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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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扇被蕭棲遲無聲地推開,月色混著院中的庭燈之光,灑進屋內。驅蚊的藥香味鉆入鼻息,房中陳設隨門口的光線,悄然隱入角落的黑暗裏,整個房間似是蒙上一層夢境,一切都在可見與不可見的邊緣裏徘徊。

蕭棲遲擡眼,看到了許上雲掛在墻上的佩劍,唇角掛上一絲笑意,他在。

她提起裙擺,繞過用以隔斷的折屏,見到了在榻上安睡的許上雲。

清冷的夜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五官投下片片陰影,竟似鬼斧神工的雕塑般俊美。

夏日熱,薄被虛虛搭在他腹上,他只穿著素白的中衣,領口因翻身被扯開,喉結與鎖骨清晰可見,看起來比平日裏身姿挺拔的他更顯清瘦。

侍衛服飾的帽冠也早已摘下,青絲隨意鋪在他肩上。這麽多年來,看慣了他身著侍衛服,無論何時都衣冠得體。此時的模樣,每一處,都是蕭棲遲從未見過的樣子。

曾經那個未過多留意的侍衛總領,忽然在她心中鮮活起來,不再只是那個懸著佩劍,恭敬行禮,安靜回話的許上雲。冷峻的外表下,他原有那樣一顆炙熱的心。

蕭棲遲走上前,俯身抱住他的上身,貼著他直接翻進了睡榻裏側,銀紅的長裙一下便塞滿了他整個臥榻。

許上雲被驚醒,眸中有一瞬的迷茫與驚慌,未經反應發生了什麽,本能便欲坐起。

“別……”蕭棲遲忙圈住他的脖子,將他拉轉過來。許上雲身子下落,手肘撐住床面,散開的馬尾從他側肩滑落,青絲落在蕭棲遲脖頸處,微微酥.癢。

許上雲自上而下的望著她,濃密的長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陰影,他這才看清是蕭棲遲,且她妝發已卸,在夜色中愈發憾人心魄。許上雲的心驟然緊縮,探問道:“公主?”

她的半個裙擺都纏在他身上,他心知不妥,但他也絕不會再拒絕,只是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蕭棲遲往他懷裏挪了挪,他身上的溫熱傳來,靜謐的夜裏,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他胸膛裏那顆炙熱跳動的心。

蕭棲遲望著他的眼睛,輕聲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三心二意的人?與溫行玖有婚約,昨夜還宿在你房裏,又同六皇子不清不楚?”

許上雲喉結微動,回道:“公主想做什麽,按自己心意來便是。臣如何想,並不要緊。”

“要緊!”蕭棲遲用力拽他脖子,將他拉回到枕上,手繞到他肩後,廣袖近乎將他整個籠罩起來,袖外露出一段纖細的指尖,輕扣著他的肩膀。

蕭棲遲擡眼看了他一眼,靠近他懷中,側臉貼上他的胸膛,微嘆道:“我有些不得不做的事,如果不做,你、我,整個公主府,都將不覆存在。我知道我變了好多,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有只張牙舞爪的惡鬼,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吞噬我。我必須把那只惡鬼,還給給我的那個人。”

那些怨憤,不甘,意難平,被人拋棄,永遠氣短一截的悲哀……失去家國,淪為階下囚,被扔在天牢裏,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死亡的絕望。

可怕的回憶湧來,蕭棲遲的身子覆又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許上雲覺察到,微驚,他忙伸手,扣住蕭棲遲的肩膀:“殿下?”

蕭棲遲卻順勢將他抱得更緊,忙道:“求你不要因為這些離開我!除了在你面前,無論我做什麽,都不要相信我!”

許上雲不知蕭棲遲這話是什麽意思,但無論是上次,她早已讓他去查裕和郡王,卻故意在裴煜面前重新吩咐,還是今日在玉色樓,撒謊遮掩。都在向他證明,蕭棲遲沒有騙她。

能讓她性情變化如此之大的事,必然極其嚴重,想來她不會輕易開口,他須得慢慢留心。

“嗯!”許上雲點頭應下,他望著與他同枕而臥的蕭棲遲,喉結微動,似是欲言又止。雖然他不敢相信,但猶豫片刻,他還是將想問的話問了出來:“殿下深夜前來,莫非是因今日玉色樓中發生的事,特意來給臣解釋?”

蕭棲遲點點頭:“我怕你以為我和六皇子之間有情。”

許上雲眸光微動,他本擔心是自己自作多情,但蕭棲遲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猜想,心間泛上一股濃密的甜意:“殿下做什麽,永遠不必跟臣解釋。”

錯與對,好與壞,他都會在她身邊。她做公主,他便是侍衛;她做神明,他便是信徒;她做閻羅,他便做判官。

蕭棲遲看著眼前男人堅定漆黑的眼,心頭忽地泛起一股苦澀。前世她分明什麽也沒有做,裴煜卻執意給她按上接觸外男的罪名,那種百口莫辯的不甘,讓她既無力又恨。

可是許上雲,卻說永遠不必給他解釋。蕭棲遲明白,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多年來的貼身守護,讓他能包容她一切的行為,所以解釋,對他來說是多餘的。

曾經未曾覺察,但前後兩世,經歷了這麽多事,如今她方才知道,他居然擁有這般不動如山的力量。就像汴京城外的青山,她自小就能看見,但等真的攀爬,才能知道,青山有多少奇異的山珍,有多少曠世的絕色。

念及此,蕭棲遲捏住他的衣領,借著夜光望著他的眼睛,輕聲道:“玉色樓還有一間空著的廂房,搬去玉色樓,好不好?”

許上雲未置可否,只道:“臣東西少,殿下不必費心,明日夜裏,臣自己搬過去。”

他就是這般,悄無聲息的做了所有她希望他做的事。從前被她忽視的,如今揭開,才見一片汪洋。

但她又怎麽會再像從前一樣忽視他?蕭棲遲也沒有多說,頭枕進許上雲懷裏,輕打一個哈欠,喃喃道:“我睡了。”

說著,蕭棲遲合上了眼睛。許上雲靜靜看著懷裏的她,許久之後,也沒再下榻去長椅上,就在她身邊,嗅著她發間的清香,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依舊在打板聲中醒來,蕭棲遲側身起來,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許上雲見狀,下榻取過架子上的衣服,穿好在身上,對蕭棲遲道:“外院卯時打板,太早了,殿下若不然再歇歇。”

蕭棲遲迷迷瞪瞪的搖搖頭:“得回玉色樓了。”目的還未達成,尚不能叫裴煜發現她宿在許上雲房裏。

這話說得不情不願,說罷,蕭棲遲放下手,坐在榻上,面上滿是沒睡醒的茫然,頭發還有些亂糟糟的。這模樣,宛如一只小貓的手,直撓在許上雲心上。

許上雲唇角劃過一抹笑意,轉身半蹲在塌邊,側頭說道:“臣背殿下回去。”

蕭棲遲聞言笑開,短促的“嗯”了一聲,膝行過去,爬上了許上雲的背。

背上一重,許上雲將她背起,出了房間。

院外晨曦微光,雀鳴陣陣,許上雲就這般背著她,緩緩走在回玉色樓的路上。

外院的下人們皆已陸續出門,見許大人背著他們公主走在路上,且公主還閉著眼睛,安心的靠在他的後脖頸上,一個個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前天公主瘋了一般的找許大人,許大人回來後,多少人親眼看到公主哭著撲進許大人懷裏,夜裏更是沒見出來。怎麽眼下公主又一副剛睡醒的樣子,被許大人從他房裏背了出來?

下人們滿心裏困惑,一時間各種猜測疊起。許大人莫不是成了他們公主的男寵?可許大人那種人,看似安靜,實則根本看不透他內裏有多少東西,怎麽也不像會做男寵的人。還是說,許大人得了公主的傾心,要鯉魚躍龍門,成為駙馬?

但所有人,無論心裏感到多麽困惑和驚異,都不敢拿出來議論。畢竟他們殿下性情大變,喜怒無常又手段狠辣,他們委實不敢多言。就連與他們二人擦身而過,都只能裝作一副什麽也沒看見的樣子。

許上雲一路將蕭棲遲背回玉色樓,送回房裏,而後道:“殿下若是還困,就再睡會兒。”

蕭棲遲點點頭,躺回了自己榻上,轉頭看向許上雲,問道:“幫蕭晚遲給裕和郡王傳話的那個客商,如何處置了?”

許上雲回道:“他是傳完話後,離開的路上被臣所劫,眼下扣在殿下的別苑裏,沒再叫進城。”

蕭棲遲聽罷,細想了片刻,說道:“將他移回地牢裏,暫且先留著,等沒用了,便處置了吧。”

“嗯。”許上雲應下,行禮道:“臣即刻去辦。”

蕭棲遲點點頭:“好……”

許上雲微微垂眸,轉身出門,回自己房間梳洗後,便直接帶人去了別苑提人。

他走後,蕭棲遲覆又睡了一個時辰的回籠覺,方才醒來。

蕭棲遲喚了婢女進來服侍,一同進來的,還有那日留在皇宮裏的梁靖城。

見蕭棲遲醒了,梁靖城忙跟著一種婢女來到蕭棲遲塌邊,恭敬的行下禮去。

蕭棲遲展開手臂,讓婢女們給她換衣服,梁靖城行禮後,則在她身邊半跪下,伸手去整理她的裙擺。

蕭棲遲垂眸看向他,問道:“如何?大權在握的感覺,可好?”

梁靖城冠玉般的面容上,掛上一個討好的笑意,說道:“可惜殿下已經封府出宮,否則現在,若是殿下能在宮裏,一定會快意非常。”

蕭棲遲對權力本身從沒什麽欲.望,若不是後來意識到權力的重要性,她也不會走這一步。

比之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她更在乎大周能不能躲過覆滅之劫。念及此,蕭棲遲接著問道:“如今朝堂局勢如何?”

梁靖城道:“臣這三天兩夜,看完了皇帝這些日子來所有的折子。現如今朝堂之上,大多是陳太師的黨羽,凡陳太師的提議,無論是政策,還是舉薦人才,都有無數人跟折子附和。陳黨一家獨大,藏汙納垢。就連禦史臺,如今也不幹凈。”

禦史臺?父皇在時,那可是朝堂清流的象征,彈劾皇帝,直言進諫。禦史臺那起子言官的嘴,比武將的刀還要利。若連禦史臺都被陳黨收網,那大周的黑夜,豈非比她預想的來得還要早?

蕭棲遲穿好衣服,走去梳妝臺前坐下,梁靖城也起身跟了過去,立在身邊。蕭棲遲邊讓婢女給她梳頭,邊道:“細說。”

梁靖城頷首,接著道:“若有朝官同陳黨意見不合,禦史臺便會出言針對,甚至敢圍勤政殿,故意將形勢攪得水深火熱,弄得小皇帝頭疼不已。彼時,再由陳太師上折子,言辭之間,滿是讚譽禦史臺剛正不阿,又言體諒皇帝,出一個所謂的兩全之策,逼得皇帝只能接受。如此長久下來,更換朝官,貶謫政敵,不僅架空皇帝的權力,還為他和禦史臺賺了個極好的名聲。”

“噠”一聲輕響,蕭棲遲將手裏的紅珊瑚耳墜扔回了首飾匣裏,問道:“廷尉丞謝非覆,現如今什麽處境?”

若她沒記錯,謝非覆被貶,就在不久後。最近一定有一些關於他的事情。這次被貶,導致他親眷於路上死於瘟疫,是改變他想法的契機。再歸來,大周便覆滅在了他的手上。

果然,梁靖城回道:“說起此人,臣倒是印象極深。殿下記不記得,去年花朝節,殷都尉之妻殺夫案?”

去年?對梁靖城來說是去年,但對蕭棲遲這種活了兩輩子的人來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麽可能記得?

蕭棲遲道:“不記得了,你挑緊要的說吧。”

梁靖城頷首,解釋道:“殷都尉之妻劉氏殺夫,案子由京兆尹府來審。但這期間,劉氏頻頻喊冤,至死不肯認罪。而他們的兩個兒子,亦是極力陳情,說爹爹乃是仇家所殺,與娘親無關。但京兆尹府自認證據確鑿,判了劉氏斬首。劉氏的兩個兒子,為給母親翻案,求上廷尉府,但偏巧,那幾日廷尉病重,臥床不起。求告無門之際,有一子撞死在廷尉府前,以死力證母親清白。於是這件事,就被廷尉丞謝非覆留了心。”

蕭棲遲靜靜聽著,梁靖城接著道:“謝非覆想查,但廷尉病重,案子移交廷尉的批文,始終拿不到手。他尚未來及插手,劉氏便已被行刑。她尚在的那個兒子,提劍殺進京兆尹府,捅殺兩個衙役後當場被誅殺。殷家一連四條命案,謝非覆總覺期間似有不對,這一年間,一直在查訪。還別說,近日,真叫他查出些眉目。臣在他上奏的折子裏,看到他要求重審花朝節殺夫案,言辭間似乎牽扯到了京兆尹。”

蕭棲遲聽罷,一聲冷嗤,重新選了一副斛珠耳環,在自己耳朵上比劃,平靜道:“還用查什麽?怕又是陳太師排除異己的手段罷了。京兆尹只是一條聽話的狗而已。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想來謝非覆心中也一清二楚,他此番逆流而上,怕就是想改變陳太師一手遮天的局面。但胳膊怎麽可能擰得過大腿,太歲頭上動土罷了。”

原來當年覆滅大周的謝非覆,還曾有過這麽天真的時候。不像個幾年後會覆滅一個王朝的權臣啊?

蕭棲遲不記得,前世泰元帝有沒有應允謝非覆重審,但這次,她得給他機會。念及此,蕭棲遲對梁靖城道:“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進宮,把重審花朝節殺夫案的折子批下去。記得讓小九在早朝時說。”

梁靖城聽罷,對蕭棲遲道:“如今敢公然反對陳黨的人已不多,若當真批下來,謝非覆怕是安危難保。臣私心想著,如今陳黨強橫,即便殿下已有小皇帝唯命是從,但朝中大部分要緊職務,還是在陳黨手中。護著謝非覆,不是正好可以培養新貴?”

若不曾經歷過前世,蕭棲遲怕也會這般認為,但大周要不了幾年就會覆滅,如今已是爛到了根裏。還要什麽新貴?

蕭棲遲已戴好耳環,她看著銅鏡,左右端詳自己的容貌,唇角含笑,輕笑道:“謝非覆心裏還有光,有光就見不到真正的黑暗。就讓他朝不保夕,讓他好好看看,真正的黑夜是什麽樣子。”

梁靖城不解,蕭棲遲為何要對一個廷尉丞這般上心,但還是恭敬應下:“臣省得。”

一席話說畢,婢女們正好端著早膳進來,蕭棲遲對梁靖城道:“這幾日你辛苦了,去歇著吧。明日還得進宮呢。”

蕭棲遲起身,坐去了飯桌旁,梁靖城卻沒有退下,走到蕭棲遲身邊蹲下,伸手給她捏腿,擡眼看著她,說道:“宮裏的事再大,也不及殿下在臣心裏的位置重。殿下別急著趕臣走啊,幾日未歸,讓臣陪陪殿下。”

蕭棲遲伸出食指,勾起梁靖城的下巴,挑眉道:“那你可得好好記著你方才的話,來日可別被權力迷了眼。”

梁靖城唇邊笑意漸深,緩緩道:“這天底下,能迷臣眼得,除了權力,就只有殿下。”

他怎麽可能背叛公主?他多麽渴望,有朝一日,能清幹凈朝堂裏各方勢力,真正握了大周在手。等到那時,他一定要帶蕭棲遲進宮,從此之後,無上的權力和心中的神女,將會永遠與他在一處。

二人說話間,門外傳來裴煜的聲音:“棲遲。”

蕭棲遲和梁靖城同時擡眼,正對上裴煜倚在門框上,側頭淺笑的臉。

蕭棲遲沖他抿唇一笑,從梁靖城手裏抽出腿,起身相迎:“你來了?都不用人扶了,傷好很多了吧?”說著,自然的扶住了裴煜的手臂,一同往屋裏走。

這些日子,蕭棲遲每頓飯都和裴煜一起吃,他已經習慣。裴煜側頭看著蕭棲遲,眸中一片濃郁的暖意,回道:“沒有之前那麽無用了。”

梁靖城瞥見,不由蹙眉。他這才幾日沒陪著殿下,怎的裴煜看殿下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梁靖城狐疑地起身,站回了一旁。

蕭棲遲和裴煜在椅子上坐下,到了該布菜的時候,梁靖城這才發覺羅映不在。他上前,接過布菜婢女手裏的筷子,為蕭棲遲選她愛吃的菜色。

蕭棲遲指一指桌邊那道切得精細的和菜餅,對梁靖城道:“給六殿下布這道,他愛吃。”裴煜的飲食習慣,幾乎成了她記憶裏的本能。

裴煜微微挑眉,笑道:“不曾和你一起吃過這道菜,你怎知我喜歡?”

蕭棲遲沖他抿唇一笑,說道:“只需向廚房打聽一下,不就知道啦?”

裴煜心頭一片暖意,大周六年光陰,他早已忘了被人關懷是什麽感覺。這些日子,蕭棲遲對他的每一個好,都似花中如來,被無限的放大,沖刷著他的心。

他只沖蕭棲遲笑笑,未至一詞,心下卻已暗暗發誓,來日若能擺脫囹圄,凡蕭棲遲想要,他必竭盡全力!

梁靖城將菜夾進裴煜的碗碟中,沈默著,乖乖扮演他該扮演的角色。只是眼風掠過裴煜的臉,已含了些許鋒芒。

殿下當初不是說,對裴煜只是利用?為何如今這般細心的關懷?莫不是相處下來,她也對裴煜動了心?

梁靖城眸光微厲,但轉瞬又平靜了下來,就算動心了也不要緊,等來日,大周的權力全部握在他手裏,他必不叫裴煜好過,公主護得了他一時,護得住他一世嗎?

如此想著,梁靖城按下了全部心思,唇角掛上一抹笑意,安靜的伺候二人用飯。

用完早膳,梁靖城回去休息,蕭棲遲則對裴煜道:“左右也是無事,不如派人去請幾個說書先生進府,咱們去水榭裏擺個小宴,聽書可好?”

眼下裴煜雖一堆煩心事,但他也知道急不來,只能靜候。實在也無需每日苦大仇深的過日子,便應下了蕭棲遲的提議:“好。”能和她呆在一起,其實做什麽都好。

蕭棲遲離座起身,對裴煜道:“那你先坐著喝喝茶,我去安排。”

裴煜應下,蕭棲遲沖他溫柔的笑笑,下了樓。到了院中,蕭棲遲喚來幾個婢女太監,隨意指了個人去找說書先生。便直接帶著人往玉色樓西面側後方的廂房而去。

玉色樓所在的院落,是整個公主府裏最大的。除了玉色樓前有一塊空地,四面皆是精巧設計過的花植小徑,兩個廂房一東一西,藏匿在園中植被後。

蕭棲遲到了玉色樓西側的廂房外,吩咐道:“天黑之前,將這間廂房打掃出來,房中一應所需,皆按照玉色樓的規制來。”

蕭棲遲想了想,又道:“父皇在時,賞過我一臺端硯,還有一套十二支翡翠筆,都從庫房裏取出來,也送進去。”

許上雲的畫做得那樣好,這筆硯給他才算是物盡其用。想起許上雲,蕭棲遲忽地想起昨晚進房是見到他的樣子。細細想來,這麽多年,還從未見過他穿侍衛服之外的衣服。

蕭棲遲正欲吩咐,再去做幾套衣服,話到嘴邊,卻停了下來。眼下還不是時候,等所有事情解決,再好好補償他吧。

念及此,蕭棲遲對婢女們道:“就先準備這些吧。”婢女們依言去辦。

蕭棲遲扶著婢女的手臂,走在返回玉色樓的路上。想起許上雲,蕭棲遲心裏莫名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不清不楚的纏著他算什麽?

她太怕被拋棄,太怕再變成前世那個在天牢裏的人。始終對她不離不棄的兩個人,只有羅映和許上雲。羅映走了,她便只剩下許上雲。唯有和他在一起,她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不會再被丟下。

但未來誰又猜得到?曾經她也想不到裴煜會拋棄她。現在許上雲不會離開她,未來呢?也不會嗎?所以,她一定要做些什麽,不給他離開自己的機會。

如此想著,蕭棲遲不自覺捏緊了自己的袖口。

等從外頭請來說書先生,蕭棲遲便和裴煜去了水榭,聽書喝茶,如這幾日般,過著他們安靜閑適的日子。

許上雲將那客商從別苑提回來時,已過晌午。將人扣進地牢內後,他暫且閑了下來,隨便吃了幾口飯,便著手開始收拾自己屋裏的東西。

他東西不多,換洗的衣服,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套,都是一模一樣的侍衛服。只有兩件常服,還都是差不多的玄色,也就偶爾外出辦事時穿一穿,面見公主時,大多已換回侍衛服。

除了衣物之外,也就只剩下這些年存的蕭棲遲的畫像。他十歲到公主身邊,如今十九,算起來,已足足九年。每當看到一些縈繞於心的畫面,就會將它畫下來。

到如今,竟存了滿滿一口箱子。如今這箱中,當再添兩幅畫進去。那晚……她撲進自己懷裏的畫面,還有昨夜……以及今晨,背她回玉色樓的時候。

等搬去她玉色樓廂房後再畫吧。

所有的侍衛以及太監,都住在外院,婢女們住在二進院裏。他已經能想象,等他搬去內院後,這府裏會有多少私下的議論。

也從來沒有侍衛住公主院中的先例。這麽多年來,所有人都以為,他少言寡語,辦事又一絲不茍,是個極守規矩的人。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規矩,只有公主想。

待將自己的東西全部收拾妥當,又將屋裏的一些陳設封存,夜幕已臨。

許上雲去吃了些晚飯,又在院中練了會兒武,估摸著外院的侍衛太監們基本都已回房休息,方才取出自己的行李,一樣樣的往玉色樓般。

西廂的小路上,早已有蕭棲遲安排好的小太監候著。

見許上雲過來,忙上前接過他手裏的東西,陪笑著道:“許大人您來了,殿下已命臣在這裏侯了許久。”

許上雲只道多謝,並未多言。

廂房的門被推開,屋內燭火通明,小太監搬著許上雲的行李,率先走了進去。

許上雲卻在門外緩下了腳步,朝裏面看去。遠比他從前的住所大得多,且屋內的一切,煥然一新,一看便是今日剛打理的。就連桌上平常喝茶的茶盞,都已換成上等薄胎瓷。

小太監在裏間放下行李,走出來對許上雲道:“大人,您在屋裏收拾著便是,剩下的東西,臣去您屋裏給您取來。”

許上雲點點頭:“勞煩中貴人。”

說罷,小太監行禮退了出去,許上雲則繞過屏風,進了裏間。裏間共有兩室,以錦緞隔開,外為書房,內為臥室。

許上雲正欲去內室收拾東西,卻瞥見書桌上的筆架。一整套翡翠玉筆,大小不一,整齊掛在上面。筆架旁便是一臺端硯。

他眸光微動,輕籲了一口氣。這些東西他都曾見過,是先帝在時,賜給公主的。沒想到,她都給了他。

他不由走上前,修長的手指,摸上冰涼的筆骨。其實她不必待他這麽好,左右於他而言,一心所願便是守護在她身旁,其餘有或沒有,並不要緊。但她既給了,他用便是。

許上雲唇邊漫過一絲笑意,轉身進了臥室,重新取出自己衣物,逐一拾掇。

他的東西很少,小太監跑了兩回,便已搬完,上前來跟他行禮:“大人,都已搬來,那臣退下了。”

“殿下呢?”許上雲問道。

小太監回道:“殿下今日和六皇子在水榭聽書,眼下還未結束。”

許上雲點點頭,示意小太監退下,聽書還未結束,想來等結束她也困了,昨夜又是專程為解釋而來,今晚應該不會再來找他。

他素有自知之明,不會報無謂的希望,想著,便轉身往凈室走去。

幾桶涼水從頭沖下去,精壯的身軀上當即便掛滿水珠,一頭青絲亦如瀑般順水潺潺。許上雲閉目深吸一口氣,方才整個人鉆進浴桶中。

而公主府後院內,閑適了一整日的蕭棲遲和裴煜,這才一同踏月而回。

一段時間的相處下來,二人之間說話已越來越自然,相互調侃打趣,說笑玩鬧,儼然已像認識許久的朋友,全無最初的客氣有禮。

一路行至裴煜廂房外,蕭棲遲停下腳步,眼裏頗有些依依不舍的眷戀,對他道:“那你早些歇著,再過半月,我三姐就要回來了,到時候可能有好些麻煩事等著你,趁她回來前,我們多輕松幾日。”

裴煜笑著應下,也不知為何,明明一整天都和她在一起,但是眼下要回房分開,竟還是這般不舍。他點點頭,挑眉道:“聽你安排,你讓上天就上天,你要下海就下海。”

蕭棲遲聞言失笑,好聽的情話裴煜一向信手拈來。當初也是這般,可是後來呢,她連睡晚一刻鐘都要被他責備,說她爽約,說她不在乎他。

想著,蕭棲遲越發覺得諷刺,顯得她笑意愈發開懷。然而從她面上,裴煜根本看不出半點諷刺,只覺不解,他問道:“這麽好笑嗎?”

蕭棲遲笑停,岔開話題道:“明日我們去游山吧,瞧你現在走路,好像已經無礙了。”

蕭棲遲打量他一番,身上穿得是她給做的那幾套衣服中,皦玉色直裰,頭戴銀質雲紋簪冠,周身上下說無可說的貴氣。他包紮的紗布都在肋骨處,外傷基本已經好全,穿上衣服,基本已經看不出什麽傷情。

裴煜點頭應下,眉宇間無不松快,狡黠道:“好呀,正好出去透透氣。托長公主的福,我這質子做得,當真要樂不思蜀了。”

蕭棲遲佯裝嗔怒,伸手作勢要打,裴煜撤步一退,順勢躲過。蕭棲遲手打了個空,瞥了他一眼,嗔道:“快回去睡吧。明日起不來就把你扔出府去。”

裴煜忙道:“見你怎麽會起不來?”

話音落,裴煜自己楞住,怎麽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哦?”蕭棲遲忙見縫插針,做出一副發現他小秘密的模樣,而後道:“原來這麽想見我啊?”

裴煜一時無言,理智告訴他,無論從哪個方面講,現在都不應該回應她的感情。可是情感上,他內心的情義,早已不受控制的蓬勃萌發。

他忙找補道:“我、我的意思是,我是客,主家相邀,沒有怠慢的道理。”

“行啦……”蕭棲遲那雙柳葉眼中魅色流轉,還帶著些許玩鬧的俏皮:“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我懂,我都懂。走啦走啦,睡覺去啦,明日見。”

說罷,蕭棲遲撇下裴煜,扶了婢女的手,往玉色樓而去。

裴煜看著蕭棲遲離開的背影,忽地覺得,即便他拼命在用理智抗拒,可這般的相處,宛如春雨般潤物細無聲,根本無從抵禦。只要他無法控制自己動心,就難免會有回應。

想起蕭棲遲的婚約,忽如一根針刺在他心上,在她帶來的無限歡欣中,傳來一陣隱秘的疼。

他看不見他和蕭棲遲的未來在何處。若她無法退婚,豈非要眼睜睜的看著她嫁別人?這一刻,他悲哀的察覺,仿佛他和蕭棲遲,能擁有的只有眼前,所有這些歡愉,都是偷來的時光。

本來和她單獨呆了一日,滿心裏歡欣,但一想到這些事,無奈和心痛就會隨之而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若最終她不能解除婚約,如今的幸福和甜蜜,來日都會變成傷自己最利的那把刀。至少……他得要她一個承諾,一個她會解除婚約的承諾。

蕭棲遲回到房中後,卸妝沐浴,換好睡袍後,喚來屋中小太監,問道:“上雲搬過來了嗎?”

小太監行禮道:“回稟殿下,大人今晚已在廂房安頓下來。”

蕭棲遲眉宇間漫過一絲狡黠,隨手扯過一件大袖衫裹在睡袍外,便提裙小跑下了樓。

一路跑到西廂,見房裏還亮著燈,蕭棲遲心頭一喜,輕輕推開了門,探進半個頭,朝屋裏看去。

但見屏風後,隱隱可見許上雲高拔的身影。他正立在桌後,執筆俯身,似在專心寫著什麽,完全沒察覺到她進來。

蕭棲遲側身進了屋中,覆又小心將門關上,躡手躡腳地朝許上雲走去。

繞過屏風,蕭棲遲微楞,但見許上雲未著上衣,胯上只掛著一條松松的中褲,身上線條分明,沒有一絲多餘的肉,顯得格外精壯有力。

半幹的頭發,全部散開披在他身上,左側鬢邊的絲發,因他俯身作畫,順長落在胸膛上,再兼他修長手中那桿翡翠玉筆,凝神作畫的姿態,讓他整個人竟好似雅士般出塵。

她都站到屏風處了,許上雲還沒發現她,蕭棲遲微微撇嘴,頗有些委屈地喚道:“哥哥……”

許上雲恍然驚覺,擡眼看來:“殿下?”他忙放下筆,轉身從架上扯下中衣套在身上,這才走出桌來行禮。

蕭棲遲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免了他的禮。許上雲不好意思的笑笑:“臣聽聞殿下在聽書,以為殿下今晚不會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銥誮

終於入v啦,不用卡字數啦,之後我會使勁更新,本章下留評發紅包~感謝小可愛們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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