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個詞來形容現在的蕾娜，那就是“箭在弦上”。

或者“騎虎難下”也行。

她早該知道，阻止海勒·維倫的最後一個機會就是在他開啟那個見鬼的“小”作坊前，然而她錯過了，那現在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事情發展到現在，就算她想反悔，就算海勒·維倫也同意讓她反悔，那些已經嘗到了甜頭的貴族也不會允許她再走回頭路，於是這就讓她只剩下了一個選擇，那就是一條道走到黑。

她的長桌上還散落著來自布朗郡和拉莫雷郡傳來的消息——兩邊各近百工人集結起來暴動，其中布朗郡的布拉爾家族是在莊園度假時遇襲的，死得很幹脆，布拉爾家族雖然叫家族，但只有幾口人，是一個破落貴族的後裔趁著紡織機的東風重新拾起了些過去的榮光，死了也就死了，他們的死亡帶來的影響才是讓蕾娜覺得頭疼的地方。

她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強行鎮壓這群人了。

而且不光是要簡單地鎮壓，一定要如雷霆般將他們壓制，震懾得其他地區因為愚蠢的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的布拉爾家族而蠢蠢欲動的工人不敢再動才行——說真的，布拉爾到底破落成什麽樣了？重新有錢了第一件事是該去修個堡壘這種事都不知道？算了……還是想想怎麽補救吧。

不錯，補救……她需要一場毋庸置疑的，壓倒性的勝利。

蕾娜咬了咬牙，起身朝外走去。

喬安靜地為她遞上披風，這位年輕的女王的目的地是王都教堂。

……

“女王陛下，您怎麽來了？”

“神父閣下，或許你聽聞了拉莫雷郡的消息嗎？”

“哦！您是指那群卑賤的貧民攻擊了布拉爾家族的血脈的事嗎？”

“是的，真是膽大妄為的行徑，您不覺得……教廷該表示些什麽嗎？”

“女王陛下，那只是一群連武器都不一定有的烏合之眾罷了，這不是您派出軍隊就能解決的事嗎？”

“神父閣下，我就直說了，我希望聖子能隨軍同行，我希望聖子的聖光能夠感化他們，震懾他們。”

……

“斯科特？又在看書嗎？”

“老師。”普雷斯科特神父擡起頭，看了一眼推門進來的福斯戴爾神父。

“斯科特，女王陛下希望你隨軍前往布朗郡，對叛亂者進行鎮壓。”

普雷斯科特神父輕輕皺了下眉。

“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不是什麽難事，女王陛下大概只是想借你的名聲，讓那些卑賤的，膽大包天的貧民知道自己到底做了怎樣的錯事。”

普雷斯科特神父神色冷淡地翻過面前的書頁：“教廷不幹預王朝變動。”

“哈？”福斯戴爾楞了下，然後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斯科特啊斯科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幽默感了？”

“教廷確實不會幹預王朝變動，因為不論哪個家族統治烏朗，對我們來說都沒什麽區別，但布朗郡的事件，可沒有任何烏朗家族在背後操縱。”

普雷斯科特神父冷淡地合上書本：“老師，你應該明白，不管你為這件事附加了怎樣的額外解釋，都不能改變它是一起無聊的人類內戰的事實，而教廷，不該參與內戰。”

“我休息好了，老師，我先去處理深淵了。”

福斯戴爾神父楞楞地目送普雷斯科特離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算了，我去一趟也一樣，唉，真麻煩，人老了就是不想出遠門……”

……

小傑克是布拉爾工廠的第一批工人，其實很好辨認布拉爾工廠裏哪些是“老人”，哪些是後來的“新人”。

年紀和小傑克相仿的孩子都是從布拉爾工廠建廠開始就在的老人了，相反那些成年人則是因為周圍已經沒有不在工廠裏工作的小孩了才招進來的。

小傑克在進入布拉爾工廠前是個報童，布拉爾工廠招工的時候，報酬有賣報的兩倍呢！所以小傑克立刻就來報名了。

他進入布拉爾工廠後，就立刻懷念起了賣報的那些日子，雖然一天的工錢只夠買兩個黑面包的，但布拉爾工廠……

布拉爾工廠簡直是地獄！

他要做的事很簡單，把棉團塞進紡紗機起點的口子裏，然後不停讓機器動起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機器自己做了。

很簡單對不對？

但是這個動作要重覆每小時數百次，一天共十幾個小時，如果今天的布匹產量沒達標，所有人都要挨打。

小傑克有時候覺得自己在睡夢中也是漫天的棉絮，然後忍不住咳嗽到醒來。

在他旁邊那臺機器的老懷特是最後一批進廠的，老懷特被分配到他旁邊這臺機器的時候，小傑克忍不住偷瞄了他好幾眼。

據說，據說……老懷特曾經在夜裏來砸過布拉爾廠的機器，那天外面的圍墻確實缺了一大塊……沒想到老懷特也進廠了啊，不過也是，現在自己在家紡紗出去賣已經是賠本買賣了，至少小傑克他媽媽就早停了。

在布拉爾工廠的日子似乎不分日夜，小傑克從開工到下工，其實都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只知道自己的手和腿在動。

時間久了，當新的痛苦已經快變成新的習慣時，魔鬼先生出現了。

魔鬼先生對他們說過很多話，但說句實話，小傑克記不住他講的大多數內容，他能記住的只有聽見那些話語的時候那種怒火燎燒著大腦的感覺，每次這種時刻，魔鬼先生都會讓他們——

“保持憤怒。”

小傑克搖搖頭，盡力不去想魔鬼先生的模樣。

他至今也不知道，為什麽在所有人中，魔鬼先生格外優待他，他既不是手腳最利落的，也不是最強壯的，老懷特說，等他們的靈魂全都獻祭給魔鬼先生的時刻到來，他應該就是那道主菜，據說魔鬼喜歡小孩子靈魂的鮮嫩口感……

他摸了摸懷裏那面小鏡子，那是他見過最精致的東西，不過那是用來聯系魔鬼先生的東西，他平時壓根不敢用，更不用說這樣隨身攜帶了。

現在是因為，他們正在布拉爾家族的莊園裏。

魔鬼先生激起整個布拉爾工廠所有人的憤怒後，給了他們布拉爾莊園的布局圖，上面標註了布拉爾家族的護衛數量和所在。

至於武器，把機器拆了不就有了嗎？

他們成功打入布拉爾莊園後，小傑克匆匆找了個地方聯系魔鬼先生——因為魔鬼先生向他反覆強調過，一旦他們發動進攻，就必須通知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小傑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是不願意冒晚哪怕一分鐘通知魔鬼先生的風險的。

結束和魔鬼先生的對話後，他收起鏡子，跑去和其他人匯合，然後他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他從沒有見過這麽大的房間，這麽高的房間，這麽柔軟的椅子，這麽溫暖的爐子，這麽……

他看見老懷特在瘋狂往衣服裏塞東西，他有些迷惑，塞了有什麽用呢？他們明天還要面對來鎮壓的軍隊，總不能帶著這些玩意兒去打架吧，不過他沒說什麽，因為老懷特估計也不在意“塞了有什麽用”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只是想這麽做而已。

小傑克在火爐旁的“床”上睡了一夜，柔軟的，毛絨絨的……好舒服，好溫暖。

陽光再次灑落時，他們從莊園地下搜刮了大量的食物，開始補充體力，小傑克擔負著魔鬼先生傳話筒的職責，努力地提醒他們不要吃太飽。

飽餐一頓後，他們拿起武器埋伏到了莊園外，既然知道軍隊要來，軍隊又完全可以放火一把火把這個莊園燒了，那他們就沒理由繼續待在裏面。

小傑克年紀最小，又深受魔鬼先生喜愛，所以他被安置在了放哨的位置。

他緊張地望著城門口的方向。

瞪了好久，好久，終於出現了黑壓壓的人影。

他剛要轉頭提醒大家做好準備，突然意識到了哪裏不對。

他像一臺壞掉了的機器一般，滯澀地將頭扭了回去。

白色的長袍。

白色！

他顫抖地伸手向懷裏掏去，瘋狂地敲擊著那面鏡子，他知道只需要敲兩下，魔鬼先生就會知道他在找他，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他看著毫無動靜的鏡面，咬咬牙，先跑回去通知了所有人，然後接著死命敲擊鏡面。

所有人緊張地等待來人走進莊園，然後他們好放火包圍。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軍隊停住了。

“怎麽了，小傑克？”

鏡子裏終於出現了熟悉的面孔，小傑克壓低聲音快速說到：“來的軍隊裏有神父！”

“我知道了。”

鏡子再次熄滅。

軍隊停在了離他們埋伏處大約幾十米的地方。

小傑克有些迷惑，他瞇起眼想要弄清楚他們為什麽突然停下。

但是他該看的不是前方，而是上方。

以布拉爾莊園上方為中心，耀眼的白色光芒從一點逐漸擴張。

好一會兒，一個念頭才猛然間閃過小傑克的腦海——“為什麽陽光突然這麽烈？”——然後他擡起頭，看見了最恐怖，也最耀眼的景象。

刺目的光球以驚人的速度瘋狂蔓延，光本身朝小傑克他們所處的地面湧來。

小傑克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有點像打嗝，又有點像抽氣的聲音，他以為那就是自己能發出的最後一道聲音了。

直到一片雪花落在他面前。

光從他身體中穿過，他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死，他面前的那朵雪花閃動了一下，好像暗了一點，但依舊好端端地漂浮在他面前。

“早呀，小傑克，現在準備學魔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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