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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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宏村的第三天,我們早起拍了個朝陽下的村子,就收拾行李回黃山。接著,乘上了往南寧的火車。

這段旅程需要花費整整一天,期間會在宜春轉一次車。

相比於上一次,這回在火車上的見聞就無聊許多。除了睡覺,就是聽隔壁幾個旅客三國殺。

南寧的天氣很糟糕。不但陰冷,而且起霧。四下裏灰蒙蒙一片,渾身都有種潮濕黏膩的感覺。悶油瓶似乎有些著急,匆匆忙忙帶我上了去巴乃的汽車,完全沒有點近鄉情怯的意思。

車子一路開進十萬大山,盤山公路七繞八拐甩得我從胃到腸都難受。強壓著合谷穴,我迫使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窗外的景色上。

放眼望去是看不到盡頭的林海。十萬大山林木繁茂,雖有雨林卻不遮天蔽日,植被薄薄覆蓋一層,明顯能看到山體的褶皺。水泥路兩邊種著鳳尾竹和桉樹,樹梢沒入霧氣裏看不分明。山上很多馬尾松和龍舌蘭,偶爾有裸露的赤色土壤,在一片翠綠裏十分顯眼。稍遠的山脈漸次失卻顏色,成為灰綠直至灰白的影子。

隱約記得有一部很久遠的諜戰片,就發生在這重重深山裏。

路上車子很少,大概也沒什麽人進出這大山。

如果我生在這樣偏遠的地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到外面去。只有親身走進這十萬大山,才越能體會到悶油瓶有過的艱辛。

也或許是這大山磨礪了他,讓他有如此堅韌篤定毫不畏懼的性格。從前他自己支撐著自己一路北上,看過紅塵煙火,如今支撐著我,讓我有勇氣逃離既定的生活。

車子經過一座狹窄的石橋時我看見橋底的小溪邊上支了兩個藍色的帳篷,幾個驢友模樣的人在溪邊石頭上生火。不遠處停了兩輛越野,有個小孩從車上拖下來什麽東西。

下車後我們又走了一段才到巴乃。

這村子果真小得一眼就能看遍,所有的建築都是高腳木樓,有幾座明顯年久失修,不知哪天會在暴雨裏倒塌。村裏稍平緩的地面有些田地,但看面積應該不足以使村民靠作物填飽肚子。之前悶油瓶說過有獵戶,大概原本這裏的人們是靠打獵為生。

悶油瓶的房子被燒了,所以我們在村長家落腳。這村長名叫阿貴,家裏有兩座木樓,一座自己住,一座改造成農家樂,供進山的游人住宿。我們就在這農家樂裏要了一間房。

在阿貴家吃過晚餐,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跟阿貴聊著天。他說剛剛有一道菜是松鼠肉,我頓時覺得嘴裏有些怪怪的味道。

悶油瓶雖然跟阿貴認識,但至始至終兩人都沒說過話。阿貴似乎也習慣了他這樣,沒有要跟他攀談的意思。我一個人扯了一會覺得無趣,就起身說要休息了。

木樓的條件實在是有些糟糕。窗子關不嚴實,山風一過發出的聲音尖厲得好像鬼叫。被子被水汽氳得潮濕冰冷,隱隱還有股黴味。我在床上翻滾一會,睡不著。

忽然悶油瓶一聲不吭地抱著被子枕頭出去了。我縮在床上,閉了眼數綿羊。

數到兩千多,悶油瓶推門進屋。進來後他把自己的被子枕頭扔在我床上,把我身上的被子扯開。

我拉過來蓋了,發現這被子是幹的。一股煙火味竄進鼻子裏。

“你去烤了被子?”

悶油瓶嗯了一聲就又要去抱我的被子,我搶先抓住往他床上一扔,把他拉上床。

“別麻煩了,反正床夠寬。”

悶油瓶順勢躺下,黑暗裏他的眼睛閃過一絲流光。

次日一早我找阿貴打包了些食物就跟悶油瓶進山去了。目的地是出現在悶油瓶照片裏的那個湖。

山路崎嶇,原本就不好走,到了半路又拐上一段沒有路的陡坡,像我這樣常年缺乏運動的爬了一會就開始吃不消。

停停走走,悶油瓶沒不耐煩,我反而先不好意思起來。回去了一定要上健身房鍛煉。咦好像之前也下過這樣的決心?

等視野終於開闊,悶油瓶的秘密基地也到了。準確地說,這裏並不是湖邊,而是湖邊山體上的一塊天然平臺,距湖面大約兩層樓高,一米見方。平臺邊上亂石叢生,我們就是踩著這些石頭上來的。平臺靠山的地方有個很淺的山洞,洞頂橫生出幾株疏竹。

我們兩個一米八的男人擠在平臺上連轉身都有困難。我靠邊坐了,把腿伸出平臺外,拿過單反和海鷗開始拍。悶油瓶靠著山洞邊也坐下,一手掌心貼著我的腰側。

今天是陰天。時值正午霧氣略散去,隱約能看見湖岸。這個湖比照片裏看上去來得大,四周群山環抱,像朵觀音蓮。湖面平靜得看不出漣漪,平靜得讓我有時間靜止的錯覺。

“小哥,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麽樣的?”話已出口我才發覺這問題有多矯情。可是莫名地覺得在這樣的環境裏就應該問這種矯情的話。

“短鋤栽花,長詩佐酒。”悶油瓶想了想說。

“哦?沒找阿貴要點酒帶來還真是可惜了。”

悶油瓶貼著我腰側的手忽然用力,捏得我倒抽一口氣。

我剛回頭要吼他,悶油瓶忽然像想起什麽似地起身往山洞裏去了。我硬生生把罵娘的話咽下,就看見他從洞壁上拿了什麽下來。

一株蘭花,用一個葡萄柚大小的茶壺種著。我接過來,問:

“這是你種的?”

“嗯。”

“什麽品種?”

“寒蘭。”

“花色呢?”

“白色。”

我舉起茶壺端詳寒蘭修長的葉片,手裏無意識地摩擦壺壁。

猛然覺得指腹的觸感不對勁。

待我胡亂擦幹凈茶壺,不由得脫口而出一聲操。

這是一個坭興陶茶壺,壺嘴附近有一大片古銅至棕紅色的窯變,暈開在黑色底上斑斕絢麗。壺身光滑細膩,側面靠近壺底的地方用小篆刻著“蛙鳴有雨”,器形看不出是什麽,只知道很少見。

這壺如果有蓋子,拿出去市價三萬不止。

一個三萬的花盆,我光想著就覺得要吐血。

“小哥,你知道這茶壺是什麽來歷嗎?”

“坭興陶。”

“你知道?!你知道還拿它種花?!”

“透氣好。”

“是個陶盆透氣就好!”

“這個好看。”

我真想把他順著亂石堆推下去。

悶油瓶從我手裏拿過茶壺,試了試泥土幹濕,又從一邊的竹子上折下一小段松了松土。

他看向那株寒蘭的眼神裏有我很熟悉的情緒,他常常也會這麽看著我。

“小哥。你很喜歡這株蘭花。”我明白了他的所作所為,“只要是你喜歡的,你就會給它最好的,無論它受不受得起。就像你會扔下一切陪我天南地北地瘋。我也是一株蘭花。”

悶油瓶扳著我的脖子把我拉向他,我閉上眼感覺他濕潤的舌頭滑過我的齒間。

手裏被塞了個東西。

“送你。”

我抓著茶壺做一個倒的動作,說:“我要給這花換個盆,然後把茶壺賣了。”

“少了蓋子不值錢。”

“你沒說我還忘了,蓋子呢?”

“摔了。”

我撇撇嘴,假裝嫌棄地說:“那算了。”

悶油瓶輕笑一聲,回山洞裏又刨出個東西。

一個木盒,常年被放在潮濕的地方,表面長了一溜小蘑菇。

打開盒蓋,裏面孤零零放著茶壺的蓋子。我拿起壺蓋,看見上面刻了一只蛙。稍微和手裏的茶壺對比了下,我就知道這茶壺的器形是什麽東西了。

茶壺的上半部分和壺蓋合在一起是個中間蹲了一只蛙的羅盤,刻著“蛙鳴有雨”的下半部分是放置羅盤的底座。整個壺代表了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這壺原本放在我住的樓的儲藏室裏。有天打掃發現的。”

“我不賣了。但是我會給這花換個盆的,放在這茶壺裏它永遠長不大。”我摩挲著瓷面一樣光滑的陶壺,說。

“你決定。”

“短鋤栽花,長詩佐酒”是梁羽生寫的。他有兩首詞都有這句話。

《沁園春》

一劍西來,千巖拱列,魔影縱橫;問明鏡非臺,菩提非樹,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非魔?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後世評!且收拾,話英雄兒女,先敘閑情。

風雷意氣崢嶸。輕拂了寒霜嫵媚生。嘆佳人絕代,白頭未老;百年一諾,不負心盟。短鋤栽花,長詩佐酒,詩劍年年總憶卿。天山上,看龍蛇筆走,墨潑南溟。

《水龍吟》

天邊縹緲奇峰,曾是我舊時家處。拂袖去來,軟塵初踏,石門西住。短鋤栽花,長詩佐酒,幾回凝佇。慣裂笛吹雲,高歌散霧,振衣上,千嚴樹。

莫學新聲後主,恐詞仙笑儂何苦。摘鬥移星,驚沙落月,辟開雲路。蓬島舊游,員嶠新境,從頭飛渡。

坭興陶產於廣西欽州,中國四大名陶之一。不過沒落過一段,知名度不及宜興紫砂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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