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曼把手裏的東西放在純白的桌面上，供奉光明神的所有教堂都喜歡用一種叫做“太陽石”的白色巖石，它比大理石純色，也比大理石光滑，甚至還比大理石堅硬，不過它被用作教廷“禦用材料”的原因還是它在審美上讓人極其愉悅。

比如這張由“太陽石”制成的桌子，在這個不太見光的辦公室裏，泛著一種極淡的光芒，不過這極淡的光芒還不足以讓黎曼看清墻上那張“排班表”，他走到窗前，花上了一些力氣，才推開那道沈重的窗，讓陽光照射進來。

陽光中，細小的微塵在浮動，黎曼並不是那種會欣賞這樣微小的美景的人，他毫不在意地穿過那浮動的光，來到張貼著的“排班表”前。

“早上九點到十點……接待桌值班……”

“下午一點到兩點……第一輪聖泉值班……”

“下午四點到五點……第二輪聖泉值班……”

黎曼沈默了一會兒，忍不住有些驚嘆，還真是“錢多事少離家遠”了，朝九晚五不說，實際去工作區域的時間只有三小時，真正的工作時間還不知道有多久……確實挺神仙工作的。

可惜，他就算在前世，也是無視了浩浩蕩蕩的考公風潮，毅然去當了朝不保夕的魔術師。

所以他只是簡短地讚嘆了下這個工作條件確實很不錯，然後坐到了同樣是純白的椅子上。

然後……就沒事做了。

這個辦公室可以稱得上是“空空如也”，除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的一張紙——哦！還有將紙釘在墻上的鐵釘以外，就什麽都沒有了。

黎曼面色古怪地思考著教堂其他神父的辦公室難道也是這樣的嗎？那他們平時都做些什麽，冥想？

說起冥想……他的冥想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教堂進行，不會觸發什麽奇怪的警報吧？

還是算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純白的桌面上無意識地來回，一邊敲擊一邊移動，與此同時目光環顧了四周一圈，重新變得迷茫。

他現在——該做點什麽？

研讀典籍？這也沒有呀……

工作？顯然他們並沒有給他這個實習生安排任何事務……

所以，他……自由了？

為了不顯得過於沒事幹，黎曼決定向偉大的前輩愛因斯坦學習公費摸魚。

他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行李中掏出羊皮紙，那是他寫了一半的準備給教廷出版的《微積分簡明教程》，帶過來的時候本來是打算下班後回到自己住處的時候利用“工作後的業餘時間”繼續寫的，沒想到，還沒輪到下班，他就多出了一堆“業餘時間”。

和大多數叫做《簡明教程》結果完全不簡明的教科書不同，他標題取做《簡明教程》，那就真的是簡明教程，為了自己日後不需要繼續完成其餘內容，他盡己所能寫了版“微積分傻瓜入門”，從思路到概念，每一個都是長篇大論，詳細到幾乎有些啰嗦了，最後還要輔以一句——“所以，這說明了光明神的xxxx……”

這個工程量可真是有些耗大。

為了自然地摻進日心論的私貨、他還要給這本書的讀者舉一堆形象的例題，硬生生把數學教科書寫成了漫畫書。

他簡直——太努力了！

過分努力的結果就是，他還有一大段內容要寫，之前的每個空閑的夜晚，他都在奮筆疾書，但只奮筆疾書完了極限和微分的思想，應用還沒寫，積分更是完全沒動筆。

正好，沒有比現在多出來的這段時間更適合他進行這項痛苦的寫作了。

字斟句酌地寫了一頁紙，時間走到了一點，他的值班時間，他放下筆，對著窗戶整理了一下衣著，朝外走去。

走出門外，再次看見那十餘米高的穹頂，黎曼忍不住瞇了瞇眼——教堂的建築特點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敬畏和信仰。

他踏著白色的階梯向下，來到穹頂中心的最下方——聖泉。

聖泉旁共有五名穿著米白長袍的神父，他們站在五個方位，如果在他們之中連線的話，可以連出一個正五角星。

真是闊氣。

黎曼想到，巴特雷郡的人手就短缺多了，只有一個神父輪班看守他們的聖泉……不過他們的聖泉比較小，一個人確實夠用。

和黎曼一起來換班的還有四個人，兩個年輕人兩個年長些，不過大家也不說話，就默默地走到自己要接替的位置站好。

拖他們的福，黎曼知道了自己待會兒該站哪。

“當——！”

厚重的鐘聲響起，那五個能連成五角星的人睜開了眼，站在黎曼身前的那個轉過身來的時候，楞了一下，黎曼猜測或許是因為他沒準備好看見一個陌生人。

於是他輕聲地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新來的實習生。”

“我知道你，神眷之人，龐德主教向我們介紹過你，請上前來吧，你學過如何檢測魔法師了對嗎？”

“嗯。”

“你待會兒要做的事和這個很像，只要不停地將光明之力註入到聖泉中去就好，這個過程中，你要靜下心，用心聆聽。”

“聆聽？”

“是的，神或許會向人間傳遞信息。”

“你有聆聽到過神的聲音嗎？”

“沒有，神很少和我們交流，不過你依舊要認真傾聽，因為神一旦說話，你不會想錯過那一刻的。”

“好的，謝謝你，神父。”

“不客氣，伊瑟維爾德先生。”

和黎曼交界的那位年輕神父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他最後說出黎曼的姓氏的時候，黎曼有些好奇龐德院長向他們介紹他這個人的時候，到底說得有多詳細？

不過這個念頭僅是一閃而過，他很快站到了對方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閉上眼睛，開始輸送光明魔力。

這無疑是一份很無聊的工作，不過黎曼沒想到，他今天因為到來的時間而錯過的“招待臺”工作居然還能比在光明泉水前傻站一小時還無聊。

第二天九點，黎曼準時來到招待臺接班，和他交接的神父給了他一點“對新人的提點”。

“不論他們提出什麽要求，哪怕聽起來很傻，滿足他們就是。”

黎曼一邊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一邊琢磨這句話，一邊坐了下來，不過負責接待的桌子上沒有任何可供消遣的工作，他只能傻呆呆地等著人來。

考慮到第一天正式工作就摸魚不太好，黎曼並沒有拿出他的羊皮紙繼續寫他的微積分簡明教程。

大約過去十五分鐘後，一位女士直沖他的方向而來，那是一位典型的女管家，無論是她嚴肅的服飾還是嚴肅的表情，都明確地展現了她的身份，黎曼在對方走到自己面前之前，率先站了起來，走到桌子前面。

“女士，你需要幫助嗎？”

“哦天哪，是的神父，我家夫人遇到了緊急情況！”

黎曼臉上的表情瞬間嚴肅了起來：“發生什麽了，女士？”

“我們邊走邊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黎曼很能體諒對方的焦急。

黎曼跟著那位女管家出了教堂，坐上了一輛側面有覆雜純金紋案的馬車，然後對方開始講述這一“緊急情況”。

“哦天哪，今天真是糟糕透了，我伺候拉德克裏夫人三十年來，第一次遭遇這樣難堪的場面。”

“今天早上我監督著女仆為夫人準備完早餐後，又開始監督打掃女仆完成客廳的清理，因為今天拉德克裏夫人要招待幾位貴客。”

“夫人是上星期邀請的大家，順便一提，參與這次茶會的有卡維公爵夫人，布朗尼女伯爵，以及女皇最喜愛的公主殿下……”

“咳。”黎曼忍不住打斷了對方喋喋不休報名字的行為，“真是體面的茶會，所以緊急情況具體是什麽？”

“哦神父，我很快就要說到了呢，能讓這些尊貴的女士齊聚一堂的，正是夫人上星期在拍賣會上買下的藍寶石——名為水神之死的那一枚，據說那是光明神出世後，水神望著他的英姿羞愧而死後留下來的一滴眼淚……”

黎曼：……神奇的傳說。

“所以？”他再一次強調了自己真的很想知道這個“緊急情況”到底指什麽，不過……他心中已經有了不詳的預感。

“然而，當十分鐘以前，我終於將一切待客所需的東西準備完畢後，夫人卻發現最重要的那樣東西——水神之死不見了！”

黎曼：……

果然。

所以他的“緊急工作”就是幫人找東西，真不錯——他幹巴巴地想。

他有點知道和他交班的那個人為什麽要那麽說了。

不過……他有些迷茫，這他能幫上任何忙嗎？西尼王都的貴族們到底是怎麽看教廷的神父的？居委會？街道辦？丟了東西這種事不該找治安廳嗎？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技術上來說”，現在應該不會追蹤魔法才對，事實上他甚至不該知道這個魔法，而且他也不確定這種雜術到底有沒有被歸盡神術系可以學的範疇，總而言之，他理論上不應該擁有可以幫對方找回寶石的技能。

但是……看著疾馳的馬車，和一臉理所當然的女管家，再回想了一下和他交班的那位神父的最後一句話——“滿足他們就是……王都的諸位都是重要的納稅人”，他覺得自己大概不能說出“我覺得我可能找不到你們丟的東西”這句話。

於是，他試探性地問：“你們以前有向教廷求助過類似的事嗎？”

“當然，夫人的所有財物都是在教廷上了保險的，之前夫人丟過一條她極喜愛的緞帶，一只弗羅巴小狗，一枚戒指，一套瓷具，還有……”

黎曼連忙打斷她：“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女士。”

“……一些小玩意兒，都是教廷幫忙找回來的，怎麽了嗎神父？是有什麽問題嗎？”

黎曼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女士，我只是想起我有些事情要和我的同事說，請稍等……”

黎曼回憶著教堂裏的場面，大家似乎都很正常地使用著煉金紙做成的紙鶴傳信，感謝他們還給他留了點能做的事……他從身上抽出一張紙，快速地寫下一長串話，然後疊成紙鶴，讓它從馬車的窗口飛了出去。

“女士，請問從這裏到府上，大約有多久？”

“哦，神父，我真是太感激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幫夫人解決問題的心情了，不會太久的，大約還有八分鐘吧。”

好的，八分鐘，米萊爾，靠你了，請務必在八分鐘內告訴我你們到底都是怎麽幫用戶們解決找東西的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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