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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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悶油瓶打回來的電話時我正蹲在玄關處脫鞋,索性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從關居回來後我的心情業已平靜,實在是不想讓悶油瓶得知我方才失態的樣子,因此只是問他在廣西的情況。悶油瓶說他住的房子無故被山火殃及,村民覺得事出有異,下午請了苗巫借神驅魔,直鬧到這會才結束。接著又說了幾句各自的見聞,互道晚安之後就掛線了。

直到洗完澡躺上床我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淩晨三點三十七分。

我看了眼手機屏幕上刺眼的數字,知道該來的總算又來了。

腦子裏清楚得很,窗外每一聲響動都像流矢直擊在我腦門上。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經仿佛比平日敏感十倍,連從窗戶縫隙緩緩流過的空氣都能在我裸露的皮膚上留下明顯的壓感。

認命地翻身起床,給自己倒杯溫水,心裏盤算著是要開了電腦玩游戲還是要給悶油瓶胖子王盟老癢打騷擾電話。

比起第一次出現這種狀況,現在的我已經鎮定許多。再不會僵硬著全身臆想自己被悶死在黑暗裏,也不會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著卻滿腦子吳邪鮮血淋漓腦漿紛飛的場景。

而我也早已拋棄了各種能說服自己失眠是個意外的理由。甚至都能推測到今後幾個月裏我會有的行動。

記得自己前幾天買的煙還沒抽完,點上一根,火光映在電腦屏幕上我看見自己的半邊臉忽明忽暗。

火光炙熱,我卻全身冰冷。

我想起那艘史無前例的巨輪面前刺穿暗夜的冰山的身影。

當事情都在往失控的邊緣滑落的時候,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和接受。

承認這樣的事實也沒有多難接受。本來最難反抗的就是自己。

不對。

有什麽事情不對。

一根煙化為灰燼的時間不長,卻足夠我想清楚一直以來我到底錯在哪。

我從來沒想過要反抗。

我總是任由夢魘奪走我的東西,把我的生活撕扯得支離破碎,我總是袖手旁觀甚至奪路而逃,卻從來沒有主動站出來維護屬於我的一切。

或許它們在我心底原本就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我總是相信只要朝前走一切都會好起來,即使失去以後也會有新的替代,甚至覺得能被奪走的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

我下意識地不去想自己是否有責任,消極地從未挽留才使它們一次一次地離開我。

而現在,我有我必須要留住的東西。

我試著想像一回悶油瓶頂著那張冰山臉跟我說“再見”,然後從我的世界裏消失,就立刻覺得就算我豁出命去也要找到他。

或許這次是我的機會也未可知。如果這次我成功,或許我一生都不會受它困擾。我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和悶油瓶過平淡的日子,心情不好的時候一起開車去兜風,夜露深重的淩晨身邊會有一個微涼卻安心的體溫。

鼻子有點酸。即便我下定決心要打破枷鎖,心裏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如果失敗,我將徹底變成一個瘋子。即使肉體還在,精神已死。

又將盒子裏剩的煙全抽了,我站起來在房間裏翻翻找找,終於找到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打開坐在書桌前,調亮臺燈,拿起筆在本子第一行上寫下:

“我叫吳邪,是一名大學應屆畢業生,學的是城市規劃。

我的父親吳一窮在大學任教授,專攻中國古代建築史,在業內也算小有名氣。二叔三叔合開了一家設計院,院裏有土木和建築兩個分部……”

我努力回憶著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工作,同事,悶油瓶。所有事情歷歷在目,仿佛昨天剛發生過。我甚至能記起夏夜燥熱的晚風,擦肩而過的路人衣角帶起的氣流,排刷撥開的水紋,悶油瓶眼裏淺笑的溫度。筆尖在紙面的紋理上滑過,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一條線,串起每一幀記憶。

一直寫到七點半鬧鐘響起,我才收了筆伸個懶腰準備穿衣洗漱。筆記的最後一行停留在我和悶油瓶站在辦公室陽臺上等裱過的紙風幹的那個夜晚,第一次註視他的眼睛,我看見那裏面流光溢彩。原來自己早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他收進心裏顯眼的位置,嘛,陷進去了啊。

上了一早上班,中午的時候才發現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同尋常。王盟請了假去接他弟弟,胖子正在看現場下午才能回來,悶油瓶人在廣西,午餐四人組只剩了我一人。打完菜找了個角落坐下,背後靠墻,面前正對著餐具回收處,方圓五米內沒有客人,正好落得清靜。

扒了幾口飯忽然從眼角餘光掃見一雙踩著高跟鞋的腳正朝我走來。擡頭一看,居然是霍玲。

能在食堂遇見她真是堪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這霍小姐平時不是叫餐就是打了車去飯館吃飯,從來不來食堂跟眾人搶座。看來今天她是有事。

沒等她在我對面落座我就笑著說:“今天來抽查食堂飯菜質量嗎?”

霍玲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直截了當地問:“張起靈去哪了?”

我心說你還真省事,連個寒暄都不給。反正我也沒義務回答,敷衍幾句得了。

“你想知道直接問他不就完了?”

“我問了,他沒說。”

“那你就確定我會知道?”

霍玲表情有些古怪,盯了我一會才開口:“所有人都知道他跟你最好。”

我皺眉想了想,好像每天同進同出確實有點不太低調,特別是有個當事人還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臉。

其實悶油瓶的行蹤也不是什麽秘密,他沒回答估計也就是習慣性地無視別人問話而已。霍玲要是好好問我已經說了,可現在我心裏偏偏有股子不樂意。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他又不會為你提前回來。”

霍玲臉色一下子就難看了,“啪”一聲把筷子扣在桌上,一份飯菜動都沒動甩頭就走,臨了還不忘留下一句“吳邪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看著霍玲氣沖沖離開的背影我忽然想起自己強拉著悶油瓶把村子的位置指給我的事。一樣只是想知道了他身在何處,讓自己心裏有個念想而已。

頓時有些食不下咽,覺得她其實蠻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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