手伸向他。她手臂這般一擡,襟前衣衫紋路在水霧中若隱若現。

許上雲本欲將目光躲開,但只躲一瞬後便不再遮掩,大方地伸手,將她遞來的手握在掌中,順勢入了水。

或許他私心裏,也想通過某種方式,讓他們僅屬於彼此。許上雲忽地眸色漸深,呼吸一重,攬住蕭棲遲的腰,將她抵在了水池邊,另一手按著水池邊緣,撐在她的身後,不讓她碰到冰涼的邊緣。

就在心弦快要繃斷的瞬間,忽見蕭棲遲掛住他的脖頸,鼻尖與他碰在一起,近乎是貼著他的唇,對他輕聲道:“哥哥,只要你對我永遠不變,我就答應你,我這輩子只屬於你,好不好?”

許上雲心尖莫名一疼,方才騰起的念頭,滅了個七七八八。不是他不想,也並非她不願。而是總覺得她哪裏不對勁,總覺得她是在換,完全不是他所期待的情景。但凡有一點她會後悔的可能,他都不會傷她。

念及此,他一聲輕嘆,低頭抵住了蕭棲遲的額頭,自嘲笑道:“臣便是這一生,都拿公主沒法子了。”

許上雲側身坐在了水中臺階上,順勢將蕭棲遲借水勢攬進懷中,讓她坐在自己右腿上。許上雲在水中撫上蕭棲遲的腿,故意在她耳畔道:“殿下的腿,真美。”

蕭棲遲眸中閃過一絲驚喜的笑意,忙捧住許上雲的下頜,問道:“是嗎?哥哥喜歡?”

許上雲仔細留心著她的神色,思量片刻,她與他而言,自然一切都是最好的,但為了問出線索,只得著眼在腿上,便道:“心中摯愛。”

蕭棲遲眸裏神色又開始有些懼怕,但沒有像方才反應那麽大,她湊到許上雲耳邊,低聲叮囑道:“哥哥你武藝那麽好,要是喜歡我的腿,一定要小心老鼠,你要趕走它們。天牢裏的老鼠,跟那裏的人一樣沒有人性。一旦哪裏受了刑,它們聞著血腥味就過來了。他們會把我的腿,啃到骨頭都露出來。”

說到這兒,蕭棲遲瞳孔都微微放大,在水中按住許上雲在她腿上的手,四下小心觀察著,問道:“哥哥你要保護我,別讓老鼠啃我的腿。”

許上雲聞言,劍眉當即蹙起。只將那場景往腦海中一過,他便感覺到一股因心疼而來的森然恨意。為什麽會有老鼠啃她的腿?

她一直都在公主府,即便出門,羅映也是寸步不離,從未聽說她受過什麽傷害。她的腿上,更是沒有什麽外傷。

一時間,許上雲都有些不確定,她是不是真如旁人所說,是撞了邪?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念頭,哪來這麽多怪力亂神的東西?且以蕭棲遲從前的心性,若非經受重擊,也不會變成這般。

他只覺疑點重重,愈發如迷霧般叫人看不清。念及此,許上雲在蕭棲遲耳邊哄道:“可殿下得告訴臣,是哪裏的老鼠,不然臣找不到。”

“天牢!”蕭棲遲的斬釘截鐵道:“是大梁天牢裏的老鼠。”

許上雲聞言愕然,公主何曾去過大梁的天牢?他有無數的問題想要問蕭棲遲,可念及蕭棲遲的情況,又不敢多問。眼看著她又開始在懷裏發抖,許上雲忙道:“殿下放心,臣一定會守著殿下。臣的劍很鋒利,不會有老鼠能靠近殿下。”

蕭棲遲聞言,眼中滲出淚來,側臉貼上許上雲的額頭,輕聲道:“我再也不會送你走了!所有人都是騙子,只有你未曾忘記過我。那個讓我送走你,又安安心心娶親的人,你恨不恨?要是沒有他,我就不會送你離開。”

許上雲的眉心深深鎖起,額角青筋攢動。她在說什麽?是誰讓她送他離開?她又何曾送他離開?

許上雲未及問話,蕭棲遲已接著道:“哦!我忘了,這些事你都不知道。”

蕭棲遲忙向做錯事般,擡起手,用指背遮住自己的嘴,咬唇道:“我說得太多了。”

說罷,她側頭靠進許上雲懷裏,在他耳畔道:“你不用記得,也不用恨,我會替我們記著,讓他付出該付的代價。”

蕭棲遲的清靈而又堅定的聲音,在耳畔徐徐,他卻被巨大的震驚和混亂所席卷。

她今晚說的一切,他完全理不出半點頭緒。她從未離開過京城,卻說被大梁天牢裏的老鼠咬過腿。性情大變之後,第一時間便將梁朝質子帶回府中。看似待他極好,卻又眼見是步步陷阱。

池中水霧迷了他的眼睛,懷中少女如小蛇一般,在水中纏著他的身子,可他滿心裏卻只有憂慮,他到底忽視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勵志做個小勤奮”投下的地雷,愛你們,麽麽噠~

因為周二上夾子,所以11號的更新,會在11號晚上快12點的時候發,依然是大肥章,12號開始,更新改到晚上九點,每天會定時發出來。馬上上夾子了,我去給小可愛們搞個抽獎【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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